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突然反应过来,刚才在病房里,他也是第一次听到妻子对他说莫担心钱,不论怎样都要医。
icu的病人,来来去去。每个人都按着手中的小黄鸭,有的声音急促,有的戛然而止。有人想活,就有人想死。
那天,护士张姐特别交代我要“看好”6床的李得林。他是出了名的不配合,可他的家属跟医院领导打了招呼:“尽量不让他乱动——拔管子。”
我坐在床旁的桌上翻看李得林的病历:69岁,慢性阻塞性肺疾病,呼吸衰竭,病史有十多年了。他有三个儿子,老伴已经走了。还没看完,就听到呼吸机开始“嘀嘀嘀”报警,抬头一看,他又开始烦躁了。
李得林的气管插着管,不能说话,双手双脚都被约束在床栏上。他使劲地蹬腿,想用力挣脱约束带,头不停地左右摆动,把嘴巴上的管子弄得一甩一甩的。当时的我还没见过这种场面,顿时慌了。一边按着他的手一边呼叫:“张姐,6床的爷爷好烦躁,我快按不住了!”
张姐急匆匆地跑过来,把他的手脚又重新套紧了一遍,顺便把镇静剂调高了一点。我还在惊吓中没缓过来,李爷爷又扑腾了几下,慢慢没了动静。
第二天探视的时候,李爷爷家来了好多人,全部围在窗户外。先进来的是他的小儿子,一进来就拉着他的手:“爸,你今天怎么样?你放心,我们一定不得放弃!”
他还客气地对我说:“妹儿,辛苦你照顾了哈。”小儿子戴个眼镜,斯斯文文的。
“没有没有,应该的。”我不好意思地回答。
他这一喊,李爷爷突然就激动了,又开始胡乱地蹬腿摇头。他小儿子也慌了,急忙提高了音量:“爸,你啷个啦!你要听话!不要乱动,医生说了你越动对你的病情越不好!”
李爷爷好像失去了理智,他不停地用还留有一点活动空间的脚,用力地砸床板。张姐和刘医生连忙赶来,增加了镇静剂,李爷爷这才慢慢地安静下来。
“你莫刺激他了,他现在需要休息。”医生对他的小儿子说。
“唉,我爸这个人倔得很!根本就不得听我们的。”他小儿子叹了口气。李爷爷的大儿子匆匆跑进来:“医生,我们想我爸能多活几年,我妈走得早,不想我爸也……”
医生点点头:“我们会尽力的。”
等到探视结束,我凑到资深护士张姐跟前,悄悄地问:“张姐,这个爷爷的娃儿还挺孝顺哈。”
“他们是孝顺,可是大爷好痛苦哟!身上插这么多管子,你看哈,他的手脚都肿了,屁股也睡烂了,好造孽哦。”张姐耸耸肩说。
据说,李爷爷原来是个老师,平常出门都会穿皮鞋打领带,是个特别爱干净的讲究人。但是现在,他被困在病床上,就连大小便都不能自理。护工叔叔拿着纸巾清理时,他小声嘟囔着:“好臭哦!”
“哎哟,他屁股这里破了嘛,还在出血,啷个整哦。”护工叔叔停下手中的动作。
“唉,又破了,他一拉大便就容易破。”张姐叹了口气。
张姐先用生理盐水把李爷爷破溃的皮肤冲洗干净,然后用碘伏消毒。她用棉签洗的时候必须用力,才能把伤口里沾染的污物清干净。张姐每擦一下,李爷爷的身体就不自觉地躲一下。我连忙安慰他:“爷爷,有点痛哈,你忍一忍,马上就好了。”
我低头一看,李爷爷闭着眼睛,鼻翼上还挂着一滴水,顺着看下去,枕头已经浸湿了一小片。直到我们收拾干净把他放平,我才发现他的脸上挂满了泪痕。我想,他的眼泪,或许不只是因为疼。
我曾经仔细地观察过李得林。他的手脚上遍布针眼,泛着青紫,因为循环不好已经肿大。因为气管插管,嘴里也散发着味道。身上插着胃管和尿管,不能自己进食和排尿。他瘦骨嶙峋,还被死死地套在床上,就像一只待宰的老山羊。一阵难过涌上心头,我轻轻地拍着他的肩:“爷爷,能听到我讲话吗?”
他缓缓睁开了眼,很奇怪,这次他竟然没有乱动。我握着他的手,轻轻地说:“爷爷,你的手是不是被绑痛了啊,我给你取了让你透透气,但是你不要乱动哈。”他偏过头来看着我,认真地点了点头。
我解开了绑着他右手的约束带,但是还是不放心,把约束带攥在了手中。他没有乱动,而是乖乖地把手搁在肚子上。我见他很配合,趁热打铁安慰他:“爷爷,你不要乱动嘛,你配合我们才能好得快啊。”
他摇了摇头,指着嘴巴,又不停地用手比画着。我连忙拿出写字板,问他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
他拿着笔,一笔一画地写:回家。
“等你好了,就可以出院了。”
他快速地摇摇头,又写:不治了,回去。
“不治了怎么行呢?”
想死,不活了,死,回家死。他每写一个字,就要停好几秒。
我连忙收起写字板:“爷爷,不要胡思乱想,好好配合我们,你能活到100岁呢。”
他摇摇头,闭上了眼睛。我拍了拍他的手,捏了两下小黄鸭塞进他手里。
除了李爷爷自己,所有人都在鼓励他:“要活下去!”一次探视的时候,李爷爷的小儿子在床边给他加油打气,他一如既往地烦躁,他小儿子见状,垂头丧气的。我跟他说,自己曾和李爷爷安静地沟通过几分钟。
“哦!他还写了字啊,写的啥子?”小儿子很诧异。
“爷爷说他想回去。”我没有把李爷爷写的话全说出来。
“唉,老人念家,等他好了我们就带他回去。”小儿子摇摇头,其实他也知道,老人好起来的机会很渺茫。
经过上一次安静的沟通,只要我上班听到他小黄鸭的召唤,就会把李爷爷的手解开,让他写字。只是每次到了最后,他都会写“想死”,我只有一次又一次地劝他。
大概是知道跟我说没用,在一次家属探视的时候,李爷爷没有对小儿子加油打气的话反应激烈,而是示意我拿出写字板。小儿子激动地搓了搓他爸的手,想看他要写什么。只见李爷爷一笔一画地写:回家。
“爸,等你治好了我们肯定带你回家。”小儿子笑着摸了摸他的脸。
现在回去,不治了。李爷爷写着,因为没有力气,他的字有些变形,不太好认。
他的小儿子看着我:“妹儿你帮我看看,这写的啥子啊?”
我对这些字,已经熟得不能再熟悉了。我小声地说:“爷爷写的是,现在回去,不治了。”
我还没说完,李爷爷又在空白的角落写:想死,我。
小儿子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了,他对李爷爷说:“爸,不要楞个想,你走了我们啷个办嘛。”
李爷爷不为所动,他继续写:求求你们,生不如死。
李爷爷写的是“你们”,我抬起头,看向icu的玻璃窗,写字板正对着的方向。此时,窗外站着他家好几个家属,所有人都看着李爷爷和小儿子,没人说话。
“爸,你要想想我们,妈走得早,你要是走了,婷婷连爷爷也没得了。又不是治不好,医生说了,有希望。只是时间问题,我们都不得放弃,你啷个要放弃嘛。”小儿子说。
李爷爷又开始激动了,他指着写字板,指着那个“死”字。
我连忙拿开写字板,劝他:“爷爷,你过几天就好了出院了,不要这么消极嘛。你看你娃儿又孝顺。”
他不停地摇头,抬起手就要去扯嘴巴里的管子。我赶忙拉住了他,李爷爷又开始在床上乱抓乱踢。
“爸爸,你这是何必嘛。”小儿子哽咽了。
没办法。病人就算再痛苦,再想死,他的家属和委托人不放弃,我们只能用镇静剂把他镇住,用约束带把他套得更紧。接下来的几天,李爷爷的病情没什么好转,手脚肿得更大了。
一天,我见他很配合,又好像没什么力气,于是把他的约束带稍微套松了一点。我配好药正准备拿出来,就听到病房里呼吸机的报警声——李爷爷把气管插管拔了。我拿着配好的药愣在治疗室门口。医生急匆匆地从我身边跑过,另外几个护士也赶过去帮忙。
我站在外面,看到李爷爷的约束带还套在床栏上,只是他的手里拿着自己的气管插管。他的胸廓一阵阵地起伏,张大嘴巴,剧烈地喘息。在场的护士们迅速地推药,捏简易呼吸器,刘医生也用最快的速度插好了气管插管。接上呼吸机,李爷爷又能活下来了。
“一定约束好,还好他插管比较顺利,不然的话……”医生对我们交代着。
我还愣在那里,想着我只是把他套松了一点点,他是怎么把管子拔掉的。
“对这种病人一定不要仁慈,你对他们仁慈,就是对你自己的残忍。”张姐语重心长地警告我,“你看着他很配合,其实他想方设法地拔管子,下次不要随便松约束带。”
我木讷地点点头。
第二天,医生就跟李爷爷的家属沟通了他拔管的事情。或许是觉得这个举动太吓人,李爷爷的小儿子开始有点动摇了:“医生,我爸康复出院是不是真的不可能啊?”
“他的肺功能太差,目前感染也很严重。老年人要想痊愈,肯定是很困难。”
“唉,看着我爸好造孽,可是他现在还是清醒的,就把他接回家等死,我们哪里还配说孝顺哦。”大儿子说。
“这个事情真的不好说,有些老年人觉得回家是落叶归根。其实有时候尊重病人个人的意愿,也是一种孝顺,只是看你们自己怎么想了。”医生说,“反正你们不放弃,我们会尽全力。”
“唉,说起来容易,我们都开不了那个口。等我们几兄弟再商量商量吧。”小儿子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那天之后,李爷爷再也没用小黄鸭呼唤我了。
过了一段时间,李爷爷的儿子们又来了。小儿子最先发话:“医生,我们几兄弟商量了一下,觉得还是尊重我爸的意愿。”
“对,看他整个人已经完全瘦得不成样子了,身上还青一块紫一块的,看着好造孽嘛。”大儿子接话。
“你们商量好了就行,尊重你们的决定,准备好就接回去。”医生点了点头。
“我们把家里头布置好了来,大概等个三四天。”
“要得,你们去跟老爷子说声吧。”
他们一起进了icu病房,走到李爷爷床前。大儿子先看了看监护仪,又看了看挂在输液架上的液体,最后把目光落在了父亲的脸上。他摸了摸李爷爷的头,俯下身子轻声说:“爸爸,你是不是想回去啊?”
李爷爷往右偏了偏头,慢慢睁开眼睛,看着他的三个儿子,用力地点了点头。
“老汉,我们把屋里头收拾好就接你回去,再等两天,等婷婷她们放假回来,我们就一起接你回去要得不?”小儿子压着声音,给父亲掖了掖被角。
老爷爷再次用力地点头,他看着我,动了动手。我赶紧拿出写字板,松开了他右手的约束带。
“女”,他写了个女字就没力了,右手不停地抖,隔了几秒,他又写了个歪歪扭扭的“子”靠在旁边。
“爷爷说好。”我赶忙翻译。
接下来的两天,李爷爷的精神开始变差,如果不去喊他,他基本上就是睡觉。他变得非常配合治疗,不用约束带也不会乱扯管子。偶尔我们给他做完治疗,他还会给我们竖个大拇指。
一方面,我为他的配合感到开心,另一方面又想到,过两天他就要出院了,心里就觉得非常难过。
到了第三天,李爷爷家里来了十多个人,都是来接他回家的。
我们提前给李爷爷洗了头发和身子,修剪了一圈指甲,把胡子也刮得干干净净的。还特地给他换了一床新被单。
他的儿子们来到病床前,拿出一套干净的灰色睡衣。大家一起小心翼翼地给他把睡衣换上,我摸到睡衣的左侧口袋里有一团鼓鼓的东西。
“欸,爷爷的衣服里面有东西。”我一边说,一边拿出来,是个红色的三角福袋。小儿子连忙从我手里把福袋接过去,小声地说:“这是到庙里给我老汉求的,保佑他长命百岁。”说完,把福袋又放进了睡衣口袋里。
遵照病人和家属的意思,我们把李爷爷身上所有的管道依次都拔掉了。他闭着眼睛躺着,尽管拔管拔针有些难受,但他一声没吭。离开了呼吸机,我不知道他还能坚持多久。
他太瘦了,护工叔叔一个人就把他抱上了转运的担架。家属们簇拥着李爷爷,慢慢进了电梯。我们笑着跟他说拜拜,没有说再见。李爷爷躺在担架上,努力地睁开眼睛。他扬了扬嘴角,给我们竖了个大拇指。电梯门,缓缓地闭合了。
我回过头,看到那个系着线的小黄鸭倒在凌乱的病床边上。
后来,我在icu还是会碰到一些因为受不了病痛折磨而一心求死的病人。除了尊重和理解,我没有更多能为他们做的。我总会想到李爷爷拔掉气管插管时的那放松表情,也会想到杨霖听妻子说“一定会医你”之后留下的眼泪。
有时我会想,如果躺在病床上的那个人是我爱的人,我会舍得放弃吗?如果躺在病床上的人是我,面对疾病的折磨、死亡的恐惧,我会坚持吗?而我的家人,签了一份委托书,他们又会怎么选择?
我看过一个纪录片,主人公患上了运动神经元病,自愿选择安乐死,他母亲有一句话让我印象深刻:“很多人说他很勇敢,确实是。但是我们不要忘了,那些拼命坚持到最后一刻的人,他们同样很勇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