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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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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甄忍不住了,噌的一声就蹿了起来。我们被吓了一跳,赶紧拦住激动的他,暗示他先让妻子的兄弟们考虑一下,但千万不要考虑太久,骨髓移植是有时机的,一旦错过,再无机会。

老甄收敛了焦躁的情绪,不断跟妻子的兄弟们道歉,给出的价格再次上涨。兄弟俩默契地都没有再提问题,一致表示要回家再好好考虑一下。老甄赶紧起身要送他们回去。二人急切地摆着手,匆匆离开,没有去探望近在咫尺的林音。老甄茫然地望着两个男人离去的方向,随后像一只被扎破的轮胎,慢慢瘫在凳子上,半天都不说话。

从那以后,我很久没在病房见到那两兄弟的身影。没人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再来,但所有人都知道他们的姐妹很快就要死去。

老甄变了,变得像患了躁狂抑郁症的患者。他有时烦躁,有时木呆,各种情绪说来就来。“唉,原以为两个都配型成功了是双保险,没想到却变成两个人踢皮球,早知道还不如只配型成功一个呢,那样无论如何也不好意思不救吧。”

我知道除了我,很多话他根本没有地方可以说。我只能无力地安慰他:“这么大的事情,很多人一辈子也遇不到一次,认真考虑也是人之常情。毕竟是亲兄妹,总不忍心见死不救的。”

林音很少出来散步了,大部分时间都在床上躺着,两眼望着天花板,也不说话。我很怕她会问起我骨髓移植的问题,反复想了好几套说辞,都不满意。我连自己都骗不过去,又如何去安慰别人呢?只能尽量避免单独去她的病房。

奇怪的是林音从没有主动向我问起。很久以后我才慢慢体会到,人心有一个自我保护机制,当一件事情超过你的承受极限,会自动开启一个防护罩,把自己密密匝匝地罩在里面,不听、不看,也不说。

我们不敢再催促老甄,也不敢再提“移植时机一旦错过永不再来”。对老甄而言,妻子的兄弟们给的希望就像沙漏里的沙子,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逝。公司的经营、妻子的病情、两兄弟的推脱,老甄像是把所有的风暴都拦在了病房外,回到林音床边时他总是尽量让自己显得温和而平静。

原本我以为这一切都会慢慢归于平静,没想到老甄表面波澜不惊,实际上内心早就酝酿了一场海啸。在大哥和三弟遥遥无期的“考虑”中,老甄做出了一个令所有人目瞪口呆的决定。

那天下午他走进办公室,非常平静,跟平时看上去并没有任何不同。结果走到我们面前时,他宣布自己可以放弃个人所有财产。他问我们是否有时间约兄弟俩再来谈一次,愿意捐献骨髓救林音的人,就能获得他的全部身家,并且可以在捐献前进行公证。

“如果他俩担心,我公司的法务部就有律师,可以一起过来证明。”

主治大夫告诉我,他工作这么多年,但凡丈夫患病,妻子往往不惜倾家荡产,有时连医生都会规劝家属,为自己和孩子今后的生活着想。但妻子生病了,丈夫愿意倾尽全力的,这比例要低得多。而老甄付出全部身家只是为了换取妻子的亲人们伸出援手。我忍不住猜测,这么一大笔飓风般的财富刮过来,这两兄弟会做何反应?

事实再次给了所有人一记响亮的耳光。这次大哥和三弟没有丝毫的犹疑,同一态度,明确拒绝!两个人甚至不愿意再到医院来谈一谈。在医生们听来,兄弟俩拒绝的理由有点可笑,但站在他们的角度似乎又无懈可击:“你愿意舍弃那么多钱来补偿,说明风险肯定是天大的!”

老甄没想到自己破釜沉舟的决定,居然会将爱人置之死地。他不停地联系兄弟二人,但他们自从明确拒绝后,似乎心里不再有负担,反而有点骄傲自己“富贵不能移”,幸好没有因为贪图财富而上当受骗。

那段时间老甄经常在我面前自言自语,就像复读机一样:“亲兄弟呀,怎么就能见死不救呢?是我害了林音吗?”确定事情再无挽回余地后,老甄一次又一次问自己:“如果时间能重来,会不一样吗?”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能劝他别想这些。但其实我也不知道,如果时间真的能重来,会不一样吗?

老甄由偏执多言渐渐变得木讷沉默,我和同事们也默契地不再提“移植”这两个字。林音从三人病房转移到了单人病房。单人病房设在血液科的角落里,来探视的亲友很少,总是很安静。老甄说林音小时候就要强,不愿意让别人看到她现在的样子。

血液科的单间很紧张,是给重病的人住的。林音最初入院的时候,女儿囡囡还吵着要多花钱住单间,后来就再也不提了。她在学校办理了休学手续,专心陪妈妈。老甄也不像以前那样在我夜班的时候拎着一袋消夜过来碎碎念。他辞退了护工,自己24小时陪护在妻子的身边。

林音越来越安静了,两只手从最初的苍白,到因为皮下出血而变得斑驳。我不忙时会去她的屋子里转一转,有时候甚至什么都不说,就是在那里坐一会儿,看看电视。

狭小的单人病房里有时能看到老甄在床头放一个水桶,帮爱人洗头发,或者囡囡帮妈妈化个淡妆,修饰一下苍白的皮肤。每到晚上,林音病床的一左一右会各支起一张床,一家三口并排躺着。老甄和女儿各自拉起林音的一只手,一家三口依偎在一起小声说话。他们没有半点怨念,说得最多的都是过去美好的回忆。毕竟对林音来说,有些事,无法再重来一遍了。

突然有一天我听到囡囡在病房外的走廊里歇斯底里地大叫:“你们走!现在这个时候还来惺惺作态的干什么?早干什么去了?早就没有机会了,现在跑来假装圣人!”

听到吵闹声我跑出去一看,是林音的大哥和三弟来了,正被囡囡堵着不让进病房。见我们过来,两兄弟有些不好意思,互相对望了一眼。三弟说自己已经想好了,愿意捐献骨髓:“之前把危险想得有点大。现在二姐这个样子,我们心里也……”

囡囡打断了三弟的话:“现在已经没有机会了。”她继续大叫,“再也没有机会了!如果我妈妈死了,你们就是凶手!”

老甄问病床上的林音:“要让他们进来看看吗?”

“没必要了吧。”林音气息微弱,淡淡地说。

老甄走出病房,把情绪失控的女儿拖到身后:“大哥、三弟,你们回去吧,你们的考虑我能理解。但事已至此,就让她安安静静地走完最后一程吧。”大哥和三弟张张嘴,还想说什么,老甄无力地摆摆手,拖着囡囡转身回了病房。

兄弟二人驻足良久,满脸落寞,最终转身走向了电梯。他们有错吗?犯法吗?那一刻我说不出指责的话。但面对这种极端情况,每个人都能对自己的亲人伸出援手吗?我给不出答案。

当林音剩下的时间只能以天来计数的时候,我问老甄,如果到了那一天,要不要进行有创伤的抢救措施。老甄明白最后的日子就要来了。

“会很难看吗?”

“会多几个管子,能延长生命,但是治不了她的病。”

“那就不做了,她一辈子要强、爱漂亮,不能让她全身插满管子。”

最后的时刻老甄请求我们不要打扰。我请示领导同意后,指着监护仪最上面那一条波浪线告诉他:“如果这个变成一条直线……”

“明白,早就学会看监护仪了。”他没有让我说下去。

林音走得很平静,老甄和囡囡一左一右拉着她的手,在她耳边轻轻说:“下辈子还要做一家人。”

据说在人的所有感官里最后消失的是听觉,我相信她一定听到了。

我没敢进去,机械地在办公室里写病历,托同事去病房里帮我做最后的送行。这家人我倾注了太多感情,我怕自己承受不了告别的场面。毕竟医生跟着家属一起哭,在我看来是件挺丢脸的事。

大哥和三弟也在最后时刻赶来了,瑟缩在病房门口,不敢进去。囡囡像只豹子一跃而起:“我恨你们一辈子!”

我闻声赶来,一把将囡囡揽入怀中:“你要好好的,妈妈此刻还在天上看着你呢。”囡囡倒在我的肩头,泪水打湿了我的白大衣。

沙漏漏完了可以翻过来重新开始,潮水退去了第二天又会涨起,而生命只能朝着一个方向流逝。没有如果,也不能重来。

林音去世一个月后,我再次见到了老甄。他递给我一个ipad,里面装着一段视频——那是林音短暂却美好的一生。

告别仪式上都是她生前最爱的白色鲜花,还有老甄精心挑选的静谧的安葬之地。直到去世前一刻,林音还留着那头短发,乌黑浓密,老甄帮她打理得很好。

极少有家属在病人去世以后还会特意回来看医生。对于老甄的到来,我有点意外,又觉得也算意料之中。

当初他在医院,那些没法和下属说、不能和妻子说,也不便和女儿说的话,只能讲给我听。或许这次过来也是想和那时的医院夜谈一样,能在无人的时刻,对我倾诉些什么。

果然,他开口了,只是和以往不同,他丝毫没有提起妻子的病情或者再重来一次的奢望。

他只是对我说:“医生,你看看林音走的时候的样子,很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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