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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死亡与龟仙人(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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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其他的病人,我们恨不得永远相见于病房之外,但对于老黄,期盼着他按时来化疗是我们心照不宣的祝愿。我们知道胰腺癌有多严重,但我们不想让这颗病房的“小太阳”早早落下。

第二次化疗前一周,老黄的儿子来报喜,说父亲身体倍棒,吃嘛嘛香,必须挑战第二次。

粘杆处早已被整理得干干净净,床头放着一个小盒子,里面是给老黄准备的糖尿病解馋专用零食,接待规格之高羡杀旁人。

然而不好的消息出现了:ct显示,肿瘤已经向其他器官转移。我一遍又一遍问老黄,有没有什么地方疼痛不适,老黄坚定地把头摇成拨浪鼓。我略微感受到一点安慰。虽说死神没打算放过老黄,但至少现在没有让他太痛苦。

每天大清早,老黄依然会出现在走廊的平车上,用招牌动作和固定句式跟我们打招呼,让人熟悉又安心。

“老黄,吃了没?”

“没!”

人生的路就要走到头了,老黄表面不在乎,但在背后却一直不作声地给我们所有人留下纪念。

为了不让老黄觉得寂寞,我们常会拉他干点小活:老黄,帮我们发报纸;老黄,帮我们拆药袋。隔了几天,老黄掏出许多药瓶瓶盖穿成的小灯笼,花花绿绿,给我们一人一只做钥匙链。这下科室里的姑娘们疯狂了,下班后纷纷买来彩色塑料绳,缠着老黄给她们编大龙虾、小拖鞋。

除了给科室的姑娘们留下记忆,老黄还干了一件大事。当病房搬来一个绝望的小伙子时,老黄拿出了医院里最稀缺、自己也没有的事物——希望。

这小伙子出了交通事故,在楼上做手术,老婆刚好是预产期,在楼下的妇产科待产。不知是幸与不幸,他术前检查时又发现肾脏出了岔子,已经病入膏肓。如果没有这次的交通意外,面上根本看不出来,他将一无所知地步入尿毒症。

小伙子想想躺在床上的自己,又想想即将生产的老婆,家人也不在身边,咧开嘴号啕大哭。老黄那时的身子骨还硬朗,他盘在床边的椅子上,不停为小伙子擦眼泪。

老黄用半吊子的普通话安抚小伙:“小兄弟,你别担心了,不就是家里人没来齐吗?你先安心手术,我和老太婆会照顾你们两夫妻的,不着急啊!”老黄的儿子和妻子也配合地站在一旁点头。

老黄又一次释放出他那二米八的气场:“这是好事情,你看看老黄我,得了胰腺癌,发现得比你晚多了,也不晓得能活几天。我还不是好好地活着,你比我好多了。”

小伙子听完忘了哭,也忘了躲避他横飞的唾沫星子。

那段时间老黄很忙,他帮着小伙子处理好手术事宜,而黄太太则在楼下,照看小伙子要生产的媳妇。老夫妻俩安慰着小夫妻俩,还准备了大人和孩子的用品。莫名地,老黄似乎也在期待新生命的到来。

我们都给这老两口点赞:“老黄啊,你和奶奶这么能干,以后你的重孙子小小黄,还有小小黄的儿子迷你黄,你一定都能带得白白胖胖、健健康康的。”

老黄面对小伙子赶来的家人的千恩万谢一脸淡定,对我们的祝福却无比受用。他每天都将有“小小黄”和“迷你黄”的未来畅想一遍,那是老人们都想看到的儿孙满堂。我猜他肯定是想活得久一点,看着子孙走得远一些。

我无意间得到一个重磅消息,老黄要过74岁生日了。按照科室里的惯例,术后一年被称为病人的“一周岁”,我们借机把老黄的生日当成他的周岁生日。

我们给老黄买来蛋糕,还办了“抓周礼”,小姑娘们写了许多心愿卡:老黄变成长腿“欧巴”,老黄永远18岁,老黄会唱bigbang(韩国男子音乐组合),等等。每张卡片的末尾我们都写了同样的一句话:老黄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老黄说这些卡片压在枕头底下,做梦都会笑醒,但是蛋糕得挨批评:“太小,没吃过瘾!”

我答应他,五周岁的生日我亲手做个大千层,每一层面皮的颜色都不重样,每一层都铺满水果。我知道要完成这个约定,对平均生存期不超过一年的胰腺癌晚期病人来说有多难。

“老黄啊,为了这个蛋糕你也得好好努力啊。”

老黄照例舔舔指头,搓搓耳朵,咧开缺了牙的嘴斩钉截铁地答应:“好!”

大年初一时,我去寺庙祈福,虔诚地许愿希望能再次见到老黄。老黄也依旧争气,开春的第五次化疗,穿得喜气洋洋地站在我们面前。小姑娘们纷纷给老黄拜年,让他乐得合不拢嘴。

可我作为老黄的责任护士,除了拜年,还需要对他进行全面的检查评估,新年伊始,要面对一切好的和不好的消息。

这次的老黄,精神明显不如从前了,他悄悄告诉我有乏力感,肚子也会胀痛,饭量比以前小了一些,有时候腰会疼。化疗并没有很好地遏制肿瘤的侵犯,我知道这些症状意味着什么。我正在看着老朋友走向一条我深知结局的路,却没有办法牵着他的手,带他回头。

“肯定是转移了吧。没事,我努力争气一点,多活几天。”老黄淡定地说,然后拍了拍我的手,“我还要吃你做的大蛋糕呢。”

看着老黄的笑脸,我从来没有这么希望举头三尺有神明,从来没有这么希望一个人可以留下来。有时,我会看着一袋袋药品、液体发呆,数着它们一点一滴注入老黄的身体,想象着它们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和癌细胞厮杀。

老黄的病情并没有好转,对此我无能为力,却抽空就要坐在老黄床边握一握他的手,跟他说几句话。期待自己的心意能传递给那一滴一滴的透明液体,让它们功力大增,将老黄体内的癌细胞杀个一干二净。

我们开始宠着老黄了,想让他吃好一点。但老黄再也不吵吵着要吃零食,癌细胞逐渐侵犯到了他的胆囊,现在再看见曾经最爱的零食,他会犯恶心。那么不愿意亏待嘴巴的一个人,再也吃不了好吃的了。

我们只能换个方式宠老黄。每天中午我们放弃去食堂打饭,小姑娘们总是到饭点就在走廊上喊:“老黄,吃了没?”然后等着老黄从哪儿钻出来,边小碎步走边做着招牌动作回答:“没!”

我们总是热情地邀约老黄加入饭局,一齐说说笑笑地去小饭馆,然后再三对着厨师说:东西要清淡一点哦,爷爷要减肥!我想周围的小馆子一定很奇怪,这个老爷子怎么有那么多花朵般的孙女。

黄太太和老黄的儿子抓着我的手表示感谢,我很真诚地说希望老黄可以陪我们久一点,一起过他的五周年。那是我第一次看到这乐观的一家人眼中闪过一丝晶亮的泪光。

最后一次来医院,癌细胞已经无孔不入地吞噬了老黄。远远看去,老黄跟抽了真空一般缩水了一个号,在高大的黄太太身边显得更加瘦小。

老黄的症状越来越明显,乏力、腹胀、胃口不好、黄疸指数升高、腰骶部疼痛……无论是临床表现还是各种检查都告诉我们,老黄在这场战役中已经节节衰败。老黄已经不适合化疗了,这次住院是来跟我们告别的。

“化疗已经不适合我了,我还是在家陪陪老婆吧。”老黄微笑着说出自己的决定,随即拍了拍我的手背,“不好意思啊,估计吃不上你做的大蛋糕了。”

“小妹啊,你能不能给我讲讲,我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老黄和他的儿子站在我面前,一脸诚恳地说道。

我静静地看着对方,怎么说?说老黄以后会很疼?也许一口东西都吃不下?说老黄啊,你可能会因为胆汁淤积变成真正的“老黄”,然后成天在深黄色的皮肤上抓痒?还是说以后会躺在床上碰一下都会疼得打哆嗦?这些都有可能出现,让我说给老黄听,我真心说不出口。

“没事,小妹,你给我爸爸说说以后的情况吧。”老黄的儿子比父亲还真诚。

那天之后,我常常在下班后陪着老黄坐在医院的凉亭里,给他做“单人辅导”。今天讲解疼痛的程度,以及止痛药怎么用,明天告诉他胆道梗阻的症状,后天再向他细细描述吃不了东西要怎么办。我像在手把手教小学生解题。老黄虽然虚弱,却时不时会露出得意的笑,表情像是在说:“你看,我听懂了。”

这道风景很奇妙,夕阳的余晖披洒在我俩的身上,我和老黄庄重又坦然地讨论生死,毫不避讳,绝不隐瞒,没有虚幻的安慰。我说得认真,老黄听得仔细。

“老黄,你好鸡贼啊,你孙子不是医学生吗?干吗不问他?”

“我孙子那么小,听了要哭的,他是我们黄家的独苗,我才舍不得,找你的话,你又没有压力嘛!”老黄笑眯了眼,衬着粉红色的夕阳,好像在发着光。

余晖中,我对他说:“老黄,你总是要死的,我希望你能最舒服地死。”

我从来没这么跟病人说过话,但我知道,对方是老黄,我应该这样做。他不是不在乎自己能不能活,但他更在乎自己该怎么活。我不敢直视老黄的内心,他是那么爱笑,他的乐观不受一丝一毫外界的影响,是真正发自内心的力量——既不为生,也不为死,就是为自己。面对不可扭转的结局,他有自己的活法,并坚持到最后一刻。这个时候再面对这位老人,我觉得用直白和坦诚的语气与他对话是对他最大的尊重。

太阳西落,关于那个铺满草莓的蛋糕,他恐怕不得不失约了。

我和老黄做了一个君子约定,每月的第一个礼拜六会做电话随访:“老黄,你要是在,就接我的电话;你要是不在了,就让你儿子给我们打个电话。”老黄爽快地答应了,和我们挥了挥手,走出了医院大门。

第一个月的周六,我给老黄做电话随访,电话开着免提,旁边乌泱泱围着一群小护士。

电话通了,那头老黄的声音精神了不少。我乐了,张口就问:“老黄,吃了没?”老黄还是用熟悉的腔调说:“没!”电话这头已经有小护士调皮地模仿着老黄舔手指的招牌动作了。

之后的几个月,老黄还邀请我们去家里随访。主任当即答应,科室里沸腾了。我因为责任在身,没能去成。傍晚时分,随访的小姑娘回来,科室里的人扑上去询问老黄的近况,小姑娘小嘴叭叭地说给老黄买了顶红帽子,祝他红运当头。姑娘们一窝蜂地翻看着照片,时不时传来一阵阵笑声。

我看着护士长的脸色不对劲,悄悄地问:“不好了吧?”

“这群傻丫头,就知道傻乐呵。在镇上的卫生院查b超也有腹水了,每天就靠吃止痛药,这能顶多久!”护士长说因为癌症细胞扩散到胆囊,现在老黄成了真正的“老黄”了,整个人活生生黄了一度。一旦出现这种症状,说明病情已经开始急剧恶化。

我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这就是学医的残忍之处,我可以将疾病的演变预计得清清楚楚,却无法挽回。

直到那一天,我照例对着电话问出那句“老黄,吃了没?”,电话那头的老黄含糊地回了我一声:“没。”

老黄的儿子说,这次是真的没,父亲已经好几天没吃东西了。老黄的儿子还说,老黄感谢我们这群人陪伴了他那么久,“你们的祝福卡片,我爸每天都要我读给他听,晚上就放在床头,他疼的时候就伸手摸一摸卡片。”

下班时,我在休息室听见有小护士带着哭腔打电话:“叔叔,这是我的私人电话,要是黄爷爷不行了,你一定要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不管什么时候,我让爷爷听着他喜欢的歌离开,我学了好久好久的。”

我的眼睛一瞬间有点热。我绝不敢给老黄的儿子我的号码,我知道自己没有勇气听到那个消息。

人支撑到最后关头,会调动全身每一寸细胞发起进攻,直到弹尽粮绝,就像蜡烛,熄灭之前总有那么一会儿异常地亮。我们见证了老黄最亮的时刻,现在,这束光要彻底熄灭了。我们和老黄的儿子约定,老黄不在了,一定联系我们,我们去送他最后一程。

接下来的几天里,我们每天都竖起耳朵听着科室里电话的响动,怕老黄家来电话,又怕老黄家不打电话。毕竟老黄仁义,从来不喜欢麻烦旁人。

月末的一天,我们刚开完晨会,科室的电话响了。

送老黄的那天天气很好,我们给老黄买的零食装了满满一大箱,里面放了一张卡片:老黄,我们想你。希望你在另一个世界比现在还快乐。下面是所有医护人员的签名。

我默默解下钥匙上老黄送的灯笼串,放进了箱子。其他姑娘见状,也默默地将钥匙上的“大龙虾”“小拖鞋”“棒棒糖”取下来,一块放了进去。老黄的心意我们领了,不再需要借助任何物品,不论何时何地,我们都会想起那个老黄。我们默默地将小箱子贴上胶带,再用红色绸带打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那是老黄喜欢的颜色,红火,喜气。

目送着抱着箱子的小姑娘走进电梯,我定定地看着电梯指示一路向下,与老黄相处的一幕幕在脑海里走马灯一样掠过。那个屈着腿坐在平车上和我们打招呼的老黄,那个偷吃零食被老婆骂得鸡飞狗跳却不敢还嘴的老黄,那个总是舔一舔指头再搓搓耳朵的老黄。

老黄走后很长一段时间,他依旧是我们的话题。看着电梯间门口的平车,中午三五成群约着吃饭,路过曾经的“粘杆处”,甚至逛街看到好吃的零食,我都会想起他。

有个电影里说: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再记得你,那么你将彻底消散,无影无踪。我想,有我们这么多人念着老黄,在另一个世界,他一定也是最欢乐的那个。

只是偶尔,我脑海中会突然闪出一个画面:老黄像一个披挂着铠甲的将军,站在白色病房中,谈笑间横扫千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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