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福利分房的最后末班车与我擦肩而过。
赶上车的人都走了。留下落单者还滞留在单位的集体宿舍楼里。走廊上人越来越少,偶尔,彼此迎面而遇,眼神里都有会意:既然这样了,那就不急了,守株待兔吧。
是的,反正明年就是新世纪了。重头再来吧。
有一天深夜,我听见走廊上有人在拼命地拍打老姑娘米亚的房门:“米亚,你出来!你这个骗子。你出不出来?骗子。”
夜晚空寂的走廊把这骂声放大了十倍,显出做梦般的荒诞。
这家伙扯着嗓门,在说她是个骗子。
我听着听着,发现他说的她不仅骗情感,还真的骗钱。
他说,她骗了我16000块钱……
我相信,这楼里,除了躲在门内不吱声的米亚自己,每个被从梦中吵醒的人都在被窝里想这两个问题:她从哪儿招惹了这么个家伙?看她平日孤芳自赏的,原来在外面……
那人还在说,各位,她是骗子,我今天就给她抖出来。
我没让他多抖。这么吵吵嚷嚷还让不让人睡了?我起床打开门,把那伤心男子往楼梯那儿推。我说,行行行,咱到公安那边去报个案,说咱被人骗了钱骗了心骗了色。
我把他推出了我们单位的宿舍楼。
第二天傍晚,我在走廊上遇见米亚,她低着头贴着墙根从我身边走过去,压根儿没有搭理我的意思。
谁都知道,她怕人对她提昨晚的事。
谁都知道,她怕见人看着她含意丰富的眼睛。
她走进了她自己的房间,隔了一会儿,我听见一阵“叮叮咚咚”的乐音从那里飘出来,悦耳清新,是她在弹木琴——《火车向着韶山跑》。
半小时后,琴声平息,她从房间里出来,背着个书包,抱着几本书,又从我身边走过,当时我正在走廊里用电炉给自己煮一碗年糕汤。
这次她理我了,她问了一声:“你煮冬瓜?”
我想她的近视可能加深了吧。我“嗯”了一声,随口说,你出去?
她说,我去上课。
这楼里谁都知道晚上的时候她总是去上课,上各种培训,考各种证,英语的、司法的、心理师的、财务的……
要考那么多证干吗?要上那么多学干吗?我曾在这走廊上听人这样跟她打趣。潜台词是“别再读了,多好的夜晚啊,应该去玩”。而她的回答对于我,可能有些矫情,对于她自己,则非常不俗:晚上坐在那儿的人都是向上的,坐在他们那儿,能感觉自己是好的。
这下,你明白了吧,昨夜那男子嘴里的她,对于她是致命、颠覆性的一击。
我用铲子搅了一下锅里的年糕,发现她还没走。她站在我的身后,好像也在看着锅里。我回头。她对我轻声说,昨天算我倒霉,那人变态,我跟他没结果,他就来讨恋爱成本了,吃过几次饭喝了几次茶,都算成了钱,全成了欠他的账。
我不知如何劝慰,就说,是个小气鬼。
她说,真的非常农民。
我相信如果不是我昨夜暗中帮了她,她绝不会跟我说这么长的句子。
因为她平时很少跟我们说话。
作为这楼里资深的女滞留者,她总是独来独往,拖着她自己的影子在灯光幽暗的走廊上静静地进出,没人能走近她,她也不会让人走近问她这问她那。
万一问出了一堆尴尬呢?
有一个星期天上午,我又在走廊里煮年糕的时候,米亚又从房间里出来,这一次她手里拿着一大网袋水果,还抱着一床棉被,一包毛毯。
我看她走得歪歪扭扭,就问了一声,要帮忙吗?
她侧转脸,说,那谢谢你。
我关了电炉,接过她手里的棉被和毛毯。她说帮她拎到楼下大门口就行了,她打车。
我问她,你要从这里搬走了?问出口后,我想自己是否问多了。好在她回答得挺爽快,她说,没,我去医院,我妈住在那儿。
我帮她把东西拎到了大门口,她向马路上招手,想打车。可是这一天的这一时刻,门前的这条路上没有空车,打了半天也没打上。她对手里抱着被子的我说,要不你先回去吧,我慢慢等。
被子怎么能放地上?外面又没用塑料袋包裹。我说,我等车来了吧。
又等了大概20分钟。她说,算了,我去坐公交车,你把我送上车就行。
公交站台就在我们宿舍楼大门的旁边。她要乘坐的18路车来的时候,车上人挺多,见这个样子,我只能好事做到底了——帮她把东西拎上了公交车,然后跟着她一起把东西送到医院去。
到了医院门口后,换了谁都不好意思立马转身就走,我表示帮她把东西拿到病房去,顺便看一下她病中的妈妈。对此,她开始时推辞,后来看我坚持,就一迭声地表示感谢。我说,同事嘛,不说客气话。
于是,那天我见到了她妈。她妈戴着眼镜,像个文气的中学语文老师。她看着我们一直在微笑,眼睛透着明朗的光泽,脸颊上有红晕。我看不出她有生病的样子。她还老是把嘴巴贴到米亚的耳边说悄悄话。
后来,走出病房的时候,我对米亚说,你妈不是挺好的嘛?
她瞅了我一眼,说,一阵阵的。
我们穿过一楼门诊大厅喧哗的人潮。她说,今天你看着她不错,那是因为她今天比较开心。
她告诉我,她妈妈得的是抑郁症,这病其实不是心理病,但心情好的话,病况会好许多。
我们坐18路公交车回来。在宿舍楼大门口下车时,她说她不上楼去了,要去趟外婆家。而我说我得赶紧上去,继续煮那锅年糕汤。
她脸红了,说,但愿它还没煳掉,哦,谢谢你,真的,我妈今天很高兴,她把你当我的男朋友了。
不会吧。我说,心里想笑。
而她有些傻乎乎地说:真的。
瞧她这实在劲儿,不说我好心好意为她拿东西,而把我说成了一剂药的功效。
因为有了这一次,她跟我有些熟了,接下来,她还邀我帮她拿了几次东西去医院。
我心里清楚,与第一次歪打正着不一样,如今她让我帮忙,是有意图了的,对于她妈。
对于这样的意图,不知你觉得拒绝好不好?
而我心想,我譬如当年地下党扮“假夫妻”,去发挥疗效吧。
帮了她几次忙后,她表示想请我吃饭。我说,你这么客气干吗?算啦。
她视线闪烁,说,很感谢。
没说透,是知道彼此都心领神会这作为“药剂”的功效。
只是,这是长远之计吗?我都快忍不住对她说出来了:“你真去找个男朋友不就得了?”
因为我不知如何拒绝,也因为这毕竟是善事,所以在陪米亚去医院看了几次她妈后,她有些得寸进尺了。
有一天,她拖着一只纸板箱,经过我的门口时,探头进来问我能帮她把这只纸箱抬到她外婆家去吗?
你外婆家?
她说,是的,我外婆家离这儿不远,走过去不到10分钟,打车的话,几乎没司机肯跑这点路。
于是,我推着自行车,让她扶着放在后座上的笨重纸箱,去她外婆家。
我问她,箱子里放了什么,这么重?她说,用不到了的一些旧东西,包括书。我说,用不到了的东西你还拿到你外婆家去?她家很大?她摇头说,不大。
她外婆家在夹衣巷,陷身在一片尚未拆迁的破旧平房区,老式的木质结构房子,是那种祖上留下来的私屋,屋内光线幽暗。米亚让我把纸箱抬进了堂屋右侧的一个角落,那里已堆了很多类似的旧物,有废品收购站的气息。
屋子里有一个中年女人在看着我们,嘀咕了一声:“什么东西又要搬进来?”
米亚没理她。米亚带着我钻进了堂屋左侧的一间小屋。她外婆住在那里。老人瘫痪在床,已经89岁了,见外孙女来看自己了,老人嘴里呢喃着“亚亚,亚亚,外面天黑了吗?”米亚大声说,没哪,外婆,外面太阳很大呢。米亚凑到老人的面前,嘀嘀咕咕说着什么,然后从随身的包里掏出几包“玫瑰酥糖”,放在老人的枕边。小屋里有久病老人的气味。见她俩说话一时半会儿没结束的样子,我就从小屋出来,坐到了堂屋的一张小椅子上。我的眼睛已适应了这房子里的光线,我发现那个中年女人在打量我。我向她笑笑。她向我讪笑了一下,避开了视线。
后来,米亚终于两眼通红地从小屋里出来,带我离开了那儿。
在回来的路上,她对我解释她的伤感,她说,不好意思,每次看见我外婆,我跟她都会哭一场。
她说,我外婆脑子越来越迷糊了,她甚至常常记不清她自己的女儿是在这座城市还是在新疆,而其实她的女儿现在在医院里。
她说,虽然外婆记忆消退,但她记得最清楚的是我,因为我爸妈年轻时插队新疆,我从小就被寄养在老家外婆身边,老家这边也是一大家子人,舅妈他们是不喜欢我的,外婆为了我不知跟舅妈吵了多少架,所以现在哪怕外婆脑子再迷糊,她最放心不下的还是我。
一向独来独往、自闭姿态示人的米亚对我说这些,让我又意外,又眼生。也可能她才从那幽暗、感伤的屋子里出来,情绪需要一个出口。
她说,那个中年女人是我舅妈,很小气的一个人,她认为这老屋没我妈、没我的份。
她说,凭什么呀?当年一户人家只有一个子女能够留城,我妈正是为了我舅才去西北插队的,这一去就30多年,吃尽了苦,去年退休了才回来,可是,我舅舅、舅妈不想让她住这里,跟她吵,但这儿是她的家啊,凭什么这房子就没她的份。
她说,后来打了官司,我们争来了16平方米,我妈就挤住进去了,但也受了气,她的病就是这样被气出来的。
她说,我爸还在新疆上班,他也是这座城市出去的知青,他退休后也会回来,所以,我们得保住这16平方米。
她说,这16平方米虽然小,但这里可能会拆迁,所以我们得保住它,这样我们也才会有拆迁费,有了拆迁费,我们才有可能去买房,所以这老房子也是我们一家三口在这城市里的立足点,但愿我外婆能坚持到我们一家团聚的那一天。
在我们回去的路上,她说着这些,让我同情,但也惶恐。当一个你并不太熟悉的人,这么突然地告诉你她身后如麻的乱线时,你也会惶恐的。因为你不知道她以后会不会后悔,会不会觉得她自己没面子。
我想转移她倾诉的情绪,我说,一看你舅妈盯着我的眼神,就知道是厉害角色。
她说,没准她也把你当作了我男朋友。
不会吧。我嘟囔。
她笑了一下,说,也好,堵堵她的臭嘴。
米亚觉得我挺不容易的。她口口声声要谢我,想请我吃饭。我知道她没多少钱,她妈又住院,要花钱,我就推辞,说,省省吧,同事不用客气,就当我做好事了。
她说,那好,哪天你需要我帮忙的话,我一定帮你。
我心想,哪会要你帮忙。
但我想错了。没过多久,我苏州的一个表弟结婚,喊我去喝喜酒。那正是我这一生最惧怕喝喜酒的阶段,因为同辈表兄弟们都已抱着小孩了,而我还形单影只。想到在喜宴上将会被人问来问去,我就心烦。在出发去苏州的前一天,刚好米亚又来让我帮她提一些东西去医院,于是我就开口了,想让她帮个忙,跟我去赴宴,当一天“女友”。
米亚闻言,哧哧地笑道,好啊,互帮互助。
她就跟着我去了苏州。一切顺利。人前人后,太平无事。我甚至从容应对了亲戚长辈关于我跟“女友”何时结婚的问题,我说,新世纪吧。
只是有一点我没想到,我大舅竟给了米亚一个厚厚的红包,说是见面礼。
我大舅是开丝绸厂的,我不知道那个红包里装了多少钱,但肯定不菲,不会是小数字。而米亚居然真的收下了,放进了她的包里。
在回来的路上,她对此只字不提。后来连着几天,她都不提这事。我想哪有这样的道理。她又不是我女朋友,她起码该还给我。我想着这事就不爽。而她似乎压根儿没意识到我的不满。
我几次想向她讨回来,但都不知如何启齿。有一天傍晚,我在洗手间洗衣服,听见她在房间里弹木琴。我洗完衣服出来时,琴声已罢,我端着脸盆往自己的房间走,看见她正开门出来,手里抱着几本书,估计又要去上培训课了。
我们在走廊上迎面而遇,我随口问了一声,吃了吗?
这一刻她可能想开玩笑,也可能情绪因为什么事而不好,她居然对我说,你不能问点别的什么吗,总是问“吃了吗”?
确实可笑。但她的腔调让我觉得更可笑。我说,“吃了吗”有什么不好?你格调高,难道不吃吗?咱中国人就是这么问的。
她说了声“哎哟”,笑着想赶紧从我身边过去。
我脱口而出,喂,你上次拿了我舅的红包,是不是该还我了?
她明显愣了一下,说,不是送给我的吗?
我说,有没有搞错,他为什么送给你呀?
她脸红了,问我,你是说他不是给我的?
我瞅着她,说,你假不假啊?
她支吾着,说,可是,我已将它交这个月的按揭了。
我这才知道她最近这阵子不声不响居然买了房。我说,你动作倒是快的,居然买房啦,有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