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谈话过后,阿泽就变得神神道道的,总爱问我一些奇怪的问题:“姐姐,你是独生子女吧,孤独不孤独,寂寞不寂寞?”看我点头,他又紧接着抛出问题,“独生子女的父母——如果他们的孩子不在了,他们孤独不孤独,寂寞不寂寞?”
我三两下就被阿泽绕晕了。他成天在病区里晃荡,估计是看多了孤苦伶仃、无依无靠的老人,有感而发了。
可阿泽却非常严肃,一本正经地告诉我,他最近看到一则新闻——失独家庭。他自己百度了很多“失独家庭”相关的资料,还去查了这方面的政策,最后得出了自己的结论:“政策再多,政府也不管发孩子,我得让我爸妈生个妹妹!”
他摆事实,讲道理,一口气说了好几个理由:“你看,我现在动不动就头疼,走路都走不出个直线,说不定过两天就得瞎,然后一命呜呼,我爸妈怎么办?我死了以后,他们怎么安度晚年?老了会不会上敬老院?”阿泽缩了缩脖子又补上一句,“想想都觉得可怕!”
他决定跟父母谈谈。他把父母叫进病房,关上了门。我在护士站里静静等待着。
阿泽父亲的声音断断续续从门那头传来,像在发毒誓,很响,很坚决:“这是不可能的!我只有你这一个儿子,之前就你一个,之后也就你一个!你现在想这些是不是想气死我们?”他的声音抖得厉害。在阿泽面前,这个曾经无所不能的父亲第一次慌了。隔着一条长长的走廊,我都能感受到阿泽爸妈的坚决。
我不知道他们有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但从这夫妻俩硬是将儿子原本短短一年的生存期努力拉长了一倍多,就能感受到:他们没想过给自己留后路。或者说,他们不容许自己去想。
我强迫自己也不去想此时此刻的病房里阿泽的表情。
阿泽的提议就像一个诅咒,成了他和父母之间的禁区。每每被提及,都会让那间小小的病房房门紧闭。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也进不去。
阿泽实在难受了,就会气鼓鼓地找我“吐槽”,像只奓着刺的河豚。
“姐姐,这明明是一个好办法啊!我活不了几天了,可人总要朝前看嘛!”
“姐姐,我爸爸妈妈这么大年纪了,现在再不想生小孩的事,以后怕是生不出来了,到时候我又不在了,他们怎么办?”
“姐姐,你知道吗,我为什么不肯回家去?因为我怕我万一在家里死掉了,以后爸爸妈妈真有了小妹妹,妹妹会害怕我的房间,不敢进去……”
我惊讶于这个16岁少年的心里揣了这么多事,还每一件都不轻。虽然我当面把阿泽打击得不轻,但背地里我总想帮帮他,除了时不时教他一些劝服父母的“话术”,碰到阿泽的妈妈时,我也会装作不经意的样子旁敲侧击一下。
渐渐地,话题传到了我这里。阿泽的妈妈跑来护士站,主动聊起儿子让人头疼的提议,忧心忡忡:“你说阿泽现在想这些事,是不是想放弃了啊?”
我赶紧宽慰这个爱子心切的母亲:“阿泽这么积极主动地想办法,正说明他心里还有念想,没有放弃自己。”
阿泽的妈妈略微点点头,脸上的表情还是很犹豫:“我现在的目标就是陪着儿子,怎么能分心想二胎呢?而且我要是表现出这种想法,阿泽会不会觉得我想放弃他?”
我劝慰了她好一会儿,一家人最不该计较这些。阿泽是个心胸开阔的好孩子,大人们应该认真考虑这个问题,至少让儿子放心。也许都是做母亲的人,我的劝说让阿泽妈妈的表情稍稍缓和,她答应再和阿泽爸爸说说。
过了一阵子,阿泽没再和我聊过劝父母生二胎的事。我猜想,八成是少年郎有了新策略,不告诉我。原来他是开始提前熟悉角色,操着做哥哥的心了。
有时跟我出去看到路过的小女孩,阿泽就会说:“我妹妹将来也要穿这样的裙子,一定很好看。”还跟我预约,“姐姐,等你的孩子出生了,我要当你孩子的哥哥。”
我告诉他辈分错了,你得当叔叔。他一脸神气,好像已经当上了哥哥。
我还观察到一个好现象:阿泽的病房不怎么关门了,一家人一起聊天的时间多了很多。阿泽的妈妈会时不时带着笑抱怨一句:“我生你一个都累死了,再生一个我可不干!”阿泽的胆子也越来越肥,不光安排好了要生二胎,还给爸爸妈妈提出了“指导性意见”——“一定是妹妹!”
阿泽当着父母的面跟我商量将来的妹妹要叫什么名字,还说妹妹的名字要跟自己特别配才行。每到这时,阿泽的妈妈就会点点阿泽的小脑袋说:“我怀胎十月费老半天劲,名字还得让你做主?”看着这一家人如释重负的样子,我知道,阿泽可以放心了。
做阿泽的专职陪聊其实很愉快,但陪聊的时光也非常难熬,因为我会第一时间看到阿泽病情的进展——那个曾经能写一手好字的小帅哥现在没法握笔了,雷打不动的练字时间被迫停止。他的眼睛开始重影,走直线会偏移,一块糕点递给他都不能准确地放进嘴里。突然来袭的头疼会让他蒙起脑袋闷声不响。头疼的次数和频率也多了起来,降颅压的药从一天1次增加到了一天4次。
当初的阿泽有多美好,现在的阿泽就有多糟糕。并且我和他都明白:这种糟糕一旦开始,就不会回转。你会心疼这个一声不吭的少年,也会谴责自己目睹这一切却无能为力。
阿泽察觉到了我的情绪,他笑笑说:“姐姐,说不定再过些时候,我会看不见东西,还会出现吞咽困难。唉,我好惨啊。”他自我调侃着,三言两语就将这个疾病最后阶段的症状说得明明白白。他对自己的结局了如指掌,清醒得可怕,又懂事得吓人。
“你挺有勇气的啊,还敢掐指算自己能活几天,要我才不呢,先哭几天再说。”我试着调节气氛。
少年得意地昂着头:“姐姐你多陪陪我吧,我爸爸妈妈看我这副鬼样子,会哭的。”
我很愧疚,觉得自己如此消沉,还要这个16岁的小鬼头来安慰。这对他不多的时间来说是一种浪费。我答应他,不仅要帮他达成心愿,还要陪他开心地度过剩下的每一天。
那段时间,我和阿泽最关心的就是太阳升起来以后,我们今天要干什么。在阳光照射的病房里,他喜欢学电视剧里金三顺的口气跟我宣言:“去爱吧,就像不曾受过伤一样;跳舞吧,就像没有人欣赏一样;唱歌吧,就像没有人聆听一样;干活吧,像不需要钱一样。”
天气多好,也总是有日暮西垂的时候。渐渐地,阿泽的颅内压增高到甘露醇也不能控制了,他总是躺着跟我念叨:“姐姐,唐僧又开始念紧箍咒了。”
我说你要是疼,可以摸姐姐的小宝宝。他小心翼翼地抬起手,又放下,说:“不行啊,头太疼了,我怕我手劲大,一不小心碰疼了姐姐。”
阿泽头疼的时候,父母总是抱着他,陪着他,一遍遍地抚摸着他,希望能帮他缓解一点。他缓过来了就会说:“姐姐,我们来唱首歌吧。”
有那么一段时间,我俩总是一遍又一遍地唱着五月天,从《温柔》到《倔强》再到《突然好想你》。科室里谁都知道,我是绝不开口唱歌的人,因为跑调跑得着实吓人。但面对阿泽的请求,我没法拒绝。
“就唱《温柔》,那首好听,我陪你一起唱。”
“走在风中/今天阳光突然好温柔/天的温柔/地的温柔/像你抱着我……”刚开始阿泽起个头,我轻轻地和,唱着唱着就变成了我的独唱。我发现阿泽没了声音,一眼看过去,原来是他的力气跟不上了。即便如此,他依然抬起手,勉强为我打着拍子。
阿泽的父母可能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这个场景,一家人默默地帮儿子打理着日常生活,头疼的时候冷静地询问要不要吃止疼药,或者要不要用甘露醇。等阿泽头不疼了,他们又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谈天说地,还时不时地调侃起阿泽小时候的糗事。这时候的病房,笑声比往常还要多。
阿泽的妈妈曾经私底下告诉我,陪伴阿泽治疗的这两年,她因为看过极少数生存期超过5年的病友而心生羡慕,也因为看过这个星期还计划着手术下个星期就离开的病友而感到幸运。一路同行过来的病友,三三两两都在术后一年左右的时光里离去,阿泽已经算是一个奇迹了。
阿泽的妈妈说:“我觉得难过,又觉得幸运,至少我儿子多陪了我那么久。”这一家人,总是在关键时刻活得分外清醒,又分外努力。
很快,阿泽的生命开始倒计时了。肿瘤剥夺了阿泽的意识,他一句话说得含含糊糊,我得弓起身子凑近使劲听。
阿泽一字一顿地说:“姐姐,对不起,我再也没法和你一起唱歌了。”
我告诉他没关系:“姐姐唱给你听就好了。”
阿泽的父母彻底将家里的生意搁置,每时每刻都陪在阿泽的身边。我不再长时间待在阿泽的病房里,把最后的时光都留给这一家三口。
阿泽持续高热,呼吸变得急迫,所有指标都显示,肿瘤像潮水一样蔓延开来,破坏了阿泽的大脑。再过两三天就是圣诞节了,我月初时给阿泽准备了好看的帽子和围巾作为圣诞礼物,不知道有没有机会送。我趁着记录生命体征的时候,拉起阿泽的手,悄悄说:“阿泽啊,你可要争气,至少陪姐姐把圣诞节过了,姐姐给你准备了礼物呢!”阿泽就那样静静地躺着,用力地呼吸着,给不了我一点回应。
2012年12月25日圣诞节,大晴天。阿泽安安静静地躺在病床上,已经陷入了深度昏迷。我知道,这个圣诞夜,阿泽就要划着他生命里最后一根火柴了。
他深深地、慢慢地呼吸着,头一点一点,我陪在旁边,看着心跳从140逐渐下降到110,再慢慢到了80,眨一眨眼,就断崖似的下降到20,直至一条没有太多波动的线。我替他拉出了心电图,上面准确地记录着阿泽离开的时间。那条线,像他渐渐走远的背影。
他走完了一生,有点短暂的一生。
我替他拔掉身上所有的东西,给他戴上我送的帽子和围巾,阿泽又回归了初次见面时那个酷酷的“花泽类”。我轻轻地拉起阿泽仍有余温的手,放在我的肚子上,说:“阿泽,跟姐姐说再见,也跟宝宝说再见了。”
我一直看着工作人员离开病房,迈入电梯间,离开我的视线。我原本以为我会哭出来,为这个无端闯入我生命的少年。但是眼睛干干的。我摸了摸脸,一点泪痕也没有。我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我知道,再回忆起他,我的欢乐远多于遗憾。也许在另一个世界,里面依旧有他的吉他,他的毛笔,他的青草地。
我忽然想起了阿泽曾经在许愿卡上一笔一画写下的字:天上星,亮晶晶,永灿烂,长安宁。
那是一手好看的瘦金体。
时光过得很快,快到我几乎忘记我曾经肆无忌惮地唱过那么多歌,就为了博一个少年一笑。我默默地祈愿,阿泽的爸妈能过上阿泽想看到的那种生活。
这个城市说大不大,时隔多年,我竟然在街上碰见了阿泽的母亲,她一脸慈爱地牵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说:“叫姐姐。”
我一瞬间就笑开了。女孩的眼睛和阿泽好像。
我无须开口多问,这些年阿泽一家一定过得很幸福,就像阿泽想的那样。我甚至笃定女孩的名字是什么,因为那是我和阿泽商量过的名字。
我和阿泽的妈妈相视而笑,然后互相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