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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骏的船(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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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时搭乘夜船从武汉到黄山,在飞机还没有如此普及的年代,乘船是江边居民生活中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父亲那一辈的人只要提着“上海”牌小皮箱,戴条羊绒围巾好像就能上船了。到了今天,乘船旅行俨然已经成为一种奢侈生活的标志。有一次去上海的码头参观某豪华游轮,整艘船上都是美国的退休老人,偶尔能见到几个年轻人,他们从美洲起航环游世界,一个城市一个城市地拜访,那是需要花多少时间和积蓄才能完成的一段漫长航程。时间,对现在的我们而言太过宝贵。

船内舱位的等级分得细致清楚,如同我们的人生,从一出生开始早已划分好,不同的舱位组合起来代表了整个大时代。

船停泊在武汉江汉路码头边,白蓝色的船身破破的样子保留着七八十年代的印记,很多人还挑着扁担或者提着一只黑色大包,用彩色尼龙绳捆绑住大大小小的行李,从武汉到上海沿江走需要花上好几天的时间,所以乘客们大多自带食物。江边常年有小贩兜售卤味,夏天食物易坏,多装在铝制的饭盒里,比起肉类,蔬菜存放的时间更久一点儿。玻璃瓶装的“行吟阁”啤酒,上面还印着东湖行吟阁的样子,再就着些卤味也够路上吃一顿了,那时连方便面也不太流行,遇到一些小地方短暂停留,会有自己家里做的饭菜在码头吆喝着售卖,包装虽不太好看,但口味家常、经济实惠。

不远处有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小姑娘像是没有找到爸爸妈妈,独自站在登船处撕心裂肺地哭了起来,送别的父母反复叮嘱,分离的情人总有说不完的话……在码头你会看到形形色色的人,这里上演着一幕幕小世界里的悲欢离合,而码头上说的最多的还是:再见。

在汉口站上船一路沿长江而下,途经九江、黄山、贵池、南京、扬州等各个码头,最后抵达上海黄浦江。到了暑假,有很多学生乘船去黄山等地游玩。船和绿皮火车有很多相似的味道,盒饭味、行李味、脚臭味、汗臭味混杂着,充溢在一个封闭闷热的空间。

汽笛声一响,登船的时间到了。

我是有点焦虑症的人,所以一早便上了船,整个包厢共有8张铺位,找好下铺的位置。

那时候,提款机并不多见,外出的人们会把钱卷了又卷塞在自己的袜子里,还有的把钱放在内裤外面的小荷包里,叫作防盗裤,小商店里都能买到,在如今看来这些东西倒成了新鲜物。

母亲煮了一些吃的让我带在路上,饭点的时候大家都涌向餐厅,我拿出自己的饭盒开了瓶啤酒对着江风吃喝,畅快得不亦乐乎。

跑船的人靠天气过活,江面阵阵微风把夏日的热气都吹散了,甲板上三三两两的人聚在一处,聊天的、打牌的、喝酒的、抽烟的,每个人都能找到一点事情做,大部分都是一家人,偶尔也能见到形单影只的,比如我对面的那个女孩子,穿着整洁的白色衬衫,海风把齐刘海儿吹乱挡住了眼睛,她不停地用手拨弄着头发,女孩子看上去跟我年纪相当,20岁出头,想必是去上海看望男朋友吧。不远处的老太太一个人吃着盒饭,60多岁的她身材保持得当,只微微有些发福,自带的便当里有卤蛋和炒饭,还配了点儿青菜,我猜她的老伴儿可能已经不在了,也可能是一个人去上海看望亲戚,不管行程目的是否相同,每个人都被这艘船缓缓带往长江下游。

我所在的船舱里除了一家三口和一对小情侣外,就剩我和睡在我上铺的一个男孩儿,刚一进门他就和我打起招呼来。家骏,25岁,湖南湘潭人,圆圆的脑袋留着微长的碎发,嘴角有刮不干净的胡茬儿,穿着一件湖蓝色的棉布短裤,卡其色的短袖,一双洗得泛黄的白球鞋。他的行李不多,只有一个背包,从华中师范大学毕业后一直找不到工作,于是想出去走一走,买了清晨的船票准备一路到上海,然后顺便去杭州看看,可能想找份工作。

家骏问我:“也是去上海吗?”

“去黄山,一个人去旅行,湖北大学毕业。”然后两个人点头笑了笑。

千万人之中我们碰巧一起在路上,这样不期而遇,汽笛声和着陌生空气在颤动,我们都带着对未知的好奇与期待出发了。

船开了一整天,离开武汉后江面豁然开朗起来,慢慢地从夕阳一直行驶到了黑夜,大部分旅客已经随着船只的摇晃昏昏欲睡,也是该休息的时候了。

乘船旅行有一些枯燥,偶尔会随身带几本书在路上看,习惯性失眠,我只能起身带着cd机去甲板上。那时cd机和cd包是长途旅行的必备装备,高级一点儿的sony(索尼)、松下或者爱华超薄cd机还可以智能选歌,差一些的国产货只能一首首地用手调。我的cd包是一只黑色的袋子,装着喜欢的唱片,许美静、陈淑桦、陈百强、张信哲、锦绣二重唱……老情歌怎么听都听不腻。

一张熟悉的唱片往往能在旅途结束后,偶尔重新听起来还是会让你回到那时候的场景,这算是一种难得的旅途收藏方式。

以为大家都睡觉了,走到甲板上才发现和我一样失眠的乘客其实不少,人们在甲板上抽烟或者和陌生人闲聊,认不认识并不重要,这长夜漫漫只要能互相陪伴着聊聊天也算是打发时间的好选择,选了角落的位置坐下来,拆开一包中南海,等不及地把烟往嘴里送,风呼呼地迎面吹过,几次都没有点着烟,好不容易点起来还没抽几口又被江风吹灭了,看来要在船上扮失眠忧郁还是需要一点儿功夫啊!

“借根烟抽抽吧。”家骏慢慢朝我走过来。

我笑着把烟递过去,说夜行的船上连火都点不起来,估计是抽不了了。

家骏把我的包拿起来挡风,顺势小心地点着了烟塞到我手里,然后又熟练地给自己点了一根。

“还有点儿啤酒,想喝吗?”我问。

家骏接过我手里的啤酒,我转头跑回房间给自己又拿了一瓶。

就这样,在深夜两点二十分有些清冷的江面上,我们不知道正路过哪座城市,抬头望着星空,手里有烟和酒,感觉旅途并不寂寞。

家骏话不多,做事有条有理,很早就去外地读书,是一个懂得打理生活的人,比如他会把烟头用纸包起来,喝酒的时候会注意自己少喝给我留一些。我也算是个无聊的人,喜欢观察细节,谁让我是学画画的呢!家骏会不会是那种生活得很小心翼翼的人呢?从小到大一直活在自己的“小心”里。

我呢,在军区大院长大,父母偶尔也吵架,不过感情还算不错,生活中几乎没有缺钱的时候,想要的东西基本都能得到满足,在温室长大,所以对生活没有太多激情。

家骏不像我的其他同学,他会把自己的快乐、忧伤非常直白地告诉你,一点儿都不回避,也不想粉饰。

“为什么去杭州呢?”我有点儿困意了,就着江风微微地抬起眼皮问家骏。

“一直想去看看,喜欢过的人曾经住在那里,也许是想要去找一个答案吧!”这理由听来有些不切实际,但我同时也心生佩服,换作是我不一定会有这样的胆量和坚持去做这件事。

不知不觉中船停了又开,开了又停。对了!中途我们还下到一个不知名的小码头买了花生和啤酒,多半这样的停留只有几分钟,如果汽笛声响起还没回来就赶不上这班船了。

天色开始微微发亮,云层透出微弱的阳光洒满江面,映衬出红艳艳的光照得人也晕晕的,我说,回去休息一下吧,我一会儿要下船了。

是这样的君子之交淡如水,可能未来我们会再遇到,也可能再也遇不到。旅途中认识的朋友大多如此吧,我们花了短暂的时间交换彼此的故事,因为没有第三个熟悉的人,所以说出自己的秘密或者心里话也无妨,下了船我们就是毫无交集的陌生人。

留个邮箱吧,等我在杭州找到工作了,你有空可以来找我玩。

我匆忙地在包里翻出笔。

三个小时后,我带着疲倦,背起行李,下了船。

家骏还在熟睡,我无意打扰,轻声说了再见,如此告别。

黄山奇美,早上借了大衣去看日出,依然被冻感冒,回武汉后病了半个月。常常还会想起家骏和冻得要死中看见的绝美日出。

生活回到了正轨,即将毕业的我忙着找工作、忙着谈恋爱。

几个月后,发现邮箱里有家骏给我写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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