太子二度被废后,在大臣们的压力下,康熙不得不对立储之事做出回应,这就是在康熙五十六年(1717年)时,他做了两件事:一是搞了太子仪制,二是将诸皇子和朝廷中的主要官员全部召集到乾清宫东暖阁,发布了一个长篇谕旨。
在谕旨中,康熙颇为动情地说:“我年轻时,身体好得不得了,从来就不生病。弹指一挥间,现在我已年近七旬,在位也五十多年了。从黄帝时开始,到现在已经有四千三百多年了。这期间,少说也有三百多位皇帝曾经君临天下,在这些人里面,我应该算是在位时间最长的吧?
“我当上皇帝二十年时,没想到会活到在位三十年;等我在位三十年时,也没有想到会活到在位四十年。可如今,这都已经是在位的第五十六年了。《尚书》里曾说世上有‘五福’:一是高寿;二是富裕;三是健康;四是好德;五是善终。五福当中,最后一个恐怕是最难的。
“如今,我已年近古稀,所有的儿子、孙子,还有曾孙,这些全部加起来,也有一百多个,多子多福,天下也还安定,即使还没有完全达到移风易俗、家给人足的地步,但这也是我几十年如一日,兢兢业业、辛辛苦苦所换来的。这几十年里,我一刻也不敢懈怠,这不是用‘劳苦’二字所能概括的啊!
“从前很多帝王短命而死,后来的那些史家和书生们往往讥讽他们贪于酒色,腐化而死,就连一些英明之主,他们也要鸡蛋里面挑骨头,把人家说得一无是处。我想说的是,这些人大都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其实很多帝王之所以早死,真正的原因在于国家的事务过于繁重,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是累死的啊!皇帝不像大臣,他们愿做就做下去;不愿做的话,大不了可以挂冠而去,或者年纪大了申请退休,回家抱子弄孙,逍遥自在,享受天伦之乐。可我们这些做皇帝的呢?哪有此等福分?!也只能勤苦一生,一天的休息也没有哇!
“自从(康熙四十七年)那次大病之后,我就感觉自己精力大不如前。近年来我一直心神恍惚,身体十分疲惫,事情一多,就常常感到心力不济。我现在就怕自己上了年纪,又经常患病,万一哪天发生意外,自己要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那真的是太遗憾了。所以,我趁着自己神志还清醒之际,对自己的一生加以总结,岂不更好?
“这世上没有人能够长命百岁,那些帝王们很忌讳谈‘死’的事情,弄到最后,连写遗诏的机会都没有。后人读那些已故帝王的遗诏时,总觉得不是他们想说的话。这都是因为他们在弥留之际,本就已经神志不清,最后只好让别人代笔写啊。所以我不能像他们一样,我要让你们知道我想说的话,这人都是有生有死,又有什么好忌讳和恐惧的呢?
“历史上的梁武帝是个英雄,晚年时却被侯景所逼,死于台城;隋文帝也是一代英主,因为其儿子隋炀帝的缘故,最后不得善终。历史上那些烛影斧声的弑君先例不少,那都是因为事先没有做好准备所导致的。现在,要是有什么奸小之辈企图在我病危时,利用自己的权力拥立某个阿哥,以为将来捞取荣华富贵的话,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就决不会姑息容忍!
“近来大臣们奏请设立储君,无非是怕我哪天突然死了。死生本是人之常情,我并不忌讳,像立储这样的大事,我哪里会忘记呢?只是君主的责任重大,天下大权统于一人之手,如果能让我放下这副担子,好好休息,当然乐得轻松,可问题是,有什么法子能让我放下这个担子呢?
“每次当我看到多年来陪伴我的那些老臣因为年纪老了申请退休,我都舍不得他们走,有时候还忍不住要伤心落泪。你们这些人还有退休之日,可我什么时候才能休息呢?我五十七岁时,长了几根白胡子,有人曾向我进献乌须药。我说,从古到今,这能长出白胡子的帝王有几个啊?到时我要真的头发、胡子都白了,那倒真是千秋佳话了!
“如今,我看这朝廷里啊,我刚登基时任职的大臣现在一个都没有了,就连那些后来升迁的大臣,如今也大都两鬓苍苍,老态龙钟了。看来,我在位时间是够长了,也该知足了。这么多年来,我位居天下之首,占有四海之富,在我看来,如今这君位不过弃之若敝,荣华富贵,也就是过眼云烟。在我的有生之年,如果能够天下太平,我就心满意足了。
“我说这么多,无非希望你们大小臣工,千万不要忘记我反反复复的叮咛,除此之外,我再无他求了。这道谕旨,我已经准备了十年之久,即使将来还有什么遗诏,我想说的也无非就是这些心里话,如今都毫无保留地告诉你们了,以后我也就不再重复了。”
康熙的这一席话,很动感情,把那些大臣们都说得唏嘘不已。这基本上就是康熙对自己执政生涯的自我鉴定书了。康熙做了近六十年的皇帝,他终于承认自己老了,去日无多了。在谕旨里,康熙回顾了自己的一生,也很坦然地谈到生死之事,这点是难能可贵的。康熙的担心是,万一哪天自己突然不行了,某些人会勾结自己的某个儿子进行弑君篡位,到时自己不能善终。为此,他提前给阿哥和大臣们打预防针,严厉警告那些奸邪之辈,不要在这个问题上动坏脑筋!
但是,康熙虽然说得情真意切,但大臣们最关切的问题——立太子的事,还是没有解决。这个最重要的问题,却被康熙顾左右而言他,有意无意地给忽略了,这未免让大臣们好生失望。看来,康熙还是想再过几年的安静日子,不想因为这事把自己的最后岁月搞得鸡犬不宁。
康熙的晚年一直为病痛所折磨,但倔强的他从不肯认输。康熙五十四年(1715年)时,康熙的右手突然不听使唤,但他怕内侍擅权,从不让人代笔。无奈之下,康熙只好自己试着用左手批折子。康熙五十六年(1717年)的冬天,他得了一场大病,两个脚浮肿得厉害,连站都站不起来。虽然后面几年稍微好点,每年也出去打猎,但很多时候也只能在一边看别人射击了。
越是年纪大,康熙就越不愿意呆在皇宫里,他渴望外面精彩的生活,行围打猎便成为他最为向往的活动,哪怕自己已经拉不开弓,瞄不准猎物,但只要让他站在茫茫大漠上,他就会张开双臂,迎着扑面而来的西北风,大口呼吸塞外的空气,这似乎能让他回到过去的时光一样——老年的康熙,还是不肯服输啊!
康熙六十一年(1722年)的十月,冬季似乎来得特别的早。在偌大的皇宫中,康熙烦躁地走来走去,无尽的孤独和无边的寂寞,像乌云一样压在他的头上,让他眩晕,让他感到无助。他突然决定要出去走走,去外面透透气!
可是,能去哪里呢?这年的夏天,他已经带着大队人马去过热河,并到塞外进行过围猎,这个时候再去那里是不符合惯例的。要不,去个近一点的地方吧,康熙想。说实在的,他的这把老骨头也越来越经不起折腾了。于是,康熙决定去城外的南苑打猎数日,以缓解一下自己烦躁的心情。
说走就走,康熙一行人出了北京城前去南苑围猎了。走到城外的广阔天地,极目远眺令康熙心里轻松了不少。外面的世界就是好啊,没有堆积如山的奏章,也不用架起老花镜来看这些无味的东西。这里,只有漫天风尘和枯草满地,和自己队伍的猎猎大旗在风中呼呼作响。
风突然越刮越大,路上尘土飞扬,落叶漫卷,飞过已经光秃的树梢。出猎队伍看来受到了影响,行进的步伐也慢了不少。康熙抬头看了看西边——残阳如血,似乎也在风尘中变得狰狞。他闭上眼睛,轻抚额头,心里问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呢?这里又是什么地方呢?
忽然间,康熙感到一阵茫然,似乎有一种强大的力量在向他逼近,让他目光呆滞,心神不定,脚也仿佛瑟瑟发抖。恍惚间,他的心也突然一沉,胸口感到一阵悸动,头晕脑涨,又感觉气血上涌,周围的一切,突然变得陌生,变得模糊,变得失去控制……
康熙六十一年(1722年)十一月十三日晚,一代英主康熙大帝终于走完了他六十九年的岁月历程,在畅春园溘然长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