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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996年的黑天鹅(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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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怕我还不明白,就继续说,他们拉丁静儿是想让她站到他们那边去,把我说成啥,向她伸出黑手?强奸了她?去,他们这点伎俩还以为我不知道,有的是人给我报信呢,他们这心也太狠了,生活作风原本又没犯法,但他们网罗的这些名堂就是犯罪的事了。

他气得脸色铁青。他说,他们正在拼命拉拢丁静儿,这小娘们儿也搞不灵清,还趁势向我提要求呢,到这份上,她有她的心机,这小娘们儿。

他叹了一口气,借势教育我说,女人就是情绪化动物,她们永远只记得你对她的不好,她们的要求是个无底洞。

他说,静儿还以为他们真会对她怎么好,做梦去吧,他们只是利用她,他们现在拉她,就是指望她犯傻,说出对我不利的话。

老郑把这些都倒给了我,惊得我目瞪口呆。

我纳闷,这事与让我和丁静儿一起去上海有啥关系。

他看出了我的纳闷。

他说最近对他来说,正是关键期,因为上面在考察他,他有望升到局里去提一级,也正因为这样,节骨眼上,有人眼红,就打那些飞短流长的主意,找他的碴儿,写了匿名信,这两天上面可能会派人来调查这事。

他说他让我和丁静儿去上海,是想让她静一静,把她和那些想搞他的人进行“物理隔断”。他说这其实也是配合他的工作,因为局里即将在我们厂进行股份制改革试点,所以现在事儿都堆积成山了,矛盾也堆积成山,队伍不好带。

我对着他心事重重的脸,点点头。

他说,这一路上,如有机会,你也可以对静儿做点思想工作。

我差点要笑,因为他老婆张丽也要我做那小妖精的思想工作。

我打心眼里讨厌丁静儿,这小妖精现在好像在掌控这个厂的全局和走向。想着这点,我就莫名不爽。

我和丁静儿赶当天下午去上海的火车。

丁静儿好像纳闷为什么这么急。她说,老郑也真是,这点事,其实你一个人去也行。

而我没想到在火车站候车时,工会的那个吴姐居然捧着个西瓜出现在我们的面前。她对丁静儿说,到上海就住五月红宾馆吧,我都帮你们订好了房。

然后,她对丁静儿挤了挤眼睛,说后天是星期六,她也会过来的,一起去淮海路买衣服,到时联系。

我们一到上海,我就把丁静儿带到了一家大学的招待所。我原以为她会有点异议(不是吴姐说已订了“五月红”吗),但她一声不吱,跟我去了大学。

接下来,我们跑了“一大”会址、南京路、复旦大学。我把线路记在笔记本上,然后在各个点找餐馆。太阳猛烈,我们在地铁、出租车之间转换。

面对掠过的街景,我想,那个吴姐和她身后的那些人这下子找不到我们了吧。

那时我们还没有手机,茫茫大上海,他们是找不到我们的。我还真的就把丁静儿这个“信息源”给封锁了。

天太热,后来我和她就开始偷懒,逛进了淮海路伊势丹,因为里面有空调。

她开始试衣服,再贵的衣服,她压根儿不可能买的衣服,她都会牛b哄哄地试穿。她试穿个不停,让我在一旁干等得很烦。后来她终于看上一袭黑色吊带长裙,1000块钱,她想买,又犹豫不决,问我好不好看。我心里觉得这裙子妖里妖气,她穿着像个“三陪”,再说也太贵了,就直说不好看。营业员可能怕这单跑了,就冲我说,这么漂亮的女朋友,你也真是,该好好给她打扮。

丁静儿和我都没理她。丁静儿追问我为什么不好看。我烦了,就说,那就算好看吧。这妞闻我此言,就摆出了点上司的谱,说我总是打击她,说我眼光有问题。

这不是挺时髦的吗?她在我面前转了个圈,裙裾飘摇,袅袅婷婷。她对着试衣镜照啊照啊。

看她向往成那样,我怀疑,这年头,一眨眼的工夫,是不是“三陪”衣装风格已走到了时尚的前列。

开票的时候,我听见她对那营业员说,他不是我男朋友,我花自己的钱。

那天下午,我帮她拎着那只衣袋,在上海街头乱逛,甚至还和她在国泰电影院看了场《廊桥遗梦》。当银幕上大雨如注,梅丽尔·斯特里普泪如雨下的时候,我和她都笑了。黑暗中,坐着不少中学生,他们也来看中年人的爱情了,这让我们更加乐不可支。

看电影间隙,我借口上洗手间跑到影院门外,用公用电话机给老郑打了个电话。

这是按他的交代,每天得和他联系。我对老郑说,没事,他们绝对找不到她了。他问,她怎么样?我说,还好,看不出来什么不好。

我们在上海待了三天,该跑的地方都跑到了。但老郑在电话里让我想办法再拖几天回来。我想不出招了。老郑说,那么再去苏州和南京吧。

于是,第二天上午,在招待所,我对她建议我们再去苏州看看,厂里难得组织一次活动,我们给大伙安排得丰富一点吧。她想了一会儿,说要不要向厂里请示一下。她就往招待所服务台走,想给工会打电话。我拉住她,说,我去打,你是头儿,这事我去。我就奔向服务台的电话机。我乱拨了一串数字,故意大声说,苏州,苏州啊,好啊,真是太好了,或者南京也去看看,好啊,太好了。

我一边说着“搞定”,一边向她走过去。她皱着眉头笑道,那你干吗不说再去泰山、青岛看看呢?

我们在苏州逛了几天,旅馆里的人对我们这样的组合肯定有些诧异。她穿着那袭低开领的吊带黑衣裙,风情万种得像个暧昧女子,我跟在她屁股后面,像个大学生,一眼看上去就和她没什么关系。

有一天,在苏州狮子林,我忍不住对她说,别再穿这裙子了,太招摇了。她很臭美地对我笑着,在我面前转了一个圈,说,不是挺好看的嘛,像黑天鹅。我就忍不住涮她:你是真的不明白吗?那些“三陪”把黑衣黑裙搞得如今没人敢穿了。

她眼睛睁得老大,先对我“呸”了一声,然后又同意了我的说法。她说可能她们有钱了,就买那种最时髦最贵的衣服,像espirt,多贵啊,但衣服本身无罪,放在店里谁都能买,所以这年头穿得最漂亮最前卫的反倒是她们了,这也太搞怪了。

这坏妞一边笑,一边表示对此现象想不开。

她说她感觉怎么现在好像有点笑贫不笑娼了,是不是?

这小妖精说这话,面容像贞女一样无辜,还给了我一个媚眼。

离开苏州那天,我们在苏州火车站有些犹豫,是不是还去南京。其实我心里也嫌麻烦,而她是觉得累了。

我吃不准老郑到底还想再拖她几天。我对她说,还是去南京吧,省得我们回去后,厂里再叫我们出来。

她有些不情愿地看着我去排队买票。候车室窗外在下雨。我买了两张去南京的票回来,见她坐在长椅上呵欠连天。

我们坐等上车的时候,她突然转过脸来,问我她到底几时可以回家?我发现她的眼角有眼泪挂下来。我说,怎么了?她说,别以为我不声不响就啥也不知道,我很累想回家你知不知道?

她这样子让我有些慌乱。我一声不吭,坐在她身旁拿出报纸翻着,想装傻。她用手指挑了一下我手里的报纸,尖声说,你和你那个老郑别以为我傻,你们把我当傻子了是不是?

她说如果她要站他们的队,那老郑早就该滚一边去了。

她揪着脖子里的项链,像要把自己弄痛。她说,你,你们,包括他们,都他妈的恶心。她说,你去告诉老郑好了,我丁静儿钻不了谁的圈套,我就是我,那些鸟人,难道我看不出他们想利用我吗?难道我不知道越被人利用最后越会成为牺牲品吗?那些鸟人还唬我说现在不先咬定他强奸在先,以后我会被动的。狗屁。我丁静儿的尊严,可不需要人人喊着为我去维护。真他奶奶的,全有病!

她低头捂脸,开始哭。在人来人往、潮气汹涌的候车室里,她好像置身在旋涡里,风声好似从我们耳边刮过,呼呼地响,我听着她的呜咽。

后来她拎起包,起身,甩袖而去。

在我想着要不要去追她回来、该怎么劝她的时候,她自己又折了回来,她坐回到我的身边,一言不语。

瞧着她这样子,我有点可怜她了。因为我知道她其实没处可去。

这一瞬间我无可救药地可怜起她的样子,当然我也知道她绝对比我聪明绝顶。

这样一来,我就不知道还要不要去南京了。我问她,还去南京吗?她抬头,看着我,眼里含着眼泪和讥笑,说,去吧,否则你怎么交代,但记着,我可不是傻子。

于是我们出的这趟差的后半段,就成了荒诞之旅。

她因为看穿了把戏,反而占据了上峰。

她一会儿对我冷嘲热讽,一会儿对我梨花带雨。可能我尴尬的样子让她有了发泄的狠劲,于是我再次沦为她的“情绪垃圾桶”。

比如在南京旧时香艳之地秦淮河,她几乎把我当作了中国男人的靶子加以讥讽。她说,中国男人千百年来都允许三妻四妾的,一夫一妻制也就这么四十多年,潜意识里可能还不习惯着呢,所以,现在表面上一夫一妻的,但其实有多少人在偷鸡摸狗,有钱有权的,几个“老婆”都不止,太恶心了,我看,真正浪漫的人,我们单位一个没有。

看得出她对老郑几乎透视,看得出这只又恨男人又要男人的“黑天鹅”是多么混乱,又多么精明,多么悲哀,又多么得意。

她这样子让我生气,我不甘示弱,跟她争执,以打击她对我指手画脚的牛b气焰。我说,如果女的都想当科长,都想和厂长老郑好,都不想下岗,那老郑他还不妻妾成群吗,所以还是你们女人的问题。

果然她生气了,接下来,一个下午不理我。

一个星期后,我和她回到厂里。

那件上面来“调查”的事儿已经过去了。

老郑说我帮了大忙。而我听说来调查的人好像被他搞定。我也听到了对我的风言风语。

丁静儿依然坐在我的对面,做我的领导。

一天天,办公室生活又沉入没波没澜的常态。我不知道她和老郑、老郑老婆张丽之间,到底是暂时摆平了呢,还是暂息旗鼓?是张丽想明白了呢,还是他们都想好了,或者不想了?

反正现在一切平静。

只是丁静儿与我出了一趟差之后,好像看破了彼此的心机,反而坦然了,常争来辩去地斗嘴取乐。我笑她这么聪明难道不觉得累吗,而她认为我“闷骚”也好不到哪里去。

于是她更把我当作了她的“情绪垃圾桶”。她居然与我形影相随起来——一起去食堂打饭,一起去开会,一起打牌,一起下班回集体宿舍楼……

于是我再次听到了一些让我很不爽的言语——他们说老郑派出我去黏她,一老一少联手通吃了她,甚至他把她让给了我,解决了他和她的后顾之忧,堵住了她的嘴,这事别人就插不上嘴了,高啊,确实是高……

这让我惶恐,甚至害怕跟她走在一起被人瞎想。

我不知道她有听到这些流言吗?

看她的样子,哪怕她听到过也如风过耳,无所谓。因为她依然若无其事地坐在我的对面,常常从抽屉里掏出一面小镜子,拿着一支唇膏在涂口红。她对着镜子看啊看啊,看得出她是多么喜欢她自己。她的嘴娇艳欲滴,她的脖子颀长优美,她的眼睛熠熠生辉。如果不那么坏,真他奶奶的是个宝贝。

我能感觉到她觉察了我在她面前的不自在。我还感觉到她对我的日渐靠近。我怀疑这样的小妖精确有她的本领,她愿意和谁靠近时就能和谁靠近。

那一阵老郑经常派我和她一起出去开会、出差。在人生地疏的外地,人与人确实可能产生一些相互依靠的亲密感。晚上,她洗完澡总是来我的房间聊天,她湿漉漉的头发,让她总像处在一种湿漉漉的状态。有一天,我都睡了,她还来敲门,说要借电热水壶,我说,你房间里不是有吗?她走进门来,说,我的壶里有一只避孕套,恶心死了,不知谁丢的。她脸色苍白,因为恶心好像差点要歪到我的怀里,她伸拳轻打了一下我的肩膀,说,天哪,太恶心。

我看透了她,如果说她可能喜欢我,那也不是与老郑臃肿的身体、庸俗的脸孔相比,更主要的是她恨我,她恨我心里每天可能对她的轻视,她必须打碎,让你高不到哪里去,装啥装,不就这一回事吗。

于是,我就装傻,一手把水壶递给她,一手把她推出门外。我说,我今天头痛,明天再聊天吧。

她依然风情万种,好像啥事都没有。

有时看着她风情万种,我会想起1991年遥远的应虹。我想,应姐哪怕有她一半的精明和冷漠,就不会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问题是应姐总是无法遏制自己付出情感,所以就痛;而这小妖精则像是看透了自己和别人,所以若无其事。有时看她的精明样,我他妈的都怀疑从“五四”开始的妇女解放运动是不是已退回去了?

有一天,老郑把我找到他的办公室,含笑瞅着我说,听说你和丁静儿最近在搞对象,很好啊,静儿其实是不错的,你嘛,也老大不小了,静儿很会照顾人的,这样的女孩理家是一把好手,不吃亏的。

他这话,让我眼睛都没处搁了,直接傻掉。

我支吾道,我没跟她谈恋爱!那是别人在乱说,怎么你也会相信?这事其实你最知道啊。

老郑居然脸红了,他言语有点吞吐,说,哦?是吗?不过,我倒是觉得你们俩挺般配的,你也不小了,也谈过朋友了,也经历过了吧,也不该再是纯情大男孩了,现在对个人问题也要抓紧了,一年年过得是很快的,静儿这姑娘还是不错的,在岗位上磨炼了这几年,性格是成熟的,你不会吃亏的,再说,单位明年要分房子了,房子不多,可能是我们单位最后一批福利分房了,据说以后国家不管分房了,这趟班车不能错过的,这也因为是你,我才透露的。

我坐在他的面前,好像在进入一部通俗电影或小说的场景,恍惚,不真实。

我脸上发热。我他妈的真想夺门而去。而他还在说,咱单位明年要试点股份制改革了,改制,一部分人干得不好得走,得下岗,而一部分人干得好的,不仅不走,说不定以后还有机会分到股份,上市呢,当然,股份制具体怎么搞现在还不清楚……

他忠厚沧桑亲切的脸让我想吐。我想着“股份”这字眼觉得像做梦,我多么想有份,但我从来就知道不会有我的份。我也多么想要房子,我做梦都想要房子,有房子才会有家,但没有一个我可以不提防的老婆,即使有了房子,那是家吗?

他的胖脸让我想吐,我撒腿就撤了。可能是我还没吃过苦,可能是我还没到那份上。

那年冬天,我从报上看到省老龄委在招人,就去报考了,被录用了。

我离开机械厂的那天,厂里的几个小兄弟以为我疯了,他们说,咱单位是不太景气,但明年要分房了。

我说,白搭,我一下子又结不了婚,结不了婚分个屁房啊。

而丁静儿还真的结了婚,分了房。

她是和厂里的技术员小林结的婚。小林被调到了总务处,任副科长。丁静儿运势不可挡,除了小林是个帅哥,她分到了房之外,厂办科长吴海山工龄买断提前退了,她就成了科长。当年和她一起进厂的那些女工,多半下岗了。

我听到这消息是1997年秋天,满街是“下岗”的声音。我仿佛看见丁静儿像一只黑天鹅,伸着手臂,在我面前转了一圈,飞了一个媚眼给我。算她狠。她的得意像一阵大风能吹晕人,我承认这一刻我很不爽。

而现在已是2016年秋天了。

我就是在这个秋天的一个中午偶尔路过城北原机械厂地块,看到那里如今已成了一片高档小区,才又想起了这个叫“丁静儿”的女孩。

因为某种好奇,我给已人到中年的原机械厂小兄弟们打电话。

他们说不知道,后来她也离开了厂,好像也离婚了,然后就不知道去向了,谁都不知道,因为她好像屏蔽了跟我们原厂子所有人的联络,嘿,你还记得她。

他们认为,凭感觉,像她这样的,不是混得绝好,就是彻底混砸,不会有中间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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