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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路的猛虎少年(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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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由得提醒他,别人对他可能不是真心的赞美和关注。高明却反问我:“那总比没有要好吧?”

我终于可以确定,高明女性化的打扮根本不是异装恋。他只是想寻求别人的关注和肯定,他太害怕孤独了。而他在病室里乱管闲事,也是希望能为病友们做些事情,最好能被大家夸上一句“这孩子是有用的”。然而他现在得罪了所有的病友,又跌回到不被人关注的生活里,这让他难受极了。

他说两年前也有过类似孤单的感受:“当时心情特别不好,整天躺在床上,脑子像生锈了一样。”自己甚至想过去死,但是没有去实施,这样的状态持续了半年左右之后,他觉得自己已经没事了。

我不由得心疼起了高明,知道他这是经历了一个抑郁发作的自然病程,就是有些人产生了抑郁症状,但是没有去治疗,慢慢自愈了,这个过程一般会用时半年。但这个过程很痛苦,有些人熬不过去,可能就会自杀。然而高明的父母带他来诊断时,并没有提到这件事,他们只说孩子突然就变得不乖了。我觉得高明很可能是独自熬过那半年的。

后来我回到病室,跟老郭说出了真相,老郭这才明白,原来高明是担心他血糖升高,才用这种错误的方法阻止他添饭。而老郭也慢慢了解了高明的过去:这孩子因为没被好好爱过,所以不知道怎么去爱。

结果,我竟然在这个中年丧子、身患抑郁症的男人的眼里看到了一点泪光。

没几天,我发现老郭居然和高明和好了,而且这两个人的关系可以称得上“如胶似漆”。

高明曾颤抖着声音问过我:“我爸妈什么时候来看我?我零花钱快花完了,我想吃火腿肠,他们有零食也不分我,抽烟也没我的份。”那时候,高明已经住院一个多月了,家人确实没有过来看望过一次。而病友们的零食都是家属来探视的时候带的,关系不错的病友间会互相分着吃,偶尔也会有人带进病房一包烟,但这些统统没有高明的份。

结果第二天高明就两眼闪着光问我:“是不是住到三个月就可以出院了?”

我告诉他一般情况下是这样,不过我有些疑惑,他是怎么知道的。高明说是老郭告诉他的,而且还保证一定会好好配合:“老郭说好好配合就可以很快出院。”

这是我第一次从高明身上看到孩子般单纯的喜悦,而不是那种躁动的狂喜。我试探着问高明怎么和老郭和好了,高明没有回答,却说老郭知道病人该怎么表现才能早出院。

这是个好现象。病区的患者每天待在一起,接触多了彼此会有认同感,这份认同感有时候比医生的话还能起作用。

“我跟你妈妈通过电话了,她很快就会来看你,帮你带些零食。”我说。

“好的,老郭昨天给了我些零食,我一口气吃了四个沙琪玛,还喝了一包奶。”高明一脸期待的样子。

这以后,老郭的身边总有高明的身影。曾经当过兵的老郭,现在就像一个长官,身后跟着高明这个大头兵。老郭帮护士测病人体重的时候,高明就在一旁报数。他最后一个测体重,摸着自己凸起来的小肚子笑呵呵地说自己吃胖了。

老郭每天早起都会把被子叠成四四方方、棱角分明的“豆腐块”,这是在部队养成的习惯。高明看到了,就要老郭教他叠被子。他出了一头汗,把自己的被子叠成了“豆腐渣”,但还是比之前有进步。

最让我感到意外的是,高明似乎在用新的方式去对别人好。

有一次一个新病人呕吐了,高明弓着腰,拿着卫生纸给病人擦嘴和衣服,胃液很快浸湿卫生纸渗到了高明手上,但高明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嫌弃和不耐烦。

那个瞬间我在高明身上看到了一些变化。他身上的某些东西,很像老郭讲起小儿子时提到的那些美好品质:能干、懂事、吃苦耐劳。

有一天,我和高明聊起老郭,他自言自语地说:“老郭说了,男子汉要有担当,要乐于助人,团结病友,互助互爱。”

他之所以愿意成为老郭的跟班,并且干那么多累活,是因为看到了老郭在病房里的地位——被人尊重,大家就连买东西都愿意相信他。而高明也想成为老郭那样的人。

高明边说边抠着自己的指甲,那些颜色妖艳的指甲油快要掉光了,最后显露出来的是一个正常男孩的健康甲色。

老郭的身上也发生了一些变化。他刚来的时候情绪很低落,跟我聊起自杀去世的小儿子时,觉得活着没有意思。他最在意的是小儿子出意外时自己在外地,没能见到最后一面。

过去是我一直找他聊天,讲起自杀的儿子,他总觉得这是“家事”,不是很愿意和我说,直到和高明相处了个把月,他第一次跟我主动提起,自己出院要到小儿子自杀的地方看一看。

虽然说到这里的时候,他的嘴唇都在颤抖,但我理解老郭,理解他以这样的形式来表达对亲人的思念。人要让心里的大火烧尽,等最后一簇火苗熄灭,那些梦魇才不会死灰复燃。我想,或许是高明的出现,让他在当下的生活里看到了小儿子的影子。他总算得到了一个机会,能好好消化这件事。

当我们聊起高明时,他反而劝我要更有耐心。因为高明是第一次住院,什么都不懂,还因为脾气被大家排斥,实际上只要对这孩子好一点,他都会知恩图报。

老郭停顿了一会儿接着说:“他家人一次也没来看过他,这孩子其实挺懂事的。”老郭的意思很清楚,他觉得高明的家人做得不够好,而我也有类似的感觉。

和高明父亲第一次见面时,他曾这样说:“初中的时候开始调皮捣蛋,打一顿只能管三天,现在比那时候更不像话,打一顿一分钟都管不了。”这话我一直记得。高明后来才模棱两可地告诉我,他爸其实是“混社会”的,谁见了都怕的那种。

但高明现在越来越听话了。我想可能是因为老郭,比他自己的父亲更像一位父亲。

病房里的病人也开始接纳高明了,甚至还带他一起抽烟。有一次查房,我在他身上闻到了烟味,高明不好意思地承认了这件事。我想到的解决方法就是让他把烟都存起来,存满一个薄荷糖盒子时,我就让他给家人打电话。当然,如果他不这么做我也会让他打电话的,但接下来的日子里,我没有再从他身上闻到过烟味,二十多天后他居然真的给了我满满一盒烟。

高明住院一个多月后,母亲终于来探视了。我建议她少拿一些零食,多带些水果和牛奶,但她还是带了一箱火腿肠过来。一箱四十多根火腿肠,三天就被高明吃光了。一开始他还笑嘻嘻说吃得过瘾,然后就开始上吐下泻。

高明住院期间,他母亲一共过来探视过三次,我们聊得最多的就是“激素药”。她发现高明状态变好了太多,甚至长胖了,于是怀疑我们在给他吃激素。我解释说,高明现在口服的一种抗精神病药物有增加食欲的副作用,但她仍然半信半疑。我就问她,是否觉得高明精神头好些了,她回答是,但紧接着又把话题转移到了高明的药里是否有激素这件事上。

我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家属。她可能不会相信,生病的孩子生活在一个健康的环境里,科学管理生活习惯,被人关爱,健康状态必然会慢慢变好,哪怕这里是精神病区。

我一再跟她解释,这里每天的饭菜营养合理,护士和其他病友经常怕他吃不好,问他要不要加菜。住院之前高明每天上网不回家,整天没人管饭,那时候营养肯定是跟不上的。

但我的解释没能说服她,直到出院的时候,她还在固执地问我:“你是不是用激素药了?”

而高明的父亲从没有来看过高明。我偶尔会问高明,爸爸对他怎么样,管得严不严。高明回答得结结巴巴的,说爸爸对自己挺好的,但是具体哪里好,他也答不上来。

高明的情况越来越好,住院时光慢慢临近尾声。我减少了高明口服药的用量,准备再观察几天就安排他出院。

有一天查房的时候,我发现高明把自己的黄头发剪掉了,剃了个圆寸。我突然想起很早以前我曾劝过他剪头发,当时他拒绝的理由是电视上那些帅的人都留他这样的头发,所以之后他仍然留着那一头“非主流”的黄发。

“你不是和护士长说要扎小辫子吗,怎么把头发剃了?”我一时之间还有些难以适应。

“老郭说了,真正的帅不仅仅是看外表,还要看一个人的内心,我觉得我剃圆寸也很帅。”高明揉搓着自己的脑袋,看上去很满意的样子。

我也摸了摸他手感不错的新发型:“现在‘三观’很正确啊。”

高明疑惑地看着我,问我什么是“三观”。

“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我解释道。

“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高明重复了一遍,说自己记住了。

我问高明还着不着急出院,他说不着急了,这里什么都好,我就故意逗他,让他再住一个月。

“不不不,我还是很想他们,想早点回家。”高明紧张地往后退了两步。

我问他出院后的打算,高明告诉我,他出院之后想学汽修:“老郭是修大轮船的,咱们这儿也没有船,那我就学修汽车吧。”

我从高明的眼神里看到了17岁孩子该有的对未来的憧憬和希望,尽管还不是那么明朗。

高明出院那天,是他妈妈一个人来接的他。高明换上妈妈带来的衬衣。我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像他来的时候那样把他往病房门口引去,只不过这一次是反方向的。

离开病区前,高明去活动室找老郭告别。“老郭,我要回家了,我妈来接我了!”高明站在活动室门口喊道。

老郭从板凳上慢悠悠地站起来,往活动室门口走来:“快回去吧,路上注意安全,别再回来了。”

高明帮助过的病友,也在窗边默默看着他。高明跟大家道别,还说以后上班挣钱了,要买好多零食回来看大家。老郭一个劲地摆手示意让高明快点走。

我打开病区大门,叮嘱高明要记得保持联系。其实精神科疾病的复发率很高,我特别担心他回到家,种种原因又会导致病情恶化。

高明慢慢走远了,但他又回头瞥了一眼玻璃门内的病区,看到老郭仍然站在走廊上。

那时候我才发现,自己已经和这个男孩接触了三个月了,他第一次走进我的办公室时正值盛夏,当时刺眼的阳光,现在已经变得很柔和了。

想到这里,我不由得放宽了心。因为一个人只要经历过美好的日子,即便接下来的旅程充满艰难,他自己也会慢慢变成一个散发着光和热的小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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