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的日子里,她成了整个家唯一“能动的人”,却似乎跟这个家一块,被“冻住”了。她亲手将儿子们一个一个送走:“送走一个,房子变得空旷一点点。”四下无声的时候,小虎的奶奶甚至觉得自己的耳朵更灵了,眼睛更尖了,她会凝神去听家里有没有什么动静,守着躺在床上的亲人哪怕一丁点细微的反应。
盛年丧夫,中年丧子,每个家人离去的痛苦都加诸在奶奶一个人的身上。“自己的孩子走的时候感觉不一样了,知道是什么病,没得治了,就伤心得明明白白。”
或许她自己也没想到,送走最后一个儿子时,距离最初丈夫患上渐冻症,已经过去了30多年。等到这时,她总算有精力回顾过往,才发现,当年的新房子现在已经破旧不堪。
在屋子的一角,有个老旧的脚踏式吸引器,用来帮渐冻症患者吸嘴和气道里的痰。那是小虎的爸爸当初用过的,奶奶将它擦得干干净净,用塑料袋一层一层包裹好。奶奶一边做着这些,一边在祈祷事件到此为止。
但那天还是来了,小虎的下肢开始发病。她没说什么,凭借着之前照顾四个病人的经验,一天天算着小虎的病症到了哪个阶段。
起初,小虎边吃药边上学,奶奶就扶着小虎一步步慢慢走。后来小虎走不动路了,奶奶就把小虎背在背上,坚持送小虎上学。再后来,小虎握不住笔了,也不能长时间坐着,奶奶就用推过小虎的爷爷、爸爸、叔叔,现在推着小虎的轮椅,拉着他到外面,走走看看。渐渐地,小虎的肌无力逐渐蔓延到双手和头颈部,无法上学了。
小虎彻底瘫倒的那天,奶奶特别平静。她抚摸着小虎细瘦的胳膊,把“渐冻症”“遗传性疾病”这些从医生嘴里听来的词一字一句细细讲给小虎听。
小虎默默想了很久,用十三四岁尚未退去的童声说:“奶奶,对不起,我让你的日子难过了。”小虎说的每个字都像一把尖利的小锤,一下一下凿在奶奶的心里。
奶奶一声不吭,她不知道怎么宽慰自己的小孙子。“大半辈子了,没人安慰过我,他们都说不了话。我都不知道怎么去安慰小虎。”
尽管对渐冻症的特性了如指掌,奶奶依旧怀着一丝侥幸,她打从心里希望,自己的孙子能躲过这一遭。“如果逃脱不了,我只求最后照顾小虎的人是我。我有经验。”那天在医院里奶奶郑重地对我说。
当时我突然明白,小虎对奶奶有多重要。这个女人与命运“拔河”了30多年,哪怕被拽得只剩最后一点点力气了,也不想放弃。如果小虎走了,关于那个家真的就只剩回忆了。
对于自己身上的渐冻症,小虎似乎有和奶奶不一样的情绪——“根本不公平”。
第一次听奶奶说出“渐冻症”三个字的时候,小虎一瞬间就明白了。他童年时曾亲眼看见爸爸和叔叔的离去;只是,他从未将那些肢体逐渐僵化的景象和自己长大后的样子联系在一起。他对这场像是安排好的灾难并没有过多抱怨,他最难过的是自己发病太早了。
“根本不公平嘛,要是我晚一些发病,像爸爸和叔叔那个年纪,我肯定已经赚了很多钱,可以自己花钱请人照顾自己,还可以花钱请人照顾奶奶,就用不着奶奶那么辛苦了。”小虎晃荡着脑袋告诉我,又懊丧地看了看自己藤条般细长耷拉的手脚。
小虎对离开家的妈妈没有多少印象,他的童年记忆都是自己还没有床沿高的时候,看奶奶照顾爸爸,又照顾叔叔的画面。印象中的爸爸和叔叔都是瘦骨嶙峋,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真的像冻住了一样。只有奶奶腿脚麻利地里里外外忙活。小虎大一点之后,一放学放下书包,就帮着奶奶给长辈们擦身喂饭。
只是如果赶上周末,村里的小孩跑着喊着到处撒欢,吵吵闹闹路过小虎家门时,叔叔和爸爸总会支撑着僵硬的身躯让小虎出去和小伙伴玩玩。但小虎很少去,即便去了也总是玩得心不在焉,他总觉得有人在等着自己帮忙翻身。
小虎五年级的时候,叔叔和爸爸在小虎和奶奶的陪伴下相继病逝。从那以后,小虎觉得奶奶对自己有了些变化。奶奶会自己念叨着什么,又摇摇头像是否定,她比爸爸和叔叔都更频繁地喊小虎出去玩:“你多去玩玩,不用着急回来。”如今躺在病床上的小虎才明白,这是奶奶在为他的有限时间争取最珍贵的记忆。
病症发展到中后期,小虎看平板电脑的频率越来越高了。平板电脑里有许多他尚能跑跳时的照片。照片上的少年浓眉大眼,活力四射,把简单的校服穿出了如他网名“小旋风”一般的气场。
除此以外,他还一直在证明“我是个有用的孩子”。尽管身子大部分不能动弹,但他能坐在轮椅上指点着奶奶种植售卖的小植物。奶奶很听小虎的,小虎说什么,她就做什么。好让小虎感觉真的在亲自动手一样。
等时间到了,小虎就会用还能动的那两个指头帮奶奶在qq群里推销水果和小盆栽。医院里的每个人都知道,奶奶正在争分夺秒地让小虎体验自己尚且能做主身体的乐趣。
眼下无论是多么其乐融融的景象,也无法掩盖小虎的病情不断恶化的事实。他的身体就像父辈们一样,越来越沉,且上肢的肌肉正在快速萎缩。更棘手的是,小虎的奶奶的身体也并没有她自己夸口得那么好:房颤、高血压、腰椎间盘突出,每天都需要大把吃药。奶奶会仔仔细细地数,生怕落下一粒。她说自己绷着一口气不敢生病,自己躺下就没人照看孙子了。
但是怕什么来什么。奶奶还是病了,躺在病床上急得淌眼抹泪:“小虎没人照顾,家里的草莓也熟了,我怎么能这个节骨眼生病!”
我们安慰小虎的奶奶,熟悉情况的护工阿姨也站出来表态,说她可以帮着照看一下小虎,分文不收,让奶奶安心治病。小虎也安慰奶奶,不要担心家里的草莓。他用自己仅能动的两个指节,一字一句在公益群里打下“奶奶病了,家里的草莓没人摘,请叔叔阿姨们帮忙采摘”的求助信息。
没两天,公益群传来消息,小虎家的草莓全线售罄。小虎将头抵在病床上,僵硬地对着尚未痊愈的奶奶笑。与此同时,他也意识到自己身体的变化,便和奶奶约定,在自己最后还能动弹说话的时间里,为两人之后的交流设计一套“暗号”。
渐冻症患者到了最后,大多只有眼球,以及一部分面部肌肉能动。小虎告诉奶奶,自己将来眼球看向哪个方向,就代表自己哪儿痒了疼了,什么样的面部表情代表此时需要的卧位。他就连自己喉咙发出的音节也计算在内,那代表他吃东西的感受。
很快,小虎的第一轮康复疗程就要完毕。他要和父辈们一样,准备和渐冻症进行终场比赛了。那天,小虎的奶奶在科室里欲言又止。当康复师和她谈小虎下一阶段的康复疗程时,她斟酌了许久,拒绝了这个建议。
小虎的奶奶红着眼睛跟我们解释,她绝不是放弃小虎,但现在家里的状况,实在不允许他们来回折腾。这个家要钱没钱,要人没人,老的老,病的病,奶奶坚决地说:“我得走在孙子后面。”
我们都清醒地知道,小虎的病情只会越来越糟。如果奶奶先倒了,真可能找不到人像小虎的奶奶这样坚持照顾孩子的人了。
殊不知,小虎也迫切地想回家。他不止一次对康复师说,他能感觉到自己身上的肌肉一点点不听使唤了,即便是做康复也不能阻止它继续恶化,他不想拖垮奶奶。
这个亲历过多次生离死别的孩子,对自己未来的情况非常了解,任何试图劝慰的话语都不起作用。最后一段路是什么样的,谁也不如小虎自己看得透彻。祖孙俩再次默契配合,一致决定:回家。
车子缓缓发动,向着小虎和奶奶清贫但温暖的家开去。
我甚至能想象出他们回家后的画面:小虎在家坚持做康复锻炼,奶奶依旧家里外面地忙活,但一回头,就能看见孙子坐在轮椅上微微含笑,迎着奶奶的目光。
我觉得值得庆幸的是,至少这些趋近静止的时光里,祖孙俩还有彼此。
为了了解到小虎的动向,我加了他的微信,密切关注着公益群里关于他的一切消息。起初,小虎依旧活跃在公益群或朋友圈里,吆喝吆喝家里的蔬菜、水果、小盆栽,抒发下少年心绪,偶尔也抱怨奶奶出去后忘记给自己带好吃的回来。一如见面时的他一样,热热闹闹。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小虎在群里说话的次数少了,我只能偶尔在朋友圈里刷到他三三两两的信息——“手指头不听使唤”“脖子直不起来了”“最近吃东西总觉得噎得慌”,等等,还有那些我看到之后只敢快速滑过的“怎么办”“很无助”这些简短但扎心的字眼。
渐渐地,大家不约而同地避开“小虎和奶奶”这个让人无可奈何的话题。
没有消息,已经是好消息。
2017年8月的一个清晨,工作群里传来一条重磅消息:小虎来住院了。
我刚踏进科室大门,同事就迎面来了一句:小虎还住在老地方,你可别认错人。我心里已经开始打鼓,还没靠近病房,就闻到一股难以言诉的刺鼻气味。
小虎又和我见面了。快一年不见,我竟然找不到词来形容他。之前那个笑着跟我打招呼的小虎早已不见踪影,眼前的男孩目光无神,仰面躺着,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揭开盖在小虎身上的被子,我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个瘦弱得仿佛大风都能拦腰吹断的孩子,浑身上下包裹着弹力绷带,刺鼻的创口气味里还带着一丝清创药的味道。大片大片的渗液透过敷料染在护理垫上面。
不用询问,小虎这阵子过得很惨,而且不可救药地败落下去,直到村里的卫生院束手无策,才将小虎转入上级医院,将就着继续治疗。每天的清创换药,成了我们和小虎的“渡劫时间”。我得做好足够的心理建设才能面对揭开绷带后的视觉冲击。
每换一次药,都要一两个小时。换药的医生累得满头大汗,脚下的大号感染性垃圾袋越堆越满。而小虎就像一个破烂的木偶一样,任由我们翻来覆去抬胳膊伸腿,打补丁似的修补他的身体。他呼哧带喘,却连调动面部肌肉露出一个痛苦表情的力气都没有了。
而奶奶已经彻底崩溃了,她根本找不到愿意帮自己的护工。哪怕志愿者开出了一天200元的薪水,也找不到人帮忙。他们私底下撇嘴,说护理这种孩子,光陪着换药都能省下好几顿饭。
从那时开始,一向不信神佛的小虎的奶奶忽然变得迷信起来。她总是捻着一串手串,细细念叨着听不懂的经文。连小虎的枕头下也掖着几张黄澄澄的护身符和一个红彤彤的布包。那是小虎奶奶托人从寺庙里求来的平安符,据说有高僧诵经开光,能避五鬼,逢凶化吉。
奶奶觉得,配合治疗和求神拜佛同步进行,说不定老天爷可以网开一面,也能把阎王老儿给忽悠过去。“我耍着这个骗鬼的把戏,也骗骗我自己,我想再试一试,试一试总没有坏处。”
我不知道是不是小虎的奶奶的诚心真的打动了上天,曾经照顾过小虎的护工阿姨忽然推拒了日薪300元的高薪护理工作,卷着铺盖睡在了小虎的旁边,每天陪着小虎的奶奶照顾小虎,尽心尽力,分文不取。
我们表扬阿姨,阿姨只是摆摆手说,真正值得尊敬的是小虎的奶奶:“她这一辈子把自己熬成了一块炭,没让坑里的火熄了。”
但哪怕有护工阿姨的陪伴,小虎的奶奶也很少安心躺下睡觉。她总是睡着睡着就惊醒,坐起身,望着小虎依旧在起伏的胸膛,听着他喉头拉风箱般的声音,安心地舒一口气,再拉着小虎的手,头趴在床边休息。那些夜晚,她一直在握着小虎的手,感受小虎的体温。或许,她舍不得的不仅仅是小虎。
我们谁也没有劝她,只是查房路过她身边时,不约而同地放轻了脚步。
奶奶的骗鬼举动以失败告终。
小虎还是走了,小虎终于走了。他和大多数渐冻症患者一样,死于呼吸衰竭和感染。这个懂事、可爱的少年,再也不用过这种每一寸肌肉都不听从自己指挥的生活了。
病区里的人悄悄议论,说老太太终于不用再过这种深不见底的日子了。言语里带着悲天悯人和庆幸。
人人都说她解脱了,但小虎的奶奶哭得分外用力。她给小虎穿好衣服,看殡仪馆来人将小虎带上担架,收拾好小虎的生活用品,包括她求来的平安符。那些当初企图骗鬼的道具,一件件,她都整齐地叠好,仔仔细细地打包。
有人在小声议论着:“小虎肯定没救,小虎的奶奶就是瞎忙活,这样的日子还过个什么劲……”我都会毫不客气地狠狠说回去。这个女人,只不过是在一生里把想爱的人都爱过了而已。
临走那天,她擦干眼泪,拒绝了我们送她上车的请求。
小虎的奶奶说,她完成了她的任务:“从今以后,我在外面忙,再也不用回头看。没有人在等我。”
从这一刻开始,她的人生解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