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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人心,不得君心(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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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说来颇为可疑。很难想象当时胤禩为什么要这样做。他不去给康熙请安并随同回京已经不太正常,又何必给老父亲送两只奄奄将毙的老鹰呢?难道胤禩是因被斥责而意气用事,破罐子破摔,有意讽刺康熙?或者,这是其他竞争者精心设计的阴谋诡计,这两只老鹰开始不是奄奄将毙而是中间被人动了手脚?抑或,根本就是康熙借此机会大做文章,以彻底断绝他的太子梦?总而言之,这件事情太让人费解了。

不管怎么说,康熙肯定是见到这两只可怜的老鹰了。康熙当时就被激怒了,他认为胤禩这是有意把自己比作是垂死的老鹰——老鹰虽强,也有老死之时。随后,康熙把诸皇子召来,当众大骂胤禩“系辛者库贱妇所生,自幼心高阴险。听相面人张明德之言,遂大背臣道,觅人谋杀二阿哥,举国皆知。他想杀二阿哥,未必不想杀朕”!

在一片紧张的气氛中,康熙随后又说出更绝情的话:“胤禩与乱臣贼子结成党羽,邀结人心。朕深知其不孝不义行为,自此朕与胤禩父子之义绝矣!”

在当众宣布和胤禩断绝父子关系后,康熙又声泪俱下地说:“朕只怕日后必有行同狗彘的阿哥,仰赖其恩,为之兴兵构难,逼朕逊位,而立胤禩。若果如此,朕只有含笑而殁了!朕深为愤怒,特谕尔等众阿哥,你们当念朕之慈恩,遵朕之旨,始合子臣之理,不然,朕日后临终之时,必有将朕身置乾清宫,而你等执刀争夺!胤禩因不得立为皇太子,恨朕切骨。此人之险,实百倍于二阿哥!”

随后,康熙命人将胤禩的奶公雅齐布捉拿正法——一废胤礽时也是先杀其奶公凌普,看来给皇子做奶妈很容易连累自己的老公。雅齐布本来是被充发边地的,当时却壮着胤禩的势力潜藏京城,其实康熙早就知道,这当口也是倒霉,本来去了边地尚可保住性命。

事情到了这种地步,胤禩只好上奏说自己冤枉。康熙拿着胤禩的奏折,冷笑着对众阿哥说:“还敢说不是藐视朕躬而为此举?他折子里说自己冤抑,试问他所谓的冤抑何在?”最后,康熙给胤禩下了定论,说他“党羽甚恶,阴险已极,即朕亦畏之。将来必为雅齐布等报仇也”。

经此事件后,胤禩的“八王党”信心动摇,日见瓦解。康熙五十四年(1715年)正月二十九日,康熙说胤禩“行止卑污,凡应行走处俱懒惰不赴”,停本人及属官俸银、俸米、执事人等待遇。同年十一月,康熙又将胤禩侍读何焯的翰林院编修职位和进士、举人功名尽行革除。

何焯在被锁拿抄家时,一封信落入康熙手中。原来,当时何焯回老家处理丧事后,胤禩写信告诉何焯,他寄养在八王府中的女儿很好,信的结尾处说:“先生要着实节哀,保重身子,思将来上报皇恩。”后来康熙拿着这封信,追问胤禩“将来上报皇恩”这句话什么意思,难道是把自己比作“未来的皇帝”?不仅如此,康熙后来还在这信上批道“八阿哥与何焯书,好生收着,恐怕失落了”——这分明是把这封信当成了胤禩谋反的罪证。

康熙五十五年(1716年)九月,胤禩得了伤寒病,情况颇为不妙,随时有挂掉的可能。三阿哥胤祉将这事上奏后,康熙只批了“勉力医治”四字,颇为无情。几天后,御医再报胤禩的病情加重,康熙在折上批道:“本人有生以来好信医巫,被无赖小人哄骗,吃药太多,积毒太甚,此一举发,若幸得病全,乃有造化,倘毒气不净再用补剂,似难调治。”这话里话外,颇有讥刺之意。

当时康熙正从热河返回西郊的畅春园,不巧的是,胤禩养病的园子正好在热河到畅春园的必经之路上。于是,康熙先传旨给料理胤禩病务的三阿哥胤祉和四阿哥胤禛,“若阿哥病笃失音,不省人事,则可令迁移。著诸皇子议奏”。康熙的意思,是要把胤禩移回城里府中,怕万一在回畅春园的路上,遇到胤禩不巧死掉了,晦气。为此,康熙还“星夜遣三阿哥”前去察看胤禩的病情。

康熙避免晦气的念头并不是任意猜测,他自己曾给儿子们说过:“汝等皆系皇子王阿哥,富贵之人,当思各自保重身体,诸凡宜忌之处,必当忌之,凡秽恶之处,勿得身临,譬如出外,所经行之地,倘遇不祥不洁之物,即当遮掩躲避。”

诸皇子讨论时,四阿哥胤禛建议将胤禩移回城中。九阿哥胤禟听后,当场就跳起来,愤怒地说:“八阿哥今如此病重,若往家中,万有不测,谁即承当?”诸阿哥一听,不敢作主,赶紧回报康熙。康熙听后,很不高兴地说:“八阿哥已不省人事,若欲移回,断不可推诿朕躬令其回家”。

虎毒尚且不食子,无情最是帝王家。康熙以自己为重,不顾胤禩的死活将之移回府中,还推卸自己的责任,这做得未免有些太过分了。后来,连康熙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便趁着胤禩病愈的机会,恢复了胤禩的俸银、俸米,并特意派人询问他病后想吃什么:“朕此处无物不有,但不知与尔相宜否,故不敢送去。”

作为天下最大的皇父,康熙居然用“不敢”二字,胤禩哪敢承受,只得拖着病体到宫门内跪求免用此二字。接着,康熙又反过来责备他“往往多疑,每用心于无用之地”,“于无事中故生事端”。这事闹的,用一句话来形容就是,话不投机半句多,皇恩之情比纸薄。当时的胤禩,他怎么做总归都不讨好。

八阿哥胤禩的为人到底如何?康熙何以对他存在如此大的芥蒂和疑心?这问题颇值得研究。应该说,胤禩生性聪慧,天赋极高,这点无可否认,就连雍正也说他“论其才具、操守,诸大臣无出其右者”。雍正甚至承认自己的才力也只是“能与相当”。胤禩常被人称赞“朴实、正气”,广有善缘,其待人处事之风,确实比其他阿哥强很多。毕竟,康熙朝的多数满汉大臣和皇族宗亲都愿意与之交结,这应该不是靠单纯笼络和曲意结党所能换来的。

但在康熙的眼里,胤禩太柔懦,太会邀结人心了,甚至根本就是假仁假义。譬如,康熙五十年(1711年),其生母良妃卫氏去世,胤禩极其悲痛,祭奠也极其丰厚,而且“(胤禩)百日后仍用人扶掖而行”,并一直在家供奉其母妃容像。但康熙曾经指责他是在“沽取孝名”,因为有人举报他背地里却偷偷地酗酒。而且,据说“扶掖而行”也是做做样子,其实是九阿哥胤禟出的鬼主意。

康熙以仁孝治天下,其实是外儒内法,他并不喜欢一味仁义的皇子,而是喜欢刚毅果断的阿哥,胤禩连老婆都怕,做事太柔仁,有恩无威,显然不是合适人选。就像他指责那些公推胤禩的大臣们时说的,你们想把八阿哥弄上去,不就是想让你们摆弄吗?所以,大臣们越是向着胤禩,康熙便越是狠狠地打击胤禩。

当然,也不能排除康熙为皇位永固而有意为之。康熙是担心万一自己真的遭遇不测,胤禩顺利上台的话,恐怕难以成为一个合格的君主,弄不好会像明朝的那些皇帝一样,为群臣所制!从太子二度被立和胤禵得罪康熙反被加功晋爵的情况来看,康熙心里还是偏爱那些有胆识、敢做敢为的阿哥。

问题还不仅仅于此。事实上,康熙对胤禩的态度和指责,曲多直少,有时候根本就是不讲道理。由此可见,康熙除不喜欢胤禩的秉性外,最关键的是他不愿意看见胤禩的个人威望和私党势力威胁到自己的权威。要知道,康熙独断专行了一辈子,他无法接受,更无法容忍有人超越他自己的威望,譬如前一次众大臣公推接班人,在康熙看来,这无疑是一次示威,甚至是一次逼宫。

所以说,在专制社会里,得人心不如得君心。越是得人心,就越是不得君心,就越被忌恨,也就越倒霉。毕竟,只要康熙还有一口气在,天下就是他的,太子不行,胤禩更不行!子曰:惟名与器,不可以假人。诚哉斯言!

在随后的几年里(康熙五十六年到六十一年),胤禩每年都随同康熙巡幸热河,五十九年和六十年还随同父皇到木兰围场打猎,父子两人的关系比较平静。不过,当时的胤禩已经是备受打击,人心思变,随着政治形势的变化,“八王党”的一些干将们也已经成了明日黄花,有的甚至已经改弦更张,另投门户了。如果说胤禩还有一线希望的话,则在于尚得人心,但人心易变,这东西谁又能说得清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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