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夏天的时候,我所在的机械厂有些不行了,生产出来的东西卖不出去,有人在窃窃私语,是不是有人要下岗了,要买断工龄退了。
厂办的林姨就是忧心忡忡者中的一个。她有预感,觉得整天这样坐在办公室里抱着个茶杯,翻着张报纸,越来越没事干,肯定长不了。
她算了算,觉得厂办的这几号人里,如果要轮到下岗,第一个可能会是她。她说,我才46岁哪。
节骨眼上,厂办突然又调进来一个女孩。她从文印室抽上来。来了一个月,突击被提成了厂办的副主任。
这坐直升机上来的女孩,到了厂办后,就坐在我的对面,算我的上司,叫丁静儿。
林姨的脸色更难看了,她悄悄地对我说,她呀,原来是厂里的女工,后来转成打字员坐办公室,嗬,现在这个时候这样上位的,谁都看得出来,是一场戏啊。
这话虽说得暧昧,但那时已是20世纪90年代中后期了,人变得不那么不依不饶了。是啊,这世界正不以人的意志为移转地在变,很多事,你钻牛角尖没用,也没那个空,谁搏到算谁能干呗。
我看见丁静儿每天都坐在办公桌前整理抽屉。她把资料往我桌上一推,算是布置给我的活儿。
每天上午10点的时候,她就开始打电话,她对着电话机呢喃,嗲糯的声音总是打断我看报纸的注意力。我发现自己常竖着耳朵在偷听,有时候她在生气,有时候她在娇嗔。
我在猜电话那头的那个人哄她的神色。我对自己说,像这样的女孩,即使你喜欢,你也得敬而远之,因为她太知道对自己最好的永远是自己。
她当然长得很漂亮。她袅袅婷婷地在厂区里走的时候,肯定让许多人心猿意马。
丁静儿。我看到她第一眼的时候,就相信她是个妖精。
那时我总找不到女朋友,有人来厂办办事时,看见我打趣说,你怎么还没找到啊?不小了。
我不好意思地说,用得着刻意找吗?人尽可妻,等自己调整好了,其实谁都可以。
坐在我对面的娇媚女上司就咬着嘴唇在笑,说,人尽可妻,人尽可夫,好玩,这话说得像周星驰。
她说她喜欢周星驰。我就让她做一道题:“你愿意做一个痛苦的哲学家,还是做一头快乐的猪?”这是那些年文青们爱让人反复做的题。
她“咯咯咯”地笑道,那当然是猪,但问题是我不是猪,我属兔。
她认为我搞不定女孩的最大问题,可能是想得太多,板得太紧。而我想着关于她的那些流言,觉得她哪是乖乖兔,整个儿就是个小狐狸。
那些飞短流长,其实说的是她跟我的那位远房亲戚——厂长老郑的暧昧。
所以,她打电话的时候,我总想着电话那头老郑可悲的脸。
我想,人到他那个年纪,是不是都中年危机成这德行。
这事是厂里日益乏味生活中的味精。时代确实不一样了,那是20世纪90年代中后期了,与领导闹点绯闻,好像已越来越成为个人生活方式的事了,所以即使有飞短流长,当官的还在当官,走捷径的还在走捷径,你尽管去偷偷笑话,但又怎么样呢?
有一天深夜,有个女人来拍打我宿舍的门,她说,开门,开门,开门……声音带着哭腔。
我开门一看,是厂长老郑的老婆张丽。张丽对我说,老郑到现在还不回家,你是我亲戚,还是厂办的人,所以我只能寻求厂办帮助了。
我知道她气得迷糊了,我语无伦次地说,老郑不见了?不会吧,这么大的人。
她诡异而艰难地一笑,说,那只“妖精”也不在宿舍里,我去找过了,你说他们去了哪儿?
我从没遇上过这样的事,一个女人向我要她的老公,而她的老公是我的领导。我虽感荒诞,但她抓狂的脸孔让我无法找借口逃脱。
后来我只好陪着张丽走在夏夜的大街上,漫无目的地寻找老郑和丁静儿。
他们都是我的领导,我不敢想象万一真找着了,又该如何收场。
夜深人静,街道空旷,张丽在这片让人惶恐的寂静中唠叨。她认为我既然兼任厂团委副书记,那就应该好好做做丁静儿那个小妖精的思想工作。第三者插足,可耻哪!
说真的这么走着,我恍若在梦里。我想,那个小妖精已是我的领导了,她还要我这群众做思想工作?那还当什么狗屁领导。
“老郑、老郑、老郑……”怨妇张丽向着路灯照耀的街道呼喊,声音在风中飘忽。后来她的眼里没了怨恨,只有尴尬,她好像打着战对我说,我们别找这死鬼了,他没良心。
她突然想起了什么,就低头从随身包里掏出一团旧报纸,说:“你看看,你看看,你看看!这不是我的东西!”
报纸里面包着一双女式拖鞋。
她用一根手指拎着它,说,这不是我的东西,却扔在我家的床底下!这死鬼趁我去北京开会,甚至把她带到了家里!
她拎着这双拖鞋好像拎着自己全部的失败。她显然意识到了自己的荒诞,就把鞋丢在了路中央,她踩了一脚,说,破鞋子。
第二天上午,张丽穿着一身银灰色的西装裙,走进我们办公室,说找丁静儿。丁静儿看着她,愣了一下。张丽尖叫了一声“狐狸精”,就给了她一个耳光。
丁静儿当场可没哭,她脸上有一道深刻的讥笑,她说,老b样,我只要给你老公一个眼色,你连老婆都没得当。
接着,目瞪口呆的我们就看着她俩的对骂和对打。我和林姨赶紧拉,拉啊拉,终于把她们拉开。许多人闻讯而来,在门口看热闹。
1996年的怨妇们,采取的依然是那些年的通用策略——到老公单位去,把事情闹大,制造舆论。
但1996年对怨妇来说,这“舆论”的功用好像开始了衰微,即除了把自己和老公惹成笑料,于事无补。难道,舆论也过时了?
张丽跑出厂,说要到分管我们厂的工业局去理论。
而丁静儿把头埋在桌上。我不知是该劝她还是不该劝她。我就溜出门去。
我在厂区遛了一圈,许多人都向我打探这事。等我回来的时候,她还趴在那儿。桌上的电话铃响个不停,她也不接。我连忙去接,我听到是厂长老郑,他找丁静儿。她“啪”地从我手里夺过话筒,一把合在电话机上。
我盯着那只尖叫着的电话机,心里笑她今天的狼狈。
厂办主任吴海山进门来,他让我先陪丁静儿回去休息。丁静儿说,不用不用,那个疯婆子不会坏我的心情的。吴海山用眼神示意我,于是我赶紧拎起丁静儿的包,拉她就往楼下走。
我感觉自己在帮她遮挡视线,让那些窥探的人以为我俩是出去办事,而不是她灰溜溜地撤走。
我们走到大门口时,工会的吴姐迎过来,她挽起丁静儿的手,说自己要去逛街,一起去吧,散散心去。
丁静儿说,我不去,我有事儿。
丁静儿和我往对面的街区走,留下吴姐讪笑着站在太阳地里。丁静儿一声不吭地走在我前面,步履越来越快,我不知她要去哪儿。白花花的太阳下,我们走过三个路口,她站住脚,这才好像发现我还跟在她的后面。她想装没事儿样对我笑一下,可是表情又像哭一样。当然她没哭。
她问我去哪儿。我说我不知道,要不我先回去了,你也先回家。她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很丢脸?我说有点。她让我陪她走到前面的新街口,再回去。
到了新街口,她问我是不是觉得她很可怜。我说,你可怜,怎么会呢?
我心想,应该说张丽可怜。
她好像看出我心所动,她说,我不恨她,我恨厂里的那些人,我愿意跟谁好关别人的屁事,有什么好笑的,都什么年代了。
我心里对她说了声“屁”。
我心想,你一个打字员,能飞到这一步,你跟谁好,这大大地关别人的事。
她说,他对我好,又没碍着别人。
我想,屁,如果是传达室的张胖想跟你好,你答应吗,别说他,就是我想和你好,你答应吗?
她可不知道我在想啥,她在说,这单位说起来也够大的,但浪漫的人几乎没有。
我想,屁,你要的是浪漫吗。我看着她那张漂亮精致的脸,觉得真他妈的可笑。
而这一刹间,她憋到此刻的泪水和情绪突然崩塌了,她站在街边突然泪如雨下。我手足无措,不知怎么劝她,只会说,不要哭,别哭。
过路的人看着我们,八成把我们当成了拌嘴的小两口。
烈日当头,我劝她去街心花园的树荫下坐一会儿。我搀着她的胳膊走过去。
阳光落在浓密的枝叶上,散发着清香。坐在街心花园的石凳上,她对我说她和老郑的事。她说,我就是喜欢老郑就是靠老郑又怎么了,女人本来就是得有人靠的,否则就不是女人了,他喜欢我我喜欢他,他帮我很正常,他不喜欢我他也会喜欢别人的,他也会帮别人的,那些女的,我知道她们在嚼舌头,其实还不是嫉妒我嫉妒得眼睛出血。
她说,她们去看笑话好了,我才不在乎呢,他还看不上你们呢,丑八怪们。
她抹着眼泪,梨花带雨。我感觉她这样子比她笑着的时候要漂亮很多,这也真够邪门的。
她说她又没想当第三者,只不过是混混而已,两情相悦,混混又怎么了,张丽那个神经病。
在1996年的街边,我听着听着就觉得这时代这女人快得就像前面这条马路上掠过的车辆。我跟不上她这样的逻辑。我想,照她这么想,如果我是厂里的女人,没搞定老郑,没被宠,会得忧郁症不说,他妈的亏到哪里去了都不知道。
我讨厌她。
其实我一直讨厌老郑的这个小妖精。
但我没想到,自从她在街头对我哭了一场之后,我就变成了她的“情绪垃圾桶”。在办公室没有别人的时候,她对我说啊说,说着她自己的事显得相当无辜。我看出来了,她的悲伤和愤怒离不开我这个观众了;我也看出来了,这个弄堂人家的女孩其实深藏自卑。她说她从小就知道什么都要靠自己去争取,没人会无缘无故给你的。她说张丽现在把事闹到上面去了,好像准备跟他们同归于尽似的。
她说,这黄脸婆真可笑,我老了的时候,可不能这样。
我说,谁说你就一定不会闹。
她说,一定不闹,我鄙视那些老东西。
虽然她这么说,但我敢断定她也在闹了,因为我们办公桌上的电话铃响个不停时,她让我别接。
她对我说,那个老郑还是男人吗?连个老婆都管不好,我这两天不准备搭理他了,我准备对他断电断水。
断电断水?我对她坏笑,她脸红了一下。她说,如果那个张丽不闹,我跟他混混也就算了,但这么一闹,我这脸面被摆上桌面了,没准就逼着我也要名分了,看看谁厉害。
她说的话全有矛盾点,我懒得跟她较真。而她居然把我当作了密友,这也够邪门的。
我心想,像她这样的坏女孩,在女人中必是惹众怒的天敌角色。
而她认定那些嘲笑她的人其实也在羡慕她。
我观察了几天后,“三观”有点被颠覆,因为从某种角度上说,还真的给她说准了。
因为这阵子来我们办公室拉她一起去逛街的,和她套近乎的人挺多,他们和声和气地跟她说话,瞅不出一丝他们在背后笑话她时的鄙夷。这或许是因为谁都知道她把老郑搞定了。谁知道她会在老郑面前怎么议论你呢。
我想,怪不得她无所谓了,因为她对老郑有影响力。单位快要改制了,以后怎么样都不知道,所以管自己都来不及了,管别人的闲事干吗啊,上面的领导也没管他们轧姘头啊,你费神干吗,还不如跟她先客气着。
所以,她在度过了因张丽打上门来的最初慌乱之后,很快就又若无其事地在走廊里走动了,看得出是多么的无所谓。
这真是块当情人的料。
我以为她不会给厂长老郑惹麻烦。但没想到,有一天老郑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
他说有个任务,是去上海踩一下点,9月厂里想安排一次青工的旅游活动,你先去踩点,看看参观哪些地方,住哪儿。
他交代完后,又加了一句,你和丁静儿一起去。
我说,好的。
而他好像话还没说完的样子。他欲言又止了一会儿,指了一下开着的门,让我去关一下。
我关好后,走过来,听见他叹了一口气,唉。
我在他办公桌前坐下,听他讲。
他说有些事和你讲一下,也不要紧。
他说我们还是亲戚呢。他说有人在搞他。他说,有些事我不说,你也肯定听说了,什么乱七八糟的,都传成啥样了。
他还说要我帮帮他。他说我这个小伙子干活利索挺为他争气的,会有前途的。他说我们又是亲戚,有些事也就直说了。因为有人最近想搞他。
他说:“我那老太婆疑神疑鬼,到处去说,这事被另一些人利用了,有人写了匿名信,有人这几天在拼命拉丁静儿,准备把这事搞大,都什么年代了,还生活作风呢,我又没犯法,偏偏有人还准备对我使这个棍子和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