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我强撑的自尊并不能改变结果。因为肿瘤可能会侵犯周围组织或转移,需要切除病变的相关组织及另一侧发育异常的睾丸。主任主刀的二次手术很顺利,术后病理也给我下了最后的判决书——如果我主刀的那次手术术中囊肿没有破裂,小欣本身的病情只是最早期,可以不用化疗的。
最后一根稻草终于落在了我的身上。
从那天之后,我一到手术室就会莫名地感到害怕,脑海中回想着那句话:你不行,你根本就做不好手术。我开始不由自主地避着小欣,我害怕看到她开心的样子,又害怕见到她情绪低落,更怕她刨根问底地追问我那场手术。小欣是病房最靠近门的一张床,每次我路过病房门口,都会看到她那双大眼睛追着我的身影,我只好加快脚步,三两步掠过这道门,也掠过小欣那双欲言又止的眼睛。
直到有一天我路过病房门口的时候,余光没有瞟到小欣,我的心顿时不安起来,三两步退回到门口,站定往她病床的方向看过去——她蜷着腿,把自己裹在被子里,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就像未出生的宝宝在母亲的子宫里那样。我想她大概是刀疤痛了,赶紧走到她床边。
被子里的她一抖一抖的,我的心也跟着颤动。我掀开被子的一角,小欣像被突然的光亮吓了一跳,惊慌地抬起头。大眼睛红红肿肿的,脑袋旁的床单上留下了湿嗒嗒的一小块。看清了是我,小欣张了张嘴哽咽着说:“姐姐,我会死吗?”
看着她的眼睛,我心里的某个地方突然钻心地疼起来。她才18岁啊。性别反转的情况已经极少,再加上情况罕见的无性细胞瘤,即便是在我们这样全国数一数二的妇产科专科医院里,小欣的病也没有可以参照的前例。了解她病情的只有我,如果连我都躲着她,她还能依靠谁?小欣后面要走的路不仅难,而且会很长。这个孩子在和病魔战斗,我不能逃。
主任问起我小欣的情况,我说着说着眼泪便不争气地滚下来。我赶紧擦掉,不想表现得更软弱。
“哭吧,你就该哭。”主任这句话彻底击穿了我伪装的平静,所有的情绪翻滚而出。
“没有人能不犯错,知道痛就好,这次痛狠了就长大了。”主任告诉我。
我把自己的电话给了小欣,还和她加了微信,这是我第一次主动给患者联系方式。“害怕了就告诉我。放心吧,你一定不会死的。”听我这么说,小欣将信将疑地点点头。这也是我第一次这样“不专业”地回答患者的问题。
作为一个医生,我比谁都清楚没有什么是一定的,但我的懦弱和逃避已经够多了,接下来我要打起精神陪她打完这场仗。只要她活着,我就有机会被原谅,有机会去做一个医生该做的事。
之后的日子里我开始直面小欣一家。他们总是很安静,从不给人添麻烦。好几次小欣的父母都是在办公室门口偷偷看我。我招手让他们过来,他们才会小心地询问一些小欣的情况。
我从没听她父母抱怨医疗费用,但能看出这个家庭的不宽裕,偶尔看两口子默默地吃着简陋的盒饭,甚至白饭配些咸菜,就尽可能帮他们删掉一些非必要的费用。
小欣这一边,我会时不时把查到的和她相似的病例、报道发给她看,把医学期刊上最新的指南标注出相关的部分。“你看,这些人都活得很好啊,有的都随访十几年,甚至二十年了,基本都没有复发。”每当查到和她一样的存活得很好的病例,我都会第一时间告诉她。
小欣半靠在病床上,侧身转向我,她的眼神既期待又害怕:“姐姐,我可以不做化疗吗?我听说化疗会掉头发……”其实入院以来,如果不是我主动开口,小欣几乎不会先和我说话。这次能先开口,想必这个问题已经在她心里翻来覆去很久了。
我站在她床边,双手攥紧想借点力给自己。我决定告诉她在自己心里搅了这么多天的话。“你的情况比较特殊,因为我的经验不足,术中你的肿瘤破裂了。为了将来能好好活着,我建议还是化疗。我,我想跟你说……”
“对不起”这三个字早在心里滚得透熟,但到了嘴边我却再也没有力气。我没有看她,也不敢看她。
小欣思索了一会儿,叹了一口气:“姐姐,我听你的。”她的反应出奇平静。我不可思议地看着她,尽我所能地读取那里面的信息——有害怕,有担忧,可是没有怨恨。我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是说:“乖,听话。”我转过身,大颗大颗的眼泪控制不住地掉下来。
化疗的第三天,这个腼腆又坚强的小姑娘明显蔫了,无法控制的呕吐让这双大眼睛里的光渐渐黯淡下去了,圆圆的脸蛋也变成了暗黄色。用了好几种止吐药,效果都不好,我没了办法,只能多去看看她,陪陪她。不管多难受,看到我来,小欣还是会冲我笑。
我跟她开玩笑说:“明星为了瘦和漂亮,很多还要靠吃减肥药催吐呢,你这两天吐一吐,回学校就是漂亮的瓜子脸了。”我摸着她的头发,“会好的,我保证。”她也总是弱弱地跟着我说:“会好的,会好的。”
出院一周后,小欣给我发来微信——“姐姐,我开始掉头发了,一把一把的,感觉我要变成光头了,好可怕。”
我的脑海中一瞬间毫无预兆地出现了肿瘤科化疗病人那一张张苍白绝望的脸。因为脱发,那里的每个病人都戴着帽子,大大的帽檐尽量压低,用来挡住脸。我不想小欣也变成这样。
我安慰她:“你长得这么好看,秃头了也很靓!真正的美少女都经得起秃头的考验!”还给她发了张自己戴假发的照片,结果反被小欣嘲笑:“姐姐,你太臭美了!”
小欣不在的时候,每次经过她住过的病房门口,我都会不自觉放慢脚步,忍不住想,小丫头此时在干什么呢?到她的化疗周期我就给她发微信:小妞啊,又到了紧张刺激的化疗时间了,快来投入我的怀抱吧。她则会娇嗔地骂我:变态!
我一直觉得小丫头比我想象的坚强。小欣最后一次化疗时正好赶上我下乡4个月,从同事那里得知小欣没有按时来住院。
“光头美少女,你怎么不乖乖来化疗啊?是不是忘记了?”
“家里出事了。”看到“出事”两个字从小欣的对话框里跳出来,我心里“咯噔”一下。
小欣告诉我她的舅舅出海翻了船,人找不到了。“你说我这样的人会不会有一天也突然就不见了?”小欣的话让我的心一瞬间揪得紧紧的。我最怕夜深人静的时候收到小欣的微信,脱下白天坚强的外衣,她会短暂变回那个茫然无措的孩子。
她总会说:“我觉得我也活不长久,感觉对一切都提不起兴趣,有时候看着身边的人就像是看着另一个世界。”和朋友们聊天,聊着聊着她就会抑制不住地失落,“他们把我当作一个正常人聊天,可我并不是。”
这个时候我就会坚定地站到她一边,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告诉她:“正常人也会生病,你就是正常人。”
最后一次化疗结束,从小欣拔掉手臂上的picc管那一刻起,她终于可以像其他同龄的孩子一样继续自己的大学生活了。恶性肿瘤只要5年内不复发就相当于临床治愈了。现在我要做的就是陪她走完接下来的路,我由衷地替她开心。
小欣出院后,反倒是我越来越婆婆妈妈了,总是会想小丫头在学校还适应吗?落下的课程跟上了没有?有没有要好的朋友?有没有和男孩子交往?
她时而和我分享追剧的心得,时而抱怨某个老师疯狂点名,还会郁闷自己毫无运动细胞,打死也学不会游泳。我常会在聊天中恍惚,忘记手机那头跟我嘻嘻哈哈的小姑娘曾经历过怎样的巨变。
只有在每月复查的时候,小欣会跟我闹脾气:“每天吃药都要偷偷摸摸的,反正吃了月经也不会来,我干吗还要吃!”
每月一趟的复查、开药,每个环节似乎都在提醒她,自己还是个病人,自己和别人不一样。在她看来即便病好了,自己的身份也是一道怎么都跨不过去的坎。对于小欣这样的病人,吃药是必须的,因为体内既没有卵巢也没有睾丸,维持女性或男性外貌全靠外来的药物补充激素。
我明白她的心情,无论表现得多乐观,这样的孩子,心里总是敏感而脆弱的,身边人的一个眼神、一句话就能对她们的心理造成致命的打击,甚至放弃治疗。
我开始像个真正的姐姐一样小心地安慰她,并为她的人生做打算。“你可以买两瓶维生素,把药放进去,就当天天补充维生素嘛。其实很多人都在每天吃药的,包括我啊,我有时候吃起药来也是好几个月不停的。你和大家没什么不一样。”
劝她吃完药,我还关注她的情感生活。她说自己既没有喜欢的男生,也没有喜欢的女生。我不知道该不该感到高兴。我常常陷入矛盾,既希望小欣能有人爱,有人陪伴,又怕她去追求幸福反而遇到不珍惜她的人,让这个孩子再添一道伤疤。我只能督促她一定要留在大城市。没说的是,我希望她千万不要回农村,毕竟小欣这样的情况在农村的婚育观念下一定会吃很多苦。
为了让小欣能够取得好成绩,有机会留在城市里,我只能不间断地督促她学习,对她说:“开学还得补考生病落下的科目呢,化疗也把书背来,休想偷懒!”
小丫头回了我五个字:你是魔鬼吗?!
我就像多了个妹妹。不知怎的,又感觉是这个小女孩支撑了我更多。
在小欣出院之后,我每遇到一个经验丰富的医生都会问对方,卵巢囊肿手术有没有什么技巧可以分享,一有时间我就去手术台仔细观摩。
我有时会跟小欣说,觉得自己做不好一个医生,好多时候都觉得无能为力,不知道自己的努力有没有用。然而小欣很郑重地对我说:“姐姐,我觉得你很好啊,我爸妈也说你特别好。”
化疗以来,小欣一直表现得坚强乐观,她的懂事总让人忘记,这其实是个突遭变故的孩子。我突然觉得小欣的“乐观”或许只是因为不想让身边的人担心。她还是会在没人的时候跟我讨论生与死的问题。关于存在的意义,关于怎么面对自己,我其实和小欣一样,一边怀疑,一边摸索。我们唯一能为对方做的就是相互打气。
小欣吃着她的“维生素”,给我分享她大学生活里的点点滴滴,不知不觉,我心里的某个地方也慢慢愈合、结痂,我也终于再一次站在了主刀位上。
一个偶然的机会我知道小欣也喜欢看科幻小说,她还是我身边第一个把《三体》这种“艰深难懂又绝望”的真科幻小说看完的女生。
“二向箔飞向太阳系,把三维的世界降维成二维空间,此间的一切三维生物瞬间毁灭,但即使是这样,所有的信息依然印刻在了二维世界里,宇宙间的旅人依然能从中读出一句话:人类曾经存在过。”
“我们来过,就该留下一些什么,让这短暂而渺小的一生对得起自己的内心。”
那一天,我把这句话讲给她听,又好像是在说给自己。
我们都度过了自己的成人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