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姨上午刚走,下午,一个头戴鸭舌帽,长发及腰,踩着松糕鞋,穿着小短裙的女人就拎着一只亮闪闪的手包慢悠悠地扭进了阿香的病房大门。我甚至能迎面闻到一股香水味。
小护士悄悄凑过来跟我告状:“像棵行走的圣诞树一样,哪儿有当护工的样子啊。指甲那么长,指甲油那么花,十个手指恨不得套12个戒指,会做护工吗?”我用手戳了戳小姑娘的头,自己心里也犯嘀咕:不管这人会不会做护工,能挤掉先前那个阿姨,接替这六千块一个月的工作,肯定有点本事。
我放心不下,跑去阿香的病房,给这个“花枝招展”的护工进行指导。从头发到香水,从指甲到戒指,都是忌讳。从什么时候翻身到如何鼻饲,擦身该注意什么,拍背该拍的部位,还有鼻饲的频次以及禁忌证,等等,哇啦哇啦一通下来,我说得口干舌燥,这位新来的护工听得漫不经心。
“你们留意着点,多巡视多费心,一旦有什么不妥的举动就告诉钢钢和凯凯,做儿子的总还是心疼老娘的。”我悄悄叮嘱着手下的小姑娘们。
如果说半夜巡视一趟需要一个小时,那么我至少要在阿香的病房逗留20分钟。5分钟用来生气,15分钟用来帮助阿香翻身、拍背,甚至倒小便。这个钟点,其他病房的病人已经翻身拍背完毕,摆放了一个妥善的姿势继续休息。只有阿香的护工在呼呼大睡。如果我没有去给阿香做这些护理,她就会用同一种憋屈的姿势从深夜12点躺到第二天早上天大亮。
阿香这样的病人,一晚上的时间会让她的骶尾部或者其他骨突处的皮肤成为压疮,尿袋不及时清理会导致膀胱过度充盈,或尿路感染,更严重点还会有肺部感染。这些都是足以杀死她的并发症。
那是阿香最困难的一段时光,想动只能借助外力,可新护工又懒得搭理她。我注意到阿香时,她浑身紧绷,整个人像是被困在了床上。我凑到她跟前,俯下身子跟她咬耳朵:“阿香,那个坏护工又不管你啦?”
我帮她从侧面的姿势换成正面,给她所有的关节下面轻轻垫上枕头,再把衣服上的褶皱一点点拉平整。“护工还没来,你难不难过呀,来来,我来帮你弄。有没有舒服一点?”
那时的阿香特别像一只猫,翻身就像在帮她撸毛,撸得舒服了,她会把眼睛幸福地眯成一条缝,四肢软塌塌地摊开来,一点不抗拒。如果换的姿势她不喜欢,她的四肢就会很小幅度地颤抖,眉头也拧在一块,前一秒还温顺的小猫咪后一秒就变成“大老虎”,竖起的眉眼让人一下想象到她年轻时谈判的架势。
看着她的身子从硬邦邦到放松,舒展的眉眼好像在说,终于可以好好睡一下了。我也松了口气,像是完成了一个只有我们两个人才懂的秘密约定。
当班的同事无休止地跟我“吐槽”——
“那个护工上班时间喝酒,还抽烟……”
“昨天晚上那个护工出去好几个小时,翻身、喂饭、倒小便,都是我处理的。”
“那个护工好像有很多追求者?总是有人给她送红玫瑰,我告诉她病房里不能摆,她还不乐意!”
大家都对阿香的新护工不满意,要么玩失踪,要么酒足饭饱夜半归来,要么青天白日捧着个手机专注地用微信摇一摇添加附近的陌生好友。这哪儿是护工,简直是请来了一尊祖宗!很快,我撞见了这个护工更过分的做法,也撞破了更多关于这个家的秘密。
新来的护工总是刺激着阿香,嘴里没一句中听的话。
“我说阿香,你真是个大傻×,你老公都跟他护工好上啦,你还在这躺着!”
“阿香啊,你个笨蛋,反正你是回不了家了,你买的几万块的衣服都被你老公的护工穿走了!”
我听不下去了,告诉她,这是脑出血的病人,对任何一句话都有反应,你成天刺激她,万一出了什么事,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我从未如此盼星星盼月亮地盼着钢钢和凯凯两兄弟来,好把阿香的近况告诉他们。他们已经好些日子没来了,忙着生意,忙着生存,唯独忘了阿香。
仗着有阿香的老公撑腰,这位妖娆的护工从来不把我和我的严厉警告放在眼里,一如既往地早出晚归,恋爱交友。有时她一甩手出去好几天,就把阿香撂给她从老家带出来的,还在实习期的护工“练手”。我巡视病房的时候,总能看见阿香的头发打着结,大中午了还没有洗脸,一瓶500cc的营养液到晚上还没有喂完一半。那个清爽精神的阿香不见了。曾经那么要强的一个女人,现在甚至不能维持基本的体面。
我给钢钢打电话,毕竟他是阿香的授权人,一切情况他都有权利知晓。电话那头传来嘈杂的声音,钢钢说他很忙,工厂人手不足,他正在招工和催款的路上:“老婆怀孕我都没空陪。”
我只好再一次向他说明事态的严重性:“我知道做生意身不由己,没有什么大事我也不想打扰你,可是这个护工的确不称职,你们谁能做主换护工?”
钢钢干笑了一声,冷冷地吐出两个字:“我爸。”语气里夹杂着一丝讥讽和无奈。
我没有继续说下去,默默地挂断了通话,又拨通了小儿子凯凯的电话。
凯凯稚嫩的声音有一丝气愤,又有着些许无能为力:“我已经搬出来住了,我管不了我爸,护工的钱是他出的。至于我妈的事情,都是我哥一手经办的,我也插不上手。”
凯凯的话里有委屈,也有不甘。外婆讲过,当初阿香执意培养大儿子做生意,让小儿子读书求学,但从头到尾没有问过兄弟俩自己的想法。谁知兄弟俩心里都有怨言,谁也不能理解阿香的心意。现在母亲倒了,两人也各忙各的去了。
这一方小小的病床像是一面镜子,照着阿香的前半辈子,却反射着她此时此刻的境况。那些她愿意的、不愿意的,曾经遗憾、可能后悔的事,似乎都在她躺上病床的时间里加速到来了。而命运的后半程,决定权已不在她自己手上。
陪伴在阿香床边最久的是她那已经年过八旬的老母亲。她总是泪水涟涟地看看阿香,又看看我,然后哭哭啼啼地说:我们阿香命苦啊。老母亲既管不了自己的女婿,一把年纪照顾起阿香来又力不从心。每次大老远跑来一趟,只能在女儿的床头放下一两袋奶粉,几斤鸡蛋。颤颤巍巍地来,又颤颤巍巍地走,好像在躲着什么似的。
没有人奈何得了阿香的护工,她既不隶属护工公司,家里人也不管,成了名副其实的“三不管护工”。
护工越发嚣张,我和同事也焦躁起来。精心护理了快两年的病人,根本经不起如此折腾。已经有好一阵子我没有看见阿香坐在轮椅上晒太阳了。她整个人从头发丝颓废到脚指甲。那段时日,除了做治疗,帮着翻身拍背,我几乎不愿意踏进阿香的病房,更不敢看阿香的眼睛——怕从里面看到让人心酸的东西。我们无一例外地对阿香的现状不忍心,却又无能为力。
阿香就这么被敷衍着,对付着,枕头下循环播放的音乐被护工的指桑骂槐和老母亲的哭诉念叨代替。这些不良情绪直接刺激着阿香的每一根神经。更可怕的是,病床这面镜子将再一次把这些反射到阿香的身体上。我甚至能感受到,阿香正从内里被一点点杀死。
阿香被隔离了。
我给阿香做气切护理的时候,发现气切敷料边缘有一些绿色的渗液,还隐隐有一股刺鼻的味道。我暗道不妙,立即留样培养。检查结果显示,阿香出现了肺部感染,而且多重耐药。
阿香的第一个护工阿姨从来不随意串门,也会注意手部卫生,无论翻身拍背还是鼻饲喂养都非常及时。现在,这个妖娆的护工进进出出成天乱窜,床位放着的消毒液几乎没有动过,无论我们多么注意手部卫生和无菌操作,都避免不了阿香感染的结果。
我们只能给阿香最后一个查房,最后一个做治疗,做什么都会和其他人分开。专用的仪器,专用的床品三件套,所有用过的物品单独处理,分类放置。阿香的床边看起来更寂寞了。
偶尔看见阿香的儿子们来一趟,我也不再乐呵呵上去逗趣,彼此默契地把对方都当作陌路人。阿香的儿媳妇也跟着来过几次,只是她再也不会靠近病房一步,更不会左手右手拎着东西了。她总是斜斜地靠在护士站,拨弄着精心修剪的指甲和小护士闲聊。
阿香当初看不上她是农村人,没有同意她和钢钢谈恋爱。“幸亏她中风躺倒了,我才能嫁进门。”儿媳妇和小护士说。现如今,女孩雇了两个保姆带孩子做家务,花着阿香一手创办的工厂赚来的钱,舒舒服服做全职太太。躺在床上的阿香再也奈何不了她了。小护士们不愿意听这个,总是头不抬,应也不应一声。
我告诉姑娘们,还好,阿香暂时没有压疮,营养储备也足够,我们应该感到庆幸,“我们努努力,早日让阿香的感染好起来”。说这话的时候,其实我也没底。两年时间,700多个日夜,那些该消磨的、不该消磨的,早已被通通消磨掉了。
我以为和阿香的家人很熟,可现在他们让我觉得陌生。隔着电话,我想不起他们任何一个人的脸,仿佛这么长时间的相处是一场梦。他们看来都有“不得已”的苦衷。大儿子忙着维持工厂,维持和妻儿的感情;小儿子忙着生气,生气当家做主的不是自己;阿香的老公现在可以自己拄着拐走路了,身边又有了个红颜知己,“糟糠之妻”的近况也变得没那么重要了。每个人都忙着开展自己的新生活,而阿香无疑是那个“拖后腿”的人。
我虽然生气,还是没办法。顶不过护工,也拗不过家属,任凭阿香像一只隔夜的苹果一样无法挽回地蔫下去。我不敢看她的眼睛、她的表情。我害怕那双眼睛里的光熄了,更害怕那双眼睛里还有光。
一个秋风飒飒的下午,天空有一丝乌云,两兄弟和阿香的老公难得地齐聚在阿香的病房里,其他亲戚则漠不关心地戳在病房外,不时瞟一眼病房里的人。病房正中,一个穿西装、打领带、手拎公文包的人正在大声念着一份协议——房屋转让的协议。阿香名下的房产、店铺将被转让出去,就在这份儿子们的白纸之上,阿香的拇指之下。
大儿子钢钢抓起母亲的大拇指,阿香没有任何反抗,她把手指头伸得直直的,整个人却软绵绵地陷在儿子怀里,任由儿子使劲,配合地在文件上按下了一个瓷实的血红指印。
钢钢面无表情,像在执行例行任务一样,还是没有什么难度的那种,拿起协议,看了一眼,平静地收进包里,转身离开。一屋子人跟着那份协议乌泱乌泱撤了出去。离开的人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小小的病房一下变得空荡荡。阿香的手指还是鲜红鲜红的,上面的印泥还湿着。
我看阿香床边没人,走了进去,用湿巾一点一点擦拭她的手指。忽然,阿香剧烈地抖动起肩膀,嘴巴张得大大的,胸腔剧烈地起伏,气切套管那儿挤出一丝丝气音,像堵着的烟囱呼啦啦响。眼泪顺着她蜡黄的脸颊大颗大颗往下掉,甚至冲开了眼角的污垢。阿香哭得好用力。
这个要强的女人连最后的眼泪都没有在家人面前流。现在只有我和她,她知道没关系的,可以好好哭一场了。
慢慢地,她一寸一寸地安静下来,像一块热炭被一点点打湿,没了生气,从此沉寂下去。这是我最后一次看见阿香露出鲜活的表情,最用力,也最伤心。
我叹了口气,给她一点点擦干净眉眼、脸蛋和手,替她掖好被子,慢慢退了出去。从此以后,阿香的老公、大儿子钢钢、小儿子凯凯,都有一份自己的生活和领地,唯有阿香,一无所有。
我无法感同身受那种悲伤,但从那一天起,阿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用一种绝望的姿态不可抑制地衰败下去。无论我们如何勤劳地翻身、拍背,如何小心再小心地遵循无菌原则,她还是头也不回地走着下坡路。我知道,她的“劲儿”散了。曾经获得过的温暖,乌云蔽日一般不见了。
我还在努力。通过用药,通过护理,通过我能做的一切,阿香的肺部感染总算控制住了。解除接触隔离后的第三天,主任找到了阿香的大儿子,当初的授权人,规劝他多放点心思在母亲身上,但那场谈话似乎不欢而散。第二天,阿香匆匆地出院了,听说是转去阿香她丈夫的护工推荐的一个小卫生院。
按照惯例,出院病人的一切用品都要用消毒湿巾擦拭,床和被褥要套上封口袋臭氧消毒,然后再送去供应室消毒或者丢弃。我和手下的小护士戴着手套整理阿香的床位。小姑娘摸着还热和的床位很是惆怅,悠悠地叹了一口气:“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也清晰地记着阿香刚入院时的样子。她比我见过的所有病人都精神,透过她的眼睛,似乎就能看到她心里的那股劲。只是这一次,我猜错了结局。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要过,日子一天追着一天,人们总是希望第二天是新的一天,谁也不想念着旧客。然而阿香就是这个旧客,她的存在仿佛会牵绊别人的日子,到后来,只要日子停滞不前,人们就会开始介意这种存在。阿香一天不醒来,家里就一天没有希望。这种付出到底值不值得,标准还是在家人的心里。护工的态度就是家属内心的一张晴雨表。
我摸摸尚有余温的床单被褥,套上消毒罩,扭开定时器,像一种告别仪式似的,臭氧机突突突地工作着,让我幻想阿香走远的脚步声。
关上病房的大门,那张阿香曾经躺了700多天的床铺,又要开始迎接新的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