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从小就想着要离开龙田镇,她在这里出生长大,却没有一丝留恋。
父母是南京下放过来的知青,所以即使是偏远的乡下,林也坚持在不大的龙田镇说南京话,因为她知道总有一天自己会离开这里,而她要做的只是耐心等待。
高考失败后父亲不再供她读书,林决定独自南下去深圳打工。林义无反顾地出走让父母很灰心,小镇上很多人谣传漂亮的林在深圳做着并不体面的工作,保守的父母希望她最好不要回来。
而林真的一走就是6年,没有回来过。
林问春南怎么会想到来这种鬼地方玩。春南在颠簸的公交车上低头说以前在武侠小说里看到“龙田镇”,就想来看看。
林哧哧地笑,在她眼里春南不过是一个刚刚懂事的小男孩儿。
初到深圳的那年林便去了香港。和很多“北姑”一样,刚开始,林只能在餐厅端盘子扫地。她身上没有钱,而眼前就是一个物欲横流的城市,林知道自己太需要钱了,这些欲望早已埋在了她的心底,她需要用钱来摆脱她的身份,买到她的未来。
没事的时候,林喜欢窝在家里反复看《甜蜜蜜》,李翘很幸运,有两个男人爱她、等她,而大部分人在现实生活中往往一个都没有遇到,谁说非要选英俊帅气的黎小军,能碰到有情有义的豹哥也是莫大的福气,张先生应该算是林的那一点点福气吧。
张先生是广东人,因为做生意经常要深圳香港两地跑,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精瘦且十分能干,大概40岁左右的模样。每次来店里,张先生只点一杯冻鸳鸯和一碗鱼蛋粉,不多话,看看报纸,大口吃完走人,时间长了两人之间便有了一种微妙的默契,只要是林当班他都会多留20元港币小费放在盘子下。最初林并没有发觉,久而久之店里面其他打工的女孩子都会开玩笑地对林说:“这是张先生专门留给你的,其他人可没有哦。”
张先生是打心底喜欢林的,也是打心底看不上林的出身,喜欢林年轻漂亮的身体和脸孔,看不上的却是这以外剩下的全部。林并没有过多考虑自尊心和金钱之间究竟该如何衡量,她知道贫穷的自己没有资格讨价还价,她只是微笑着任别人和机遇把她推给了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他们像很多热恋的异地恋人一样港深公路两地跑着。
张先生给林在深圳开了一家小宠物店,聪明能干的林把生意打理得井井有条,然而没有承诺的感情生活让林越来越感觉失落。少年离家的林其实比任何人都渴望能有一个稳定的家。
那一年莫文蔚发了一张叫作《i》的新唱片,林经常戴着耳机一边跑步一边反复听莫文蔚悲凉地唱着:“你还记得吗,记忆的炎夏……我们学会许多说法来掩饰不碰的伤疤……”
三年后张先生结婚了,新娘不是林。
张先生的家人根本无法接受一个在香港小餐厅打工的大陆女孩子。
他想要继续维持和林的关系,林拒绝了。
像他们刚认识的时候一样,林依旧没有衡量自尊与金钱之间的关系,她大大方方地向张先生要了一笔钱然后决定离开这里,因为她的整个青春已经耗尽。
我们总会在生命的路途中遇到一些人,可能短暂相爱,可能互相陪伴走一段路,但无法停下的脚步让你感觉似乎从未真正在一起,我们也总在选择离开,一座城市,一段感情,一个人。
车在南方的田野里飞驰,顺着田野望过去不远处就是大海,油菜花和海面连成了一片,煞是好看。
一路上两个人如同老友一般谈天说地,春南是朝气蓬勃的高中毕业生,林是30岁已经不想再爱任何人的归家女子。
一个多小时,车终于抵达了终点龙田镇,林背着包对春南笑说:“有事尽管来找我,这里有我罩着你!”
春南傻乐着问林可不可以带他到处去转转。
林说,我们南方夏天的树林里有青苔和野花的味道,抬起头能看见成片的星空。
吃过晚饭他们相约见面,沿着海岸线走到了树林深处,月光皎洁地映照在树林之中,斑驳而又静谧。
“这里可真安静,特别像冬天下雪的北方。”春南叹了口气说。
他们一前一后地走在树林里。
林这次回家不想见任何朋友,春南的出现给了她一个很好的借口。
穿过树林一路走到了海边,夜晚的大海黑到只能看见星空,海浪的声音伴随着海风夹杂着海水的腥味吹来,是春南感觉陌生的味道。
过了会儿林突然停下来,低着头说自己在香港的时候常常这么一个人走路,刚开始是为了节省交通费,后来慢慢走成了习惯,一条街一条街地走过去,周围熙熙攘攘热闹得很,但她始终都是一个人,每次走累了就干脆靠在栏杆或者坐在路边的台阶上听听歌,最喜欢的一直是莫文蔚,说着拿起手机开始播放莫文蔚的歌。
春南看着站在身后的林,她的脸低垂着,辫子的发梢掠过左肩膀被风吹得一抖一抖,或者她整个人就是在颤抖。
春南的笑停在嘴边,伴着略咸的海水味,慢慢变得有些苦涩,这样不可抑制的颤抖好像就在昨天,从他10岁起便如影随形,他缩了缩脖子,从衣兜里掏出烟点了起来。
林带春南去吃烤串喝啤酒,三瓶下肚,微醺感打破两人之间微妙的紧张感。
春南说:“你真好看,要是我在这儿就娶了你”。
林愣了一下然后拍了拍春南的肩说:“别胡闹了,吃完送你回家,小朋友!”
没有喝醉的春南第二天竟然发起烧来,原本计划四天的行程结果在龙田镇住了一周多,除了刚到那晚去过海边,之后基本足不出户,只留在投宿的农家小院里晒太阳。
每天林会过来陪他,有时带着自家做的糯米鸡和酒酿圆子,像照顾弟弟一样照顾着春南。
春南喝着寡淡的蔬菜粥说:“林,你要等我,我大学毕业后要来这里陪着你。”林摸摸春南的头没有说话,只是很满足地笑了笑。
旅途总是会结束的。
临走的那天林特意包了饺子,冬菇猪肉馅,南方的饺子不如北方的大,林说她做的饺子秘诀是得加点儿胡萝卜。
饺子煮熟了用搪瓷碗装了满满一碗,包好塞在春南的手上说:“你带着路上吃,多保重,以后不要再来了,也不用联络我。保重!”
列车开动了,所有的画面开始往后飞驰,春南一口接一口地吃着饺子,心里不是滋味,但他却清楚地记住了那个味道。
故事到这里应该结束了,春南无非是青春旅行中遇到了一个陌生的老姑娘,而姑娘也只是遇到了一个痴情的小弟而已。
进入大学后春南一直坚持不断地给林写信,但从未得到过回复,春南总觉得林是喜欢他的。20岁之前,如果你爱上一个人,哪怕地球即将毁灭你也想要得到,那股勇气每个人都拥有过。时光和现实锋利的打磨令我们越来越胆怯,是我们倦了累了,还是越来越怕受伤害。
大一暑假,春南又买了票去龙田镇。
在林的家门口,春南看到她大着肚子坐在竹藤椅上看书,剪了短发,模样反而显得更加俏丽,一双大眼睛盯着书页并没有注意到门外的春南。
春南没有打扰林,在附近的村子里住了几天默默地走了,回去的火车上一直在哭,眼泪怎样都止不住,为什么这样难过?他也想问自己。
毕业后春南回到了熟悉的北方小城工作,因为忙碌他很少再出门旅行,也没有了年少时那种对漂泊的迫切渴望,也许很快春南就会开始存钱,结婚生子,过着大多数人都会过的平淡生活。
春南知道,在他的内心一直住着这么一个年少时爱过的人,他与她意外相遇又戛然而止,似乎从来没有期待也没有失望。
他想这样也好,得不到的放在心里面,暖暖的,如同冬日北方下雪的夜晚,他总会想起那片寂静的树林,总有一种回家的亲切。
有时候我在想,林未必不喜欢春南,只是他们相遇在了错误的时间,将要30岁的女人拿什么去等一个刚毕业的学生,而前途未卜的春南又如何去负担别人的将来呢?
这份需要用时光等待的感情因为来得太过仓促和意外而注定夭折,只有时光,也唯有时光可替他们纪念。岁月雕琢过每个人的轮廓,磨砺出他们曾经最不愿成为的样子,而留在青春中的种种已为曾经有过的心动做了最好的注解。
一年后饺子馆的客人们发现这里新添了一种口味:冬菇猪肉馅,馅里有胡萝卜的清香和鲜艳,春南和老板娘结婚了。
大雪天过去,春天也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