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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郁闷连绵(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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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作声,继续写最后一捺。

我在一旁看着他写完,说:是颜体,真有力。他搁下笔,看着字,轻舒了一口气,说:这一竖,写得薄了。哎,有什么事吗?

我心里念叨着“别急,慢慢说”,我用尽量平缓的语速告诉他:虞总,听说安排我回钟主任部门?虞总,在综合部挺能发挥我的特长的,综合部挺适合我的……

他抬了一下眼皮,打断了我的话:小伙子你是很有才华的,你上次做的项目不是还上了报吗?钟主任说这方面是你的长项呢。再说工作嘛,也不能全由着兴趣,像你这样的小伙子,哪一个领域都是可以钻进去的,把它当作一个新挑战。工作嘛,个人爱好是一方面,公司的需要也是一个方面。人是要讲奉献的,要高高兴兴地去,要把你在李瑞主任这边做出的好经验带过去……

我不知道怎么接他的话,我一急,就说:这两年我已经调过两次岗位了,这边也是刚适应。虞总,能不能这次不调我了?那边其实也不缺人啊……

他的神色有点严肃,说:缺不缺人,这不是你考虑的问题。陈芳菲和张野他们这次上了“首席”,我也希望他们能把好的思路带到别的部门去,实现各部门的裂变。

我看他不太好说话,就有些急不择言了,我说:裂变是蛮好的事,我在综合部也可能参与裂变的,为什么非要我过去呢?

这话冲了。果然,他看着我说:和你沟通好像有点困难。小伙子,这也是党委会上研究决定的,并不是我一个人的主张。其实啊,不要说调你一个普通员工,就是调一个副总、一个主任,也没什么困难的。交流是正常的,你要高高兴兴地去。

我说:我原先在钟雷主任那边时发挥得不太好……

他胖脸上的目光在柔和与犀利间瞬息游移。他短促地瞥了我一眼,语气温和下来:唉,你要带着发展的眼光看人——看自己,也包括看别人,包括钟雷。去吧,你要高高兴兴地去……

我郁闷地从他的办公室出来。

按照人力资源部的通知,我下个月就会转过去。

晚上,我给老同学石峰打电话,说:这阵子事儿不断,也可能今年是我的本命年,我都穿上红裤衩了,还是没用。

他说:要不,你这两天去拜访一下钟雷?既然你改变不了现状,那你就改变自己吧,向他表个态,向他伏低,也许他就会舒服一点,忘记前嫌。唉,这有什么办法呢?你又不可以不去。如果你不主动向那个难缠的主表个态,我觉得他会有想法的,他会更不爽的。你最好带点礼物去,管他收不收的,但起码你的态度有了,你都求饶了,他还想怎么着?

第二天,我带着一条“中华”,去了钟雷主任的办公室。

从进门的那一瞬间起,我就能感觉到他在品味我的难堪,他眼睛里有一些笑意,它们正在消解两年前因我离他而去给他带来过的难堪。

他不要我的礼物,最后可能是看在我的尴尬上,有了些怜悯,勉强收下。

我从钟雷那儿出来,在公司楼下遇到了“愤青”张野。

他背着一个大得夸张的登山包,一手还拎着一个蛇皮袋,袋里装满了什么,鼓鼓的。

我说:你怎么像民工似的,去哪儿呀?

他说:离开这儿。

啥?

他笑道:嗐,你还不知道啊,我今天就走人了,换地方了。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就说:不会吧,你竞聘都上了,还跳什么槽啊?

他说:真的。

瞧他那样子还真像要走了。我拍拍他的登山包,说:那些头儿同意吗?

他说:他们敢不同意吗?“首席项目员”算什么鸟?

他凑近我的耳朵说:他们敢不同意吗?他们的胆子其实是很小的,他们超怕烦的。这几天我每天都去找虞总,要他转人事关系。他开头说不行,后来我干脆每天晚上两点给他家打电话,他拔掉了电话线,再后来,我每天晚上十二点去敲他家的门,说有事要汇报……连着四天下来,他就开门对我说,你明天到人力资源部去办吧。哈哈哈……

站在公司大楼下,他脸上的得意劲儿让人傻眼。他说:很好玩吧,好好说话都是不行的,非得弄到敌对了才认你,你说变态不变态?

我说:那么你要跳到哪儿去高就了?

他说:上海,我同学在上海办了一家公司,是做游戏的。

我拍了一下他背上的大包,说:挺好的。

他说:不知道好不好,但知道是该走的时候了,再待下去,就会忘记这世上还有别的事了。我们二十二岁大学毕业来这里,每天学的全是揣摩人的本事,这招走到哪里都会管用的,但现在我不想学了,因为我想学点别的了。

他夸张地仰起脸,看了看天空,说:外面的阳光很温暖啊。

他还得意地算给我听:按我在这儿每月六千多元的工资,我一年在这楼里可拿到八万元左右。从今年算起到退休,三十年,共二百四十万,加上涨工资等因素,算他二百八十万甚至三百万元。假如我们现在能用更短的时间赚到这笔钱,那么我们再在这儿待三十年,是不是就是和自己过不去啊?是该走的时候啦。

他对我说了声bye,就拎着一大包行李穿过马路到对面去打车。

他蹒跚的背影让我很难过。

是因为今天自己心情不好,容易难过呢,还是因为同辈人的离去,特别容易动摇自己继续待下去的信心?

我在办公室里收拾东西,准备两周以后搬回钟雷那个部门。

想着那里的一张张老面孔,我无限心烦。

要收拾的东西不多,图书和杂物一年前就已装在一只大纤维袋里了,那还是从信息资料室搬过来时打包的,来这儿后我压根儿就没动它,它就一直堆在桌旁的墙角里。

我把座位周围打扫了一下,因为平时懒,所以很脏。陈芳菲调过来以后,可能就坐在这里。

想到这点,我对自己说:其实硬赖在这里不走也没啥意思,陈芳菲那么个丫头片子调过来管你,你也好过不到哪里去。如果她真是个人才,那也就算了。如果她朴素实在,那也就算了。连句子都写不通的一个丫头片子,偏偏说话像机关枪似的,居然来给你布置任务了。这屋里每个人这两天都在郁闷这事,你还留在这里干啥?

留在这儿没劲,去那里也没劲。我就对着桌脚踢了一脚。

我打开电脑,电脑里还剩下一篇迟迟结不了尾的文案,原本需要在这两天内完成。

我心如乱麻地坐在电脑前赶写着。我知道这屋里的人都在纳闷:都快要走了,还忙啥?

我对着电脑啪啪地打着字,沉浸的那会儿,心里好过一些,而一抬眼,心就又堵了。

我讨厌说话,但这阵子找我说话的人却络绎不绝。

原先部门的汤丽娟副主任急着来布置任务了,说我可以着手为项目找资料了,这样一到岗就可以接手了。

卓立、程珊珊也在叹息。小女孩陈芳菲要来了,这对他们的情绪是个打击。程珊珊问我:原先陈芳菲在你们部门怎么样?

我说:那时她还是个刚毕业的学生,而现在,她在加拿大进修了一年,是海归了。人是发展的,人是会变的。

程珊珊说:我也不是好惹的人,谁在我面前装蒜,我不买账的。

我相信她或者卓立们都会说到做到,我由此为即将到来的陈芳菲捏了一把汗。我想,如果小女孩陈芳菲知道这情势,会不会觉得这个“首席”也没什么滋味?

岳海蓝看我这两天不太言语,估计我有一肚子想法,他说:你又要调走了。我看不懂头儿们想干啥。那边资历最浅的小姑娘居然到我们这儿来当头儿,他们想表达什么?他压低嗓门说:她过来,就是对这儿所有认真干活的人的侮辱。

我想,这有什么不好理解的,这招的意思是:瞧,我点谁是谁,只要我点了,就能让一根鸿毛重起来。轻重之间,让人不可能不注意到定乾坤的那个角色。

美女林娜还记得来安慰我,她打电话过来说:你又要回去了?早知道这样,你当初还不如在信息资料室待着……

我说:这怎么想得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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