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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脑中的橡皮擦(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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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接触邵老太以来第一次看到她真的像一个85岁的老人一样,温和、慈爱地照顾小辈。那一刻,那个下意识的动作就是一个母亲的反应。她摸着我胳膊上的伤口,反复念叨着什么,好像在说:“痛痛飞走咯。”她还是那个母亲,那个会把女儿护在身后,一个人担下外面世界所有风暴的母亲,不管她记不记得。

很快,邵老太的病情又有了新进展:她患上了消化道溃疡。

可怜的邵老太成天躺在床上,只要她肚子咕噜一声响,我们就会忙不迭地围上去帮她清理,再让护工阿姨打水给她擦身。为了避免皮肤破损,时不时还会用防潮灯照射她的皮肤。

这下邵老太坐不住了。邵老太不像其他的老太太会随便让人清理身子,她连换衣服都不想让其他人帮忙。看着邵老太羞涩地举起拳头,我突然理解了,她的记忆还停留在自己最好的年纪,连头发都一丝不乱地抿在耳后,怎么可能随便让人看身子。

我们也想出了逗邵老太开心的法子。每天给她翻身照防潮灯的时候,我们摆各种“造型”,就像闺密一样和她开玩笑。

渐渐地,她也放下了包袱,慢慢开始配合我们。直到有次我发现,换衣服时她举起拳头打在我身上,那力度就像在捶背一样。原来,要让一个人走出过去,最好的方式就是先理解过去的她。

比起换衣服,让邵老太更难受的事儿来了——我们不让她吃饭!

消化道溃疡的患者需要禁食,但邵老太的记忆还停留在那个没有吃穿的年代,看向我们的眼神总是“绿油油的”。要知道邵老太是经历过大饥荒的人,她这一辈子对“吃饭”这件事非常有执念。

邵老太的女儿不止一次说过,就算后来日子好了,大家也是吃不饱、穿不暖,眼巴巴望着供销社。而邵老太担任的供销社社员是一个“高端职位”,可以有些小便利,例如私下不凭票交易一些物件。但邵老太耿直,不会用这一套给自己谋福利,不拉关系,也不愿意靠别人。丈夫去世后,她用自己的死工资养活家里的四个老人和一个孩子,一家六张嘴只能节衣缩食。

后来,邵老太把女儿送去读书,需要的额外开支更多了起来,但在给女儿买书上邵老太从不犹豫。代价就是邵老太更加“克扣”自己,除了给老人的,其余的肉票都留着给女儿补充营养。自己的菜里成天见不到一丁点荤腥,一周吃个鸡蛋就算是开荤了。那时候的邵老太特别“吝啬”,恨不得不吃饭用西北风把自己喂饱,但是却在女儿订婚前爽快地拿出一把把供应票据:米、面、油、肉,让女儿嫁得风风光光,衣食无忧。

但邵老太落下的“病根”就是那段时间真的饿到怕了,现在禁食,她再次陷入当年无米无粮的恐慌中。

icu里,一个昏迷的病人躺在她旁边。有次她突然很严肃地跟我们一下一下比画着:“这个人住进来好几天都没吃饭,应该是被饿死了!你们得把他抬出去,不然会发臭的,我保证不告发你们。”

她甚至会在禁食期间不断产生各种“幻觉”:有时指着科室的药品冰箱,愣是让我从里面给她拿根冰棍。在我们给她输状似牛奶的“脂肪乳剂”时,她指着旁边的除颤仪说,牛奶要放进微波炉里,热热更好喝。

邵老太经历了一周的幻想,终于等到解除禁食的日子。我等不及她女儿送来的饭,先给她泡了一碗藕粉。邵老太丝毫不晓得何为矜持,一把抢过,两三口囫囵吞完,然后指着我比画:“太少了!是不是觉得我打不过你了,不给我吃饱?”

那段时间里邵老太只要一有机会就想要吃的。而我们也在控制量以内尽量满足她的要求。对经历过那个时代的人来说,当下最需要填补的就是曾经缺失的安全感。

治疗接近尾声,邵老太的情况越来越好。只是住院时间一长,她忽然关心起自己的医药费,心血来潮地问我,自己住院花了多少钱。还抓着女儿问,家里还剩多少钱,会不会因为她住太久,家里已经吃不上饭了。

我意识到,她的记忆交错在一起,时而清晰,时而混乱,但总离不开她的小家,和她一点一点熬过来的那些日子。

女儿听完笑了出来,告诉邵老太:“老妈你享受退休职工的医保,有报销的。”邵老太松了一口气,但随即又摆出一副不赞同的表情:工会的钱也不能浪费,家里和组织的钱总是花一天少一天的。

后来,为了让邵老太安心,她女儿探视时带来了一沓红红绿绿的钞票。从那以后,邵老太多了一个乐趣:每天晚上定时清点账目,把每张钞票都捻得哗哗作响,就像她年轻时做供销社的销售员时一样。那些来自过去的记忆总能给她最大的满足感和安全感。

数完了钱,邵老太会把钱缝进自己的被子或枕头里,然后幸福地睡着,第二天起来就忘个精光。

于是,我们也配合着邵老太,交接班的时候一人放哨,一人悄悄拆开邵老太的被子或枕头,把红红绿绿的钞票取出来,清点一遍之后交还给来送早餐的女儿,让她下午探视时再送来一遍。

这个场景每天都会在icu里上演——女儿每天都不厌其烦地送,邵老太每天也会不厌其烦地点。女儿送来的钱一直没少,邵老太很开心,她得出了自己的结论:钱没少说明自己没有地方需要花,那么病情一定是在慢慢好转。对于这样的“小游戏”,女儿和邵老太之间已经心照不宣。

罹患老年痴呆之后,邵老太总是喜欢到处找旧版人民币和各种票据。女儿问她找来要干什么,邵老太便一脸焦急地说:“我存的那些粮票、布票哪儿去了?你马上要结婚了,我得给你准备起来。”

女儿只好每天都拿着新版人民币带着邵老太去买旧币,还会把结婚证给邵老太看,告诉邵老太,她已经成了外婆:“你每天赶走的小两口是我生的娃——你的外孙和外孙媳妇。”女儿不停地重复,希望邵老太即使活在过去,也能找到安全感。

因为曾经的母亲也是这样为了她一意孤行的。

女儿初中毕业时,很多人说让邵老太的女儿顶替邵老太进厂当工人,赶紧赚钱补贴家里。但邵老太最懂女儿的心思,她对女儿说:“我一辈子不识字,但妈知道你爱读书,我希望你能做个有文化的人。”女儿知青下放时,邵老太邮寄各种书给女儿,鼓励她不要放弃文化课。女儿知青返城后,谁也没有想到,邵老太没让女儿进厂子,而是让女儿去参加高考。

女儿成了恢复高考后的第一批大学生。为此,邵老太感到非常骄傲,她不止一次地告诉女儿,唯有读书才能改变生活。女儿也很感念:“都是母亲,我才是现在的我。”

一眨眼,邵老太从夏天住到了秋天,病情也趋于稳定,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前进。邵老太可以脱离呼吸机的时间越来越长,活动半径多了一些,每天像巡洋舰似的在病房里散步一圈。把自己和周围被仪器包裹着的病人比比,脸上竟然隐隐浮现了一丝优越感。或许她是觉得,和其他挂着吊瓶的病人比起来,自己还有的吃。她需要使用的药物也逐渐减量,主管医生开始重新考虑让她彻底脱机的事。

我们都做好了邵老太出科的准备。我给邵老太的女儿推荐了一款家用无创呼吸机,邵老太也向我们保证,按时吃药,避免复发。她那快活的神情让我觉得,虽然她30多岁时的年月很艰难,现在又重复了一遍,不过,可能也是充满甜味的岁月。

临出院前,邵老太已经获准在icu内短距离活动。她的隔壁新收进来一个因车祸受伤的小男孩,双腿裹着石膏动弹不得,整日哭喊着要回家,像极了刚入院时的邵老太。

邵老太对这个新来的小邻居很好奇,慢慢踱到小男孩身边。她摆出自认为最好看的笑脸,摸摸小男孩的脑袋,掏出女儿留给自己的点心放进男孩的嘴里。饼干、橘子,邵老太像一个变戏法的圣诞老太太,笑眯眯地一口接一口地喂小男孩。不一会儿,嘴里鼓鼓囊囊的小男孩就不哭了,甜甜地冲着邵老太喊“奶奶”。邵老太无声地应着,摸着小男孩脑袋的手更温柔了。

那段时间,来往经过icu的病人和家属总能看到这一老一小凑在一起乐呵呵的身影。在这个连空气都异常凝重的屋子里,从没有过这么多欢乐和温馨的气息。

小男孩出科那天,他一步三回头地挥手跟邵老太告别,大声冲邵老太喊着:“奶奶,你好了记得来看我!”男孩的背影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邵老太依然倚在icu的门口,定定地站着,很久很久。

突然,她转头问我:“男孩呢?”

我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告诉邵老太:“男孩回家了。”

“他回家了?”

“嗯,回家了。”

一遍又一遍,邵老太重复问了我很多次,我就陪着她回答了很多次。

我不知道邵老太答应去看小男孩的事她能记着多久,但是看到她的记忆里开始出现新的角色,我由衷地开心。

我总觉得邵老太是个要强的人,于是不停地鼓励她:“邵老太欸,你这么厉害,咱们也努努力,争取早点出去呗?”邵老太没应我,只是一个人若有所思。

下午外孙和外孙媳妇来看望邵老太。以往,他们在邵老太的眼里是经常闯进家里的小偷,但在那一天,邵老太整个下午都是笑嘻嘻的,也没有赶人,只是看着外孙说:“我再坚持两年,重孙子都来了,我一定要出去,给他包红包!”

当时我以为邵老太的愿望肯定能够实现,因为接下来只剩试堵管了,只要成功,她就能出院。

让所有人没想到的是,准备试堵管的前一夜,邵老太的病情再次出现变化。病情变化之快,预后之差超出我们的想象。靠着呼吸机和各种药物,邵老太仅剩最后一丝呼吸。

我深知慢阻肺病人的最终走向,也深知85岁高龄、多种病缠身的病人的病情反复是一种常态,但我总觉得邵老太那么威武彪悍,完全可以再打一场胜仗。

邵老太穿着粉色的小碎花睡衣,双眼紧闭,空前安静地躺在床上,身上缠绕着各种管道和仪器线路——这是邵老太最讨厌的状态。她讨厌这些仪器把她像困兽一样困在这张小床上,让她回家的路越来越远。

所有仪器上的参数都在告诉我们:这个老人战斗了一辈子,现在要鸣金收兵了。

邵老太的女儿从容镇定,不管医生告诉她什么不好的消息,她都只是点头,微笑致意。只有在面对母亲时,她会俯下身,靠近母亲的额头,语带哽咽,轻轻说着告别的话。

她说过,邵老太患病二十多年,年龄也一日大过一日,这些年进进出出医院无数次,她已经想过了任何结果。现在这一种结果,她觉得未尝不好。至少邵老太不是孤零零地缩在旧时记忆的角落里,默默承受最苦难的那段时间。她不再挨饿,她有数不清的粮票、布票,她的女儿每天都在告诉她,自己嫁给了一个好人。

这些日复一日的喜报,就像一块“橡皮擦”,每个人将它高高举起,在邵老太生命的最后一段时光里,帮她擦去过去那些不好的记忆,让她尽可能沉浸在幸福里。

邵老太走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我会不自觉地在一拨拨病人里寻找邵老太的影子。恍惚片刻后我才意识到,邵老太已经离开了,而且,是带着美好的记忆。

她战胜了过去。无论是30多岁还是85岁,她都记得自己是幸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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