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三阿哥胤祉、四阿哥胤禛、五阿哥胤祺和七阿哥胤祐等人的精心照料下,康熙终于在大病中逐渐恢复,从南苑回到宫中。不久,康熙又分别召见了还在圈禁中的太子胤礽和八阿哥胤禩,说:“自此以后,不复再提往事。”
虽然不清楚康熙和这两个儿子具体说了些什么,但总的看来,康熙应该是对这两人都有所谅解。八阿哥胤禩在整个事件里本无大错,这次纯属躺着中枪,毕竟他没有亲自出头去争太子之位,只不过因为康熙在气头上怪他办事过于仁义,想收揽人心,加上后来胤禔的搬弄,才导致革爵圈禁。至于太子胤礽,在大阿哥胤禔秘咒太子的事情被揭发后,康熙对他的火气也消了不少,于是将他从上驷院旁边的毡幄之中移到咸安宫圈禁,改善了胤礽的待遇。
但是,十八阿哥之死和废太子的两件事还是让康熙意识到,他一直试图营造的“父慈子孝、兄恭弟敬”的家庭和睦气氛,完全是自己刻意编织的一个迷梦。虽然康熙并不愿意去面对这个现实,但他很清楚地知道,现实可能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残忍。
怎么办?又能怎么办呢?莫说清官难断家务事,就算皇帝,碰到这种家事又能如何呢?
皇帝和皇子们是一种特殊的君臣关系,其中有一种无可取代的亲情在里面。如果其他大臣犯下大错,康熙可以毫不容情的将之处死,但要是这种忤逆之事发生在自己的儿子身上,康熙实在是下不了手,毕竟都是自己亲眼看着长大的亲生骨肉,于心何忍!
但是,“弑君”、“弑父”,这几个字却又长久地在康熙的脑海里来回打转——这种悲剧会发生吗?一想到这几个字,康熙心里就直打颤。他闭上眼睛,自己的这些儿子像走马灯一样轮番登场:他们中的哪些是好人,哪些是坏人?他们当中,又有哪些人是在假装好人?康熙越想越糊涂,越想就越感到身心疲惫,茫然无措。
康熙想,大阿哥胤禔凶相毕露,已经是无可救药了,但杀了他吗?太子胤礽不思悔改,禀性难移,怎么办?八阿哥胤禩假装好人,心怀不轨,难以对付!九阿哥胤禟愚顽不灵,惹是生非,麻烦!十四阿哥胤禵性格冲动,脾气暴躁,讨厌!还有其他的阿哥们,三阿哥胤祉、四阿哥胤禛,等等,康熙突然觉得他们是这样的模糊,又有些遥远,忽远忽近,捉摸不定,自己好像不认识他们一样!
“旧诗咏尽难回首,新月升来枉照空;鸾影天涯无信息,断弦声在未央宫。”这时的康熙有点想念死去已久的皇后赫舍里氏了。可如今,宫里只剩下老皇帝孤孤单单的一个人,他时而举头望月,时而低头沉思,回忆往事,不觉泪眼婆娑。在这次大病之后,康熙感到自己的身体已经明显大不如前,他担心万一哪天自己遭遇不测,家事、国事都还没有安排,他又怎能走得放心?但一想到这储位的问题,康熙立刻觉得气血上涌,头疼难忍,几乎把持不住!
康熙曾经耻笑唐太宗,笑他立储的家事还要取决于长孙无忌的意见,但他现在发现自己也是如此的可笑可怜。在这件事情上,他并不比唐太宗高明,唐太宗气愤中要拔刀自刎,而他呢,则在满腔怒火下拔出刀要砍自己的儿子!
嫡长子继承制看似完美,实则也是问题多多。以明朝为例,明太祖朱元璋厉行嫡长子继承制,但终明一朝,嫡庶之争绵延不断,特别在明成祖、明世宗、明神宗三朝,更是惹出极大的乱子。嫡庶争斗之外,又发生过四次皇位继承的紊乱事件,一是明成祖夺了侄子建文帝的皇位;二是明英宗在“土木堡之变”中被俘后,大臣们改立其弟为景帝,不料英宗被瓦剌送回之后发动“夺门之变”,再次将皇位夺回;三是极具个性的正德皇帝暴卒无后,皇位由其堂弟继承,即嘉靖皇帝(明世宗);四是明熹宗无后,改由弟弟朱由检(即崇祯皇帝)即位。明朝276年,皇位继承及世系之紊乱,可见一斑。
在当政近半个世纪后,储位问题成了康熙的一块心病,让他神情沮丧,猜忌无常。在康熙看来,立储这件事,他自己一个人是没办法解决了。这时,康熙想到了一个人,那就是自己一直信任的老臣李光地。
李光地,字晋卿,号厚庵,出生于明朝崇祯十五年(1642年),福建安溪人,是唐宋后不多见的理学名臣。李光地从小就聪颖过人,勤奋好学,他于康熙九年(1670年)中进士,进翰林,并累官至文渊阁大学士兼吏部尚书。康熙十九年(1680年)七月,李光地入京师就职,并一度兼任过太子胤礽的师傅。
李光地近半个世纪的政治生涯,都在康熙最辉煌的时期,而康熙与李光地的关系也是相当融洽,好到可以用“情虽君臣,义同朋友”来形容。康熙末年,李光地屡次以年老乞休时,康熙都不肯让他走,作为一国之君,他甚至用急切而央求的口气说:“你难道就不愿意再陪陪我这个老头子了吗?”李光地在康熙五十七年(1718年)病逝,康熙叹息道:“这世上没有人比我更知道李光地,此后也没有比李光地更知道我的人了。”
在极为苦恼之时,康熙在乾清宫单独召见了李光地,并向他诉说了大阿哥胤禔的不孝、太子胤礽的不仁。沉默片刻后,康熙问:“是不是可以将两人诛杀?”李光地沉吟半晌,说:“废黜太子和囚禁大阿哥,这都没什么不可以,但是,诛杀自己的亲生儿子,是大不祥的事情,万不可为。”
康熙又说:“如今储位未定,阿哥们一个个蠢蠢欲动,朝中大臣们也乘机结党附和,以谋求将来之荣禄。人心思变,不立储不行,但要立储的话,现在也看不到满意的人选,又能立谁呢?”
李光地对此沉默不语。
说老实话,李光地在这种事情上是不敢随便说话的,万一像索额图一样站错了队,那将是祸及后代、遗患无穷哪!
见李光地不吭声,康熙只好把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他说:“这次废太子,一来是因为胤礽见自己的亲弟弟死了,麻木不仁,毫无忧戚之色;二来也是因为太子最近暴戾不堪,丧心病狂。但是,现在问题已经查明,都是大阿哥胤禔在后面搞的鬼,他派人施了邪魔之法,才会导致胤礽悖逆荒谬,举止失常。”言外之意,是想原谅胤礽一次。
对于胤礽“中邪”的解释,李光地颇不以为然。他说:“我现在有幸身居高位,鬼物尚不敢近身,何况是太子这样的尊贵之身呢?邪魔之说,断不可信。”见康熙默不作声,李光地又解释说:“关键的问题是,人一旦地位尊荣,就容易骄狂;一旦安逸,则容易放纵;骄狂、安逸久了,人的神智也就开始昏昧,听不得任何逆耳忠言,这都是人之常情。而且,人一旦沉湎其中,狂妄自大,就会以善为恶,以恶为善,看上去的确像是鬼物缠身,但根本问题还是在人的本性。”
李光地的意思很明白,太子的堕落,根本原因是由其“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所导致的,如换成现代语言的话,那就是:“绝对的权力,导致绝对的腐败!”
康熙仍不死心,又问李光地,太子的病是否有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