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对脑外伤病人来说,“醒来”并不难,难的是醒来以后的生活——一切都是未知。
哥哥渐渐发现,无论照顾得多么用心,小永似乎再也不是过去那个活蹦乱跳、聪明伶俐的读书郎小永了。
冷了不会加衣,饿了不会说,一米七几的个头得兜着尿不湿,不然就弄自己一身大小便。对我们这些来来往往照顾他的护士姐姐,小永不会打招呼,连他从小就围着打转的心爱的哥哥也不会叫了,一天到晚只愣愣地看着前面。
哥哥从来没想过弟弟会变成这个样子。在他的设想里,小永一睁眼,就还是他记忆里那个立志要做大摄影师的弟弟。
曾经的小永聪明机灵,是寨子里唯一去县城念过中专的“文化人”。当年哥哥刚从云南山寨家里出来打工的时候也还是个孩子,15岁,又瘦又小,成天吃不饱穿不好,还在工地上受人欺负。弟弟小永知道了,就每天放学后在镇上四处搜寻汽水瓶,三块五块地攒上两三个月再托人带给哥哥。“收到的时候都是一沓一沓的毛票。那么热的天,他连根冰棍都舍不得买。”小永哥哥说。
小永心疼哥哥,还变着法地跟哥哥分享自己在县城念书时接触到的新玩意。
2010年初,淘宝网兴起没几年,小永隔着电话听筒一字一句地教哥哥用淘宝网购物。一起打工的兄弟还在商店门口磨磨叽叽的时候,小永哥哥已经能从网上下单买促销的衣服鞋袜了。怕哥哥无聊想家,小永还教会了哥哥城里人的休闲方式:下载音乐和电视剧解闷,让哥哥成了兄弟们中间先赶上潮流的那个。他会花一块五去网吧一小时,下一堆听不完的歌和一堆看不完的小说。虽然赶不上城里人的生活,但弟弟的隔空关心让他觉得,他们哥俩有一天可以离开那座小寨子了。
小永毕业以后,阿妈本来说让小永留在家里养猪,但哥哥明白,兄弟俩只要有一个还留在寨子里,就不算真正走出大山。弟弟比他更应该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寨子里的人有的一辈子都没接触过外面的世界,小永的父母连张近照都没有,很多老人去世了以后连遗照都是找人画下来的。小永就想攒钱买一个广角镜头,可以把家人、寨子里的兄弟都拍进去的那种。他说总有一天要给寨子里的兄弟一人拍一套婚纱照。哥哥劝通了阿妈,让小永到浙江的城里找工作。小永从摄影助理干起,每天都很开心。
出车祸的那天晚上,小永刚发了工资,他高高兴兴地去找哥哥,让哥哥替他攒起来。“他走的时候身上只留了二百块钱,他舍不得打车,大半夜的,路又黑,他在路上走了好久好久……姐,是不是当时我不劝阿妈同意,小永就不会出车祸?就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小永哥哥激动地说。
小小的大脑掌控着人的五感六欲和七情,一场车祸不仅将小永撞成了重度颅脑损伤,还将他的智力撞回到三四岁的童年时期。这就是脑外伤造成的后遗症,我在书本上和现实中见过不少:有人半身不遂终身卧床,有人从此以后言语含糊答非所问,有人性情扭曲粗鄙暴戾,曾经见女孩子都会脸红的人可能忽然之间就在大庭广众之下脱光了裸奔。
小永哥哥坐在我对面哭哭啼啼,这是这么多天以来,我第二次看到这个天真快乐的男孩掉眼泪。他不能接受自己最引以为傲的弟弟变成这个样子,更不能接受这一切好像都是自己劝弟弟出来打工才造成的。自责、愧疚、后悔一瞬间吞没了我眼前这个小小的男子汉。我决定跟他好好谈一谈。
“小永哥哥,我问你,你希望小永恢复到什么样子?”我知道,现实会给这个孩子重创,但因为他是小永的亲哥哥,我必须问问他最终的打算,才能帮助他一点一点朝目标靠拢。
“只要他能够自己照顾自己就行,他可以回家继续养猪,陪在阿妈身边。”哥哥思考了许久,告诉我。
“那接下来的康复锻炼更辛苦,可能要辛苦很久才有一点点进步,你怕不怕呢?”我继续问。
“我不怕,我们是兄弟,他躺下了,我就要扛起来。”小永哥哥说得斩钉截铁。
我相信眼前这个孩子的话,比任何一次从大人们嘴里听到还要相信。
那个曾经一勺一勺哄着小永吃饭,手把手替他穿衣服鞋子,仔仔细细地给他洗脸刷牙的贴心哥哥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个严格冷酷的“家长”。小永哥哥会将围着围嘴的小永安置在餐桌前,面前放上碗筷和勺子,然后自顾自地坐在小永对面大吃起来,吃相格外夸张。
刚开始,小永茫然地呆坐着,看着对面的哥哥大口大口吃饭,吧唧声传出了八百里,还时不时讥笑他一声:“阿永,今天的饭菜可香了,你不吃一会儿我可都吃了啊!”没人喂饭的小永撇了撇嘴,不熟练地用筷子一下下戳进饭里,再模仿哥哥的样子送进嘴里。一顿饭下来,常常三分之一在嘴里,三分之二在身上和地上。哥哥不在意,面不改色地收拾干净,下一顿继续让小永自力更生。
“铁石心肠”的不仅仅是哥哥,一向温柔的嫂子和一起光屁股长大的小兄弟也化身成了狼妈虎爸,再也不帮小永剥水果皮了。我还撞见过他们将小永堵在卫生间里的喜感场面——几个人堵着窄窄的厕所门,强迫小永独立洗脸刷牙。脸没洗干净,毛巾没有拧好,刷牙的方法不正确,再来一遍!
哥哥总是喋喋不休地对我讲小永曾经机灵利索的模样,我知道,他是怕自己忘了小永当初的样子。
为了能多赚钱,兄弟们纷纷主动加班,一发工资就把钱凑给哥哥,告诉哥哥安心治疗,给小永买好吃的。他们在用自己的方式支撑哥哥。哥哥也很认真地记下这些账,一笔一笔,时不时就翻给小永看,边看边告诉小永:“现在我要是不对你狠一些,咱们对不起大半个寨子的兄弟!”
作为小永康复训练的主教练,哥哥不仅对小永的生活自理能力有高标准,对文化课和谋生本领也有严要求。小学毕业的哥哥买来儿童识字卡,有了执教多年乡村教师的风范。他带着小永一字一顿地认:“这是猫,这是鸡,这是鱼,这是兔子……”
哥哥也重拾了手工活的生计,每天安排出固定的时间手把手教小永给小饰品套包装袋,并且认真地告诉小永:“这是计件工作,一个三分钱,十个三毛钱,一百个三块钱……”
我们会在小永识字时兴致勃勃地旁听,总是打趣地说:“病人小永现在是学习时间或者挣工分时间。”
可惜,小永不再是以前寨子里最聪明的“文化人”,他永远在上课时处于神游状态,每次随堂测验总是倔强地闭紧嘴,不管哥哥如何启发,死活不开口回应一句。
哥哥感到无比挫败,以前聪明的阿永现在连幼儿园孩子学的字都不认识,回家放猪会不会连猪草都不认识?未来要做摄影师的小永现在连套塑料袋都不会,回到寨子里会不会连母猪都赶不回家?他像一个捧着零分试卷的家长,慌乱又无计可施。
也许是因为没有完成哥哥规定的任务,也许是随堂测验不过关,总之,从出生起没有挨过家人一指头的小永还是被哥哥揍了,而且不止一次。
第一次,哥哥用尺子打小永的手心,每挥动一下尺子都能听见呼呼的风声。小永扭动着手,挣不脱,哭得眼通红。第二次,哥哥让小永贴墙站得笔直,整整一个钟头,不许动一下。小永就这么老老实实地贴在墙壁上,像挂在墙上的一幅画,哗哗流泪。第三次、第四次,小护士们告诉我,听说哥哥不只打手心,还不给吃晚饭了呢!
看见小永挨揍,小姑娘们开始担心小永将来的命运,小永哥哥会不会和其他病人家属一样,把小永丢这儿就跑了?
做护士这19年里,我见过很多家属最后落跑的模样——他们走之前无一例外都是先崩溃一场,和意识混沌的家人生一场气,动一次手,好让别人知道他们已经坚持不住了,自己也能走得踏实一些。
然而对于小永的哥哥,我不信。我看得出来,虽然哥哥也只是个孩子,可他从来没有嫌弃过小永。下手打弟弟只是心急,他自己未尝不心疼。
可惜哥哥打得卖力,小永还是“屡教不改”。有一天我去查房,目睹了小永不争气的随堂测验——
哥哥说:“鱼是哪张图?”小永拿起一张小花猫图。
兄弟说:“来,阿永,哪个是鱼?”小永又拿起一张公鸡图。
小永嫂子上场:“阿永,告诉阿嫂,哪个是阿嫂给你烤过的鱼?”小永拈出一张雨伞图。
哥哥叹口气:“阿永,鱼是哪张图?”小永手指绕过鱼图,继续拿起花猫图。
这次测验,零分。
哥哥瞬间变脸,扑上去给了小永一个响亮的耳光。这一下不仅打蒙了小永,也把我们给打蒙了。还没来得及反应,小永哥哥就将一记接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到小永脸上,兄弟俩面对面,涕泗横流。
小永是疼的,哥哥是急的。
“你干吗打他?你慢慢教嘛!”小永嫂子抱住小永,大声喊。兄弟们则围住哥哥,不停地安慰。
我能理解哥哥的心情,理解这些天压在他身上所有的愧疚、挫败、自责,我更能接受哥哥把它们发泄出来。说到底,这个在承受全部压力的小男生也不过是个孩子啊。
我屏退众人,从卡片里翻了翻,抽出两张,摆到小永面前。
“小永,哪个是猪?”
正在哭泣的小永精准地抽走那张画着大肥猪的图片,捏得死紧。哥哥看着小永,泪水从男孩的眼底涌出,冲散了所有崩溃。那只被小永认出来的猪,让哥哥重新燃起全部希望。从那以后,哥哥再没有打过小永。
后来,哥哥主动提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要求:给小永做颅骨修补术。
其他病人家属从来不会把颅骨修补这个问题摆在第一位,毕竟相对于重点的康复训练,颅骨修补确实对生活质量没什么改善,可以放一放,甚至可以忽略。但哥哥告诉我,他发现小永开始爱美了。
虽然现在的小永除了卡片里的母猪以外依旧认什么错什么,但每次要出门的时候,小永总是找出帽子戴上。哥哥觉得这是弟弟好转的表现,说明小永知道镜子里自己缺了半边颅骨的样子不好看了。“做了这个手术,说不定能刺激阿永有大的恢复呢?”
哥哥眼里,小永任何一点细微的进步都会变成闪耀的光。
哥哥发现,虽说智力退步了,可小永对于摄影这个他热爱了好久的东西,潜意识里从来没有忘记。小永总是长久地站着或者坐着,用手指比出取景框反复看,就像一个专业的摄影师。
小永甚至对大家说的话有了反应:在哥哥那里挨了骂,知道躲进护士站这种人多的地方,让哥哥不好意思骂出口。跟着护士转悠久了,有时护士会让他帮着拿东西,他也会听话地搭把手。
在吃的方面,小永进步最快了。为了让小永想起家乡、山寨,这群只会烧开水的小孩子从菜场买来折耳根,洗洗干净拌在饭菜里头,小永的饭里顿顿都有。他们还会去夜市找炸土豆,跟神农尝百草似的一家一家尝过去,一直尝到和家乡味特别接近的就买来给小永。他们把这招称为“味蕾刺激性回忆”。
小永尤其爱啃甘蔗、嗑瓜子,跟只小耗子似的,但是由于脑袋上刚装了钛网,不能吃太坚硬的东西,每次眼巴巴瞧着别人吃就会委屈地哭出声。
哥哥很骄傲地告诉我,虽然小永现在还是只认识图片里的母猪,但是他“点亮”了吃货技能,总有一天会认识所有识字卡片的。“也许一年,也许三年五年,没关系,他可以做到,我可以等。”在弟弟康复的问题面前,哥哥永远干劲十足。
我们提议他转上级医院进行更高一级的康复干预,但不在本地,凡事需要哥哥自己来处理。哥哥一听,立马答应了,他麻利地收拾东西,像要带弟弟出门旅游一样乐呵。
为了庆祝小永出院,我们决定送他个礼物,相机买不起,母猪也买不起,我们凑钱给小永买了个儿童拍立得,鼓励小永早日成为摄影师。“我们寨子里还没有会拍照的呢,等小永恢复了,让他在寨子里娶个漂亮的阿妹,到时候我给你们一人寄一只大火腿。”哥哥说。
哥哥动了那群猪的脑筋,我瞧见小永的手攥成拳头,脸涨得通红,仿佛已经在猪圈前立马横刀,防着哥哥将黑手伸向老母猪了。
出院那天,小永在哥哥的搀扶下一步一步走出了医院,虽然兄弟俩身材差不多,但我依旧可以从背影看出,谁在替谁扛起曾经丢失的生活。
再次见到小永,已是来年的冬天了,哥俩都长大了一些。小永戴着帽子围着围巾,穿着修身的风衣和牛仔裤,玉树临风。
哥哥牵着小永走过来,指了指我们:“快跟姐姐们打招呼。”
小永想了想,怯生生地伸出一只手:“hi!”
这短短一个字让我放下了心,我和小护士们围上去打趣:“哟,小永去了大城市不一样了嘛,还会说英文了啊!”“小永啊,你在大城市有没有找一个漂亮的阿妹啊?”“小永,你帅了好多啊,寨子里的阿妹和母猪是不是都看上你了啊?”
我们你一句我一句地调侃着,小永有点不知所措又有点生气,拽着哥哥就要走,还是气呼呼的小孩样。看着那个曾经如木头人一般对外界毫无反应的男孩,变成现在这样能听懂别人玩笑,有自己情感喜好的小伙子,不用问也知道,这些看似细微的改变背后哥哥付出了多少。
虽然他们只是孩子,但他们拥有彼此。
他们可以走出大山,他们也可以将那条“不可能的路”走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