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这份记录我将交给人力资源部,因为我现在吃不消多说你了,让人力资源部决定吧。
我很奇怪,自己这次居然没不高兴。
我告诉他:真是不好意思,这个星期迟到,是因为我天天晚上在医院陪丁宁,他病得很厉害,上周胃里动了刀,你知道吗?
钟雷一愣,问:什么病呀?
我说:不是什么好病。
这一周每个晚上,我确实在医院里陪丁宁。因为在这座城市他没有亲人。
他不知道自己真实的病情,医院对他说好的,但我估计他心里可能有数。
他说:你们别骗我。
他说:怎么你来守夜,怎么好意思让你来守?
我说:你啊,现在是主任级了,我要巴结了,你别赶我走。
他脸上有点高兴的神情。他说:可能再过两个星期,我就可以出院了。
我看他好像在观察我的表情,就赶紧装没在意,和他说别的话题。
在医院的这些夜晚,我们不太扯单位的事,因为我们过去扯得太多了。现在,在飘着药水气息的病房里,我们回忆得最多的却是当初我们刚进单位时的事:一块出去泡妞,一块周末去大学打球,一块去南京玩,每天晚上坐在集体宿舍的床上胡扯政治、股票以及发财梦……
他说:刚毕业的那几年最好玩了。人这一辈子好玩的时间不是太多,中国人好玩的时间就更短了。读书时,考试那么苦,不觉得好玩;工作最初的那几年,自己没什么压力,也没人当你回事,也没人打你主意,是最好玩的,但一过五年就不好玩了。中国人好玩的时间真是不长啊。
每天夜里当他睡着的时候,我就在边上打个盹。许多人以为我是他的弟弟。我想,一年前我们还是互相提防的对手;再早两年,我们挤在一间办公室像两只好斗的小公鸡。而现在,在医院里,我想着他以前与我pk的种种细节,它们都像羽毛一样轻飘起来,没了怨恨……
在病痛的迷糊中,他好像总在惦记着家里的一些东西,比如冰箱里的面条、酒、面包、花生、山核桃什么的有没有过期。他来自农家,我理解他。物质在心里,可能从来就占据着巨大的空间,而这个空间的逼仄,就像办公室的拥挤一样,会令人焦虑。面对不知病情的他那苍白陌生的脸,我常常感叹不已。
那天,各部门对主任、副主任进行民主测评。
测评表由我这个助理分了一圈,每人一份,无记名填写。
大家填完,我把表收起来,放在桌边。我想等一会儿去人力资源部交掉。
钟雷主任让我到他办公室去。
他说要看一下我们部门填的测评表。我愣了一下,说:这可能不妥吧。
他的眼睛里有我熟悉的强势,他盯着我说:怎么不妥?我是这个部门的头儿,我得知道第一手的信息,这对工作、对了解部门员工的想法是有用的。你把我想成什么了?
我遏制不住自己的犯倔。我说:那我得问一下人力资源部,这可不可以。
我就拎起电话打过去。钟雷站在一旁脸色难看,所以我没多看他。人力资源部的裘主任说,这不行的。
我放下电话,对他说:他们不同意。
我往外走,我知道他愤怒的目光停在我的背上。其实,我今天原本没想惹他,我在这里犯倔只是因为心烦,也可能是因为昨晚照顾丁宁没睡好,所以看着腻腻歪歪的事儿就想发火。当然,钟主任肯定不会这么想,他多半会认定我翅膀硬了。
人力资源部打电话来找我,要我过去想了解一下刚才这事。我说:我不来了,反正事都过去了。
裘主任就犯难了,他说:是老蔡的意思,要了解。
我说:有什么好了解的,他又没看成。
后来裘主任还是找钟主任上去谈了谈。钟主任回来的时候,脸色发青。我看着他进办公室的背影,突然觉得他有点可怜,我对着桌子底下踢了一脚。今天我一失控,就真的成了革命小将。
与办公室相比,我发现自己喜欢上了医院。
我向公司请了几天假,在医院陪丁宁。
单位里的人说我思想好。汤丽娟托我把她编的一顶线帽带给丁宁,说:他化疗后用得着。她还说:以前看不出你们这么哥们。
我想,我思想好不好天知道,我只觉得坐在病房里和他聊聊天,比待在办公室内和钟雷犯冲好。医院病房里,四下安静,能让我慢下来。坐在丁宁的边上,帮他一把,让我觉得自己这阵子还有些用。
丁宁已经开始化疗了。他的头发没了。他戴着汤丽娟的帽子,在床上显得很安详。
他说:这些天不知为什么我总是想起小时候的事。我小时候在田野里放牛,七八岁的时候,突然明白了人有一天会死的,心里对死亡充满了恐惧。不知你有没有这样的阶段?有一天我越想越怕,就坐在烟草地里哭泣,结果牛跑掉了,我一边哭一边在田野里找牛,一边害怕遥远的死亡一边害怕回家……
他虚弱地笑着对我说:是不是人只有在童年时代或者快死的时候才特别关心生死问题?平时忙忙碌碌,是无暇顾及这些的。小时候大人对我的恐惧总是嗤之以鼻,事实上我长大以后也很少想到死亡,而是像多数人一样,想着衣锦还乡……
化疗消耗了他的体力,他的声音从没像现在这样虚弱,这让我觉得他很生疏。
我们在一幢楼里待了十年,我从来没像现在这样觉得他陌生,也好久没像现在这样觉得自己在静下来。
他总是想从我们嘴里探出最后的时日预计。他笑着说:医生告诉我要慢下来,慢下来,我也想让自己慢下来……
那天我离开医院的时候,在黎明将至的街头,我突然听到了丁宁少年时代的哭泣。
我跑回单位,去人力资源部。
我问他们:“首席项目员”的聘书都发下来了,为什么丁宁的“项目监管主任”聘书还没发啊?
他们就冲着我笑,他们说:你又不是不知道,丁宁得癌了呀。
我说:但他还活着。
他们说他们也没办法,哪有任命得癌症的。
我说:丁宁还活着,不就是发一张纸吗?
他们对着我笑个不停,说:你别缠了。
我一遍遍地去人力资源部,我说:不就是一张纸吗,有什么好顶真的?发给我吧,我拿去给他看一眼,就拿来还给你们。
他们看我急的样子,笑坏了,说:你怎么这么好玩?
我悄悄地找人事资源部副主任夏燕,我说:你悄悄给我一张不就得了,我拿去给他看看。人家好歹想了多少年了,人家好歹也在这里干了这么多年了,也是个安慰,也是个交代。
夏燕瞅着我说:是的是的,我理解的,但这事我也做不了主的。他得的是癌,发给他,别人看问题可能不这么看。
有一天下午,我在医院,被钟雷叫回单位,说要开重要会议。
我连忙回去。走到公司大门口,看见许多人都在往里面赶,他们相互在问:开什么会?开什么会?等我走进电梯里,就知道是什么事了,原来我们上一级部门今天派了一个新的头头过来当老总,当一把手,他名叫何加仁。
我往自己的办公室走过去。我的脑袋里首先跃出来的是常务副总老蔡的那张脸。我估计待会儿看到它的时候,它可能又变回了几个月前的那张怨妇脸。我想,这就是命,蔡没有这个命。
我听见走廊上有人哼歌的声音,回头一看,是钟雷,“走过春天,走过四季……”他嗓子不错。我点了个头。他问我丁宁情况怎么样了。我说:不好,很不好。
接下来的日子,是单位乱哄哄的时候。我待在医院里,啥也不知道。但其实我啥都能想象得到。
但我不去想象这些了,因为丁宁快不行了。
望着他迅速虚弱下去的脸,望着移动的病床在医院走廊里穿梭,你会觉得办公室的那些鸟事与自己很远。
这些天,只有当我奔向人力资源部,向他们讨丁宁那张正主任级的“项目监管主任”聘书时,我才会觉得那些鸟事像口香糖那么黏糊。当然,其前提是因为你越执着,它就越黏糊。
这事被钟雷主任知道了,他对我说:太官僚主义了,不就是一张纸吗?人家都要不行了,让他高兴一下,难道会死人啊?这是善事啊。
他就卷着袖子和我一起上楼,他在人力资源部生气地拍桌子,引了许多人围观。
后来夏燕终于把那张纸给了我们。
钟主任拿着那张聘书,轻轻地拍了拍,说:丁宁运气不好。
丁宁的语言能力在一天天变弱,我已经听不太清他讲的话了。每当他有片刻清醒的时候,他总是抓住我的手,我知道他想对我说“谢谢”。我对他摆手。
我想起我刚进公司的那天,他拿着一把大刀,把腿架在走廊扶手上在晨练。那时候他还不认识我,他指着我的沙滩裤说:呵,这样穿,在这幢楼里太招摇了……
丁宁离去的那天,天气酷热,病房窗外蝉声一片。
他弥留之际,呢喃而语,留给我最后的话语:做人别太认真,别太认真。
我看着他已无声息的脸泪流满面。他穿着一身棕色的新西装。在四周的哭声中,我把他枕头边那本正主任级“项目监管主任”聘书悄悄地放进了他的衣袋。
丁宁走了。我又重归按部就班的办公室生活。
每天,从早上跻身于上班人流的那一刻起,我心里就充满了厌倦。
在车水马龙中,在城市的晨曦中,我常会想起丁宁弥留之际留给我的话语,这使我感觉复杂。因为我知道,与多数人一样,我从来就是一个认真的人,否则我们也不至于有那么多想法、迷惑、不适和抱怨,而现在我得告诉自己别太认真,这样才能心情轻快,才能不和自己过不去。但我知道,我告诉自己这些也未必管用,因为要学会它,同样需要能力和耐性,你同样也会觉得不好受。
丁宁的妈妈,从乡下来我们办公室收拾他的遗物。
老太太把东西一点点装起来。她把他留下的饭卡交给我,说:这个带回去也没用。
我不要,说:你留着,也是点纪念,你儿子在这里用它打饭呢。
这个来自乡村的老人突然失声痛哭,她说她从来没来过丁宁上班的地方,她在这里看了一下,不知为什么就觉得他一定过得很苦。
她在办公室里恸哭。
我把丁宁妈妈送到车站。
回来的时候,在公司楼下看到有一辆悍马车停在那里。
那庞大的车身是那么拉风,更拉风的是车里的音响在放着震天响的摇滚乐。
林娜拖着一只拉杆箱正从台阶上下来,她向我招手,说:我几个朋友来接我走了。
走了?
对啊。她瞅着我笑道。头发上架着墨镜,一身登山装,挺酷的样子。
几个差不多装束的男女年轻人,从车里探出头来,向她招手。
我说:你这是离开这里,还是去哪?
她攀住车头,站上去,让他们给她拍照。她扬了一下头发,做逆风飞扬状,对我笑道:又离开又去哪。
趁她那些朋友帮她把箱子放上车,她告诉我,她确实走了,先给自己休个“间隔年”,去一趟西藏。
我看着她有些发愣,心里突然涌上来恋恋不舍。其实那天“愤青”张野走的时候我也这样,但今天更加强烈,相信这一点你可以理解。
她伸出手臂,我也伸出手臂,说:拥抱一下。
我们在单位的大楼下拥抱,像两只即将擦肩而过的蚂蚁。我想,从今以后就不太有机会看见她了。我突然对她轻语:我能跟去吗?
我感觉她狠狠地亲了一下我的脸颊。我听见她在说:去,一起去。她又在亲我的脸颊,说:你先准备一下,我在西宁等你吧。
在写字楼前明晃晃的太阳光下,我听到了轻微的风声和她的呼吸声。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