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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冻住的人生(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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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康复科待久了,人会变得越来越乐观。我原地转一圈,看到的病人几乎都是脑出血或腰椎损伤。他们往往和死神擦肩而过,但奇怪的是,即使可能一辈子离不开轮椅,他们也过得挺有盼头。

这是因为好转的奇迹就在他们身边。记得有次来了个脑梗患者,轮椅拉进来,已经半身不遂了,当时也没人抱多大的希望。结果半年过去,人家直接站起来,自己走回家了。

当了18年康复科的临床护士,我算是明白了一个道理——在这里,没有什么是绝对的。

但是,有两种病症除外。

第一种是植物人,他们醒来的概率微乎其微,偶像剧里动手指的情节基本都是骗人的。至于第二种病症,因为太稀少,我甚至很少跟小护士讲。我自己也是在2017年的时候,才真正和这种病症打了个照面——渐冻症。

这种病最大的特征就是残忍。患者大多是青壮年,发病即意味着死亡,但在这种病症面前,死一点都不可怕,可怕的是发病的过程——起初是肺部被感染,一呼一吸都要用力,紧接着是最绝望的“逐渐冰冻”过程。

他们活着的每一天,身体的控制权都在不断被蚕食。可能哪天醒来,就突然发现身体某个部位不能再动弹。到最后,全身只剩两个地方可以保持正常:还能转动的眼球,以及完整的神智。也就是说,患者会清醒地看到自己被冰冻的全过程。

然而整个过程里,最痛苦的可能不是患者本人,而是家属。试想一下,在长达两三年的时间里,看着至亲逐渐僵化,而死期遥遥不可知。病情发展到后期,最爱的人活着的每一天里,家属都在准备丧礼。我一度认为,渐冻症里没有奇迹,留给病人和家属的只有痛苦。

但在2017年那天,来到医院的那位老奶奶,彻底改变了我的想法——她在自己的一生中接触了整整五场渐冻症。我在医院和她相遇时,正值她的第五位渐冻症亲属来住院。她说,这是自己的“最后一战”。

那天清晨,入院中心的一通电话让科室里炸了锅:“一名年轻男性渐冻症患者要入院,请提前做好准备。”

撂下电话,年轻小护士们聚在一起讨论:渐冻症患者什么样?有人提到霍金,有人好奇地朝电梯口张望。这是我们这个小医院的康复科第一次接收渐冻症患者。大家对这种病的印象都停留在大名鼎鼎的物理学家霍金。他就是渐冻症患者,总是一副斜眉耷眼的形象。但我却没有小丫头们的新奇劲。因为我知道,这三个字无解。渐冻症被列为世界五大绝症之一,目前全球范围内的医疗技术都对它束手无策。

我心里隐隐有点慌。除了来势汹汹的陌生病症,作为护士,如果要说我最害怕什么事,那就是一点:我不希望在工作中看到熟人。当电话那头提到渐冻症时,我脑海里毫无征兆地浮现了霍金之外的另一张脸,一张15岁男孩的脸。

没容我细想,电梯大门开合:一个老太,一个男孩,一把轮椅。

严阵以待的小护士们愣在了原地——一位不足一米五的老奶奶,极其瘦弱,四肢可以用枯干来形容。她推着一把轮椅,握在轮椅上的手指骨节粗大,一直在不自主地颤抖。而轮椅上倚坐着一个男孩,静止不动。没有其他的家属,就这么一老一小,安静、缓慢地移进了科室。

男孩细长的四肢像藤蔓一样软塌塌地搭在轮椅上,嗓门却很嘹亮。看见我,老远就咧开嘴笑了:“姐姐,我们又见面了。”老奶奶推着他来到我面前,微笑着看我。

男孩叫小虎,身患渐冻症4年,帮小虎推轮椅的是他的奶奶。我曾在一次公益活动的现场见过这祖孙俩。当时他们正在拍卖自家的绿植,我还上去聊了好久,彼此都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此刻,我迎上去拉了拉小虎的手指,逗他:“哟,小老板赚大钱了嘛!”小虎又笑起来,笑声嘹亮,似乎在努力地调动胸腔肌肉的力量。

这个被渐冻症扼住了命运的少年,目前尚能够倚坐在轮椅上,但在未来可预见的日子里,他全身的肌肉会一点点萎缩,直至瘫痪。我不太能把这样的事和眼前笑着的小虎联系在一起。

我把小虎带到床位边,和康复评定师俩人铆足了劲搬小虎,可这个竹竿似的孩子竟然纹丝不动。那是我第一次知道,渐冻症的患者因为肌肉无法运作,整个身体是一种“死沉”的状态,根本不像普通病患一样容易挪动。

我和康复师大眼瞪小眼,正当我们合计着再叫一个帮手时,小虎的奶奶凑过来了。只见瘦弱的她,用公主抱的姿势,一把将小虎从轮椅上抄起,再放到病床上。往下放的瞬间,还捎带着帮小虎调整了姿势,把手脚摆在最舒适的位置。她的动作一气呵成,颇像个“练家子”。

对于小虎的奶奶这套示范,我和康复师脸上都有点挂不住,夸奶奶有技巧。小虎的奶奶却笑着摆摆手,肿大的手指关节稍稍颤抖。

当管床医生送来各项告知书,我严肃做好准备,想着和小虎的奶奶好好谈一谈。毕竟这是科室第一次接收渐冻症病人,让病人和家属都更好地了解病症,接受治疗,非常关键。但小虎的奶奶接下来的举动更让我吃惊。

她接过告知书就伸出食指,平静如常地找我们讨要起印泥来:“老太婆我不认识字,需要我签名的,我按手印就好。”

说完,她直接用食指蘸了一块印泥,问我们:“医生,是按在这里吧?”这个不识字的老太直接找到了签名的正确位置。

我们站点的护士都有些莫名其妙。她明明是第一次来我们医院,怎么对文书那么熟悉。更何况她表现得简直像一架机器。不需要讲解,没有提问,连预期内的恐慌,甚至一点点沮丧都没有。她甚至是礼貌地笑着的。

小虎的奶奶宛如“熟练工”的每个举动都在告诉我,那张平静的笑脸下一定曾有过很多种表情。

小虎住院没多久,今年72岁的小虎的奶奶就成了全科室病患的导师。

很多病患家属来询问奶奶,要怎么抱起那些人高马大的病患。她总是亲自示范,挥着枯枝一样的手说,这仅仅是熟能生巧而已。但是她又真真切切地教导着同病房的家属,如何给卧床病人换床单,翻身用什么姿势节省力气。甚至有一次,一个病友家属外出了,我亲眼看到她掐着秒,到时间了突然起身,迅速帮病人翻身拍背,绝对准时准点。

也是那时我发现,小虎的奶奶每天的时间都被严格划分,和打卡上班没有区别。

每天凌晨4点准时起床给小虎洗漱、擦洗身子,再端起碗,用勺子一点点把食堂的早餐碾碎。这是个细活,必须碾到食物接近糊状,就怕小虎的肌肉无力,呛到气管可是大事。紧接着,她自己的饭没吃完,小虎的晨间治疗就开始了。她坐在旁边,每隔5分钟抬头看一眼点滴,然后又埋下头,做手工挣钱。她对时间的把控像台精密的仪器。在此期间,她还要定时给小虎挪动身体4次,活动下手脚,避免皮肤破溃。

只有下午做康复训练的时候,小虎的奶奶才能“溜”出去一会儿。她总是火急火燎地进电梯,脖子上套着老年卡。她得赶车回家,收拾田地和果园。卖了的菜和水果是祖孙俩主要的经济来源。

像小虎这种情况,消耗的治疗费用可不是小数。其他护士怎么都想不明白,这对祖孙也没有家属帮衬,是怎么坚持到今天的。整个护士站只有我知道背后的秘密。

我和这对祖孙第一次见面是在两年前,一场公益售卖活动。和其他等待捐助的家庭不同,小虎和奶奶是唯一亲自到场的受捐方。

他们之所以要亲自去,就是因为不愿意白白接受施舍。小虎让奶奶种了些薄荷、驱蚊草等好看又好养活的植物,分装成小盆栽带到活动现场售卖。

从旁经过,假如你忽略掉他细瘦弯曲的双手,无力耷拉的双腿,你一定会羡慕这个少年充沛的活力。人们围在小虎的周围不时交头接耳,细细打量着四肢像枯枝一般的小虎,目光里的含义说不清道不明。小虎也许是感觉到了人们投射过来的目光,他愈发卖力地吆喝,像是想用声音驱散那些包裹着自己的眼神。这时只有奶奶站在小虎身后,坚定地举着牌子,告诉大家:这是渐冻症。

祖孙俩就是这样,从不抱怨半句钱的问题,只是在不伤自尊的前提下,用全力去挣。但这些高强度的劳作,再加上小虎逐渐僵硬的躯体,让我担心奶奶一个老人还能撑多久。

后来我才知道,自己还是太小看奶奶了——这样的生活,她已经过了30多年。从带着孙子住院开始,奶奶跟人说话的口头禅就是一句:“我习惯了。”

相熟以后,奶奶开始对我袒露心扉,讲起了自己的过去。她说自己并不喜欢所谓的习惯,因为这份“经验”是以4条人命的代价一点点熬出来的。

奶奶的“经验”来自小虎的爷爷、爸爸、叔叔和姑奶奶。这一家人都得了渐冻症,无一幸存。她在讲述过程中反复问我一个问题:人到底应不应该信鬼神?

奶奶21岁时嫁给小虎的爷爷。她下意识说道:“那时他身体好壮,都是肉,都是力气。”

奶奶30岁那年,因为孩子的出生,两夫妻忙着建一个大点的屋子,没日没夜地干活。但突然有一天,向来抢着干重活的小虎的爷爷下肢酸痛乏力,还伴随着无规律的肌肉跳动。小虎的爷爷之前一直身体健朗,连感冒发烧都少有,夫妻俩一致认为是干活太累,从村卫生所揣了几贴膏药就回家了。没几天症状消失,小虎的爷爷又继续忙着造新房。

可惜,这次的恢复只是假象。房子造好没多久,爷爷又出现腿脚无力的症状,“两条腿上的肉枯掉了”。爷爷的腿越来越细,再不久,连坐都坐不稳当,只能躺在新房的床上,望着奶奶和孩子们进出忙碌。

起初,小虎的奶奶照顾丈夫也不得其法,一米五的瘦小身躯,外加两个儿子,三人合力都翻不动一米八的爷爷。再后来,爷爷越发使不上劲,身体也越来越沉。

那还不是最坏的时候,小虎的爷爷还能和奶奶说说话,庆幸自己造好了房子才生病。时间一长,爷爷整个人都僵掉了,全身上下只剩皮包骨。

“可怜的老头子只会念叨要去死,他哪里做得到哟!他连舌头都咬不破!”

最后,爷爷死在了新房子里。他的离开让奶奶知道,原来得了某些重症,人不是一下死掉的。这样的话,不能太急着难过,还要留着力气慢慢送他们走。

小虎的爷爷生病后,总有人劝奶奶离开这个烂摊子,远走高飞。但奶奶看着两个高高大大的儿子,还有和爷爷一砖一瓦盖起的新房,拒绝了旁人改嫁的建议,孤身一人拉扯两个孩子,守着这个失去了主心骨的小家。

儿子们渐渐长大,小虎的奶奶也越来越有盼头。小虎的爸爸娶了好看的媳妇,也有了可爱的小虎。小虎的叔叔则在城里开了一家小店,一家子眼看就要过上好日子。

但就在小虎刚周岁时,小虎的爸爸发病了,下肢开始僵硬。接下来是小虎的叔叔,还有姑奶奶,所有的症状如同小虎的爷爷的复刻版。四处求医问药的奶奶从医生那儿只问来了个陌生的名词:渐冻症。更让奶奶眼前一黑的是,医生告诉她,这病具有遗传性。

“村子里都在怀疑,说我家是不是遭到了诅咒,神佛是不会保佑的,得绝户。”

一家人都瘫在床上的时候,奶奶盘算过,自己前半生做了什么坏事,但怎么也没想起来。她也没办法去问家人是不是有亏心事,因为都已经不能说话了。她说,自己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不再信世上有鬼神。

随着住院时间一天天过去,小虎的渐冻症也在恶化。现在,他的手臂已经接近失控,仅剩右手拇指和食指的第二个指关节能够活动。

我常常看他用这两根手指,在公益组织送来的平板电脑上戳戳戳。我凑上去瞧过几眼,是张作文纸的照片。上面的字迹工整清秀,写着苏轼的一首词:《定风波》。

小虎告诉我,这是他刚发病,双手还能写字时写的。他给我解释这首词第一句的意思——那天沙湖道上下雨了,仆人带着雨具走了,我身边的人都觉得很狼狈,只有我自己不觉得。等到天晴就作了这首词。

他说,这首词对自己很重要,是常常要拿出来念的,不仅是鼓励自己,更是安慰奶奶。小虎跟我说了更多关于奶奶的事儿,在他的记忆中,奶奶就是那个冒着风雨不觉狼狈的人,只不过从来没人陪她等到天晴。

家里的壮劳力都倒下以后,小虎的妈妈马上收拾好了离家的包袱。小虎的叔叔那青梅竹马的对象不止一次表示,会对这个家不离不弃。但奶奶不答应,亲自劝说准儿媳另嫁他人,“这个毛病我儿子生病后我就弄懂了,会遗传的,我不能害了人家”。

从那以后,奶奶开始独自面对屋里躺着的儿子,再看着眼前尚年幼的小虎,一句抱怨的话都说不出口。她知道自己接下来要承担的不是像丈夫那样一个渐冻症患者,而是整个家族,包括自己在内5个人的命运。

更多亲友来劝奶奶,他们确实也是在为奶奶着想,渐冻症这种病拖起来不是一两年。可奶奶老是觉得,自己离不开了:“这房子,是我们夫妻俩盖的,儿子也是在这里娶老婆生孙子的。其他地方不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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