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气”和“拔气门芯”之间的交替,旨在形成“上对下的操纵感和下对上的依附感”,这也可能是办公室管理哲学直奔的目标。
望着林娜踩着高跟鞋往资料室走的背影,我再一次被挫败感包围。
当初为进这个综合部费尽心机,早知这样,何必折腾呢?
我想,当初我兴冲冲而来,像一只鼓足了气的气球,是想好好干一番的,想不到过不了祝响亮这关,这厮接二连三地拔我的气门芯,让我不停地泄气。
这厮是天生的小心眼,还是天生就喜欢拔别人的气门芯?
没想到,过了一个月,祝响亮自己的气门芯也被人拔了。
拔他气门芯的人是钟雷主任。
钟主任这一举动,歪打正着,让我舒了一口气。我快乐得脑子差点短路。
这事发生在一天傍晚,主任李瑞通知部门全体人员开会。有些人已经回家去了,李瑞脸色有点苍白,他不停地咳嗽。他对常务副主任祝响亮说:赶紧打电话喊他们回来。
当大家稀稀拉拉地回来后,李瑞轻咳着说:都下班了,还要让大家坐起来开个会,是因为有这么一桩事,涉及日后的工作安排。
他说:刚才公司决策层开了会,对各部门的分工,作了一些调整。涉及咱们部门的,就是原先陈鼎柱你们做的这一项目,从明天起改由钟雷主任他们接手,咱们这儿暂时停下该项目。
“嗡嗡”声就涌了起来:为什么?为什么停我们的,让他们来做?两年前就是因为他们没做好,才由我们接盘的呀?
在嘈杂的声浪中,李瑞剧烈地咳起来。最近冷空气南下,他一直在感冒。程珊珊赶紧递了一杯水给他。
常务副主任祝响亮抱怨:怎么又变了,我们最近刚刚开了个好头,怎么可以这样搞的?
李瑞摆了一下手,让大家静下来,他说:虞总他们肯定了我们已经取得的业绩。他用手指点了我一下,继续说:报上还将此作为典型。但是虞总他们也提出来了,最近几个月我们没有突破和拓展,进度较慢,时不待人,他们考虑到我们部门别的项目任务较重,所以希望钟雷主任那边组织人马,加快速度。
祝响亮插嘴说:其实我们已经准备提速了,方案都在写了,怎么可以这样搞?
我对着祝响亮坐的方向,先在心里对他说了一声:你活该!
祝响亮脸色郁闷。我听着他喋喋不休的抱怨,脑子里一晃而过的是钟雷的倔脸。
今天被拿走的这一项目领域,原本就是综合部两年前从钟雷手里拿过来的,钟雷怎咽得下这口气?
综合部做得好,他咽不下这口气;综合部做得慢,那他就正好有理由把它夺回去。
所以说,祝响亮活该。自从上次我被他捣了一通糨糊后,这一项目在综合部一直处于荒疏状态,没有谁出去跑,也没见谁花力气做文案,更别说快速拓展了,所以如今钟雷自然有理由把它夺走了。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部门会议在一片嗡嗡声中无法结束。我心里想着那个自己曾经投入了巨大热情的项目,也有点难过,但祝响亮郁闷的脸色,却让我有奇怪的兴奋:谁让你捣我的糨糊?谁让你宁愿把地荒了也不让我种?谁叫你自己人整自己人,把自己人整弱了,所以现在就轮到别人来整你了?你是不是有点傻?
在回家的路上,我给“愤青”张野打了个电话。我说:我们最红的项目被你们夺走了。
他在电话那头笑起来,说:这本来就是我们这儿的呀。
他说:你知道吗,钟主任又开始发力了,又开始发飙了。
他说:你知道吗,最近钟雷和虞总又重入“蜜月期”了。
他说,据说这次钟雷是真正搞定了虞总,因为省里对我们公司有了新的业绩要求,压力很大,放眼过去,那几十个中层里面,也只有钟雷靠点谱,所以虞老大改变战略……总之,他们一下子又好起来了。
钟主任有没跟虞总重入“蜜月期”,这我不清楚,但钟雷确实拔了李瑞、祝响亮以及我们部门的气门芯。
我虽不待见钟雷,但想不到他的这一手却为我解了恨,虽然我对自己曾经投入的那个项目恋恋不舍。
这世界的情绪真是百绕千缠。
连着几天,只要想到这事我都在心里对祝响亮念一声“活该”。
在我的念叨中,他好像真的萎了下来。他眉宇间开始透出了深重的“没劲”二字。
我听见他对别人说起这项目被划归钟雷这事,语气里有一丝解嘲,他说:呵,有什么好做的!是脏活累活,让他们抢去好了,他们尽管去干好了。
他对主任李瑞的埋怨也在迅速升级。他在办公室里唉声叹气,说:人家是冲着他来的,不是我,是他。老李这人想得开,他不与别人争,他那么大度,皇帝不急我们太监急什么?
他那种心灰意冷、没劲透顶的神情,酷似前一阵子我被他拔了气门芯的状态。
我想这幢楼里的“没劲”,可能都是相似的,它们盘踞于高、中、低各个层面,它们从最高层所在的房间一路铺展到我等小角色所在的格子间,从楼下望上去,也可能每一个窗子里都散发着相似的“没劲”,它们虽属于不同阶段,但产生模式却基本雷同。
正因为雷同,所以这楼里的“没劲”,就总是落入俗套,在许多人头顶轮回。
是否,让人在有劲与没劲之间、在被安抚与被打压之间不停歇地颠簸,是这写字楼里的管理艺术,也是办公室人生在劫难逃的宿命?
所以,如若让我给“上司”下一个定义,我会说:上司,就是拔气门芯的人。
他们确实是一批喜欢玩转别人气门芯的人。
他们通常先抛给下属一些甜头,先打一通气,让后者萌生“有劲”的盼头,而当后者的劲真被鼓了起来时,他们不知是出于哪门子的微妙情绪,就迅速拔去下属的气门芯,让下属顿时泄气。
我原先以为只有祝响亮拔了我的气门芯,但没想到,他们的上司也常会突如其来地拔他们的气门芯,让他们与我们这些小角色一样体会失重的不爽。
由于我不是头儿,所以我不太理解这种“拔气门芯管理学”的真实用意,但以我的揣测,其间打气与放气交替的节奏与分寸,取决于上一级对自身权威性的强调,和对下一级依附要求的提醒,更取决于利益的瞬间游动和棋盘布局的变幻。
由此,在反复演习中,旨在形成一种“上对下的操纵感和下对上的依附感”的广泛条件反射。这也可能是办公室管理哲学直奔的目标。
让他人在不爽中产生敬意,是不是有病?!
而如若你想避免这种不适,你是不是就得像李瑞一样,尽可能地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对人对事都怀揣倦意,也只有这样,“打气”与“拔气门芯”才统统对你失效?
当我胡思乱想着这些的时候,我瞥到的另一个问题是:钟雷为什么要这么急匆匆地来拔祝响亮的气门芯,难道他仅仅是为了夺回自己的地盘?
现在,祝响亮每天无精打采地迟到。他在办公室里待的时间越来越少。我们部门不少同事也常常不见踪影。
我想自己每天准时来办公室,是不是很傻?于是我每天晃悠到中午十一点左右才过来,这样我就直接进餐厅吃饭。
在餐厅里,各路小道消息拼命往我的耳朵里灌,我对张野说:我那项目被你们拿回去了,这事伤了我们祝响亮常务副主任。
他有什么好受伤的?“愤青”张野嘴角有一抹讥笑:他也太自作多情了吧,谁会冲着他祝响亮来?
我一下子恍悟过来。
其实很多人都知道,钟雷是冲着李瑞而来的。
他们在一个部门搭档了那么多年,钟还不放过他?仅仅因为当年他们曾经一度有过竞争?但后来,人家李瑞在他手下服帖了那么多年,没有交情,总有人情吧?
没用,钟雷就是一个富有攻击性的人。他的不爽总是随风而起,飘忽不定。
除此,更主要的原因是,公司副总胡士忠由于年龄的关系明年春季就要退了,这将空出一个副总的位子,这意味着在中层中间酝酿了很久的竞争又将进入白热化阶段。而就目前的态势看,至少有七个部门主任跃跃欲试,但据猜测,最有可能撩到这个位子的是钟雷和李瑞。从年龄看,他俩资格最老。从业绩看,钟雷一飞冲天,李瑞不仅不是他的对手,甚至也未必是其他那几个的对手,且长期任副职,去年才“多年媳妇熬成婆”,被突然“扶正”,但问题的关键恰恰就在这里,北大毕业的他,有一个做副省长的同窗好友。
李瑞的突然崛起,对长期作为其顶头上司的钟雷来说,是致命的,甚至是不愿意想象的。
所以在这节骨眼上,钟雷得为“一号种子”的地位进行pk。
于是,钟雷就行动了。他得让李瑞不爽,得提醒这个老部下悠着点,于是就先让负责牵头那个热门项目的祝响亮不爽。这是“看主子打狗”的逻辑。
钟雷发力了。丁宁对此却不屑一顾,他说:你看着好了,副总那个位子,我看他就没这命!
丁宁这阵子老是胃痛。他捂着胃,对我做了个跑步的动作,说:这就像长跑,开始跑得快又算得了什么?关键是比后面的,几圈下来,看谁快。
我说:他们千万别没完没了地跑下去,否则我们也会被连带进去陪跑的。
丁宁说:老兄啊,你也真是,我们早已经在陪跑了!
丁宁说:不知你有没有注意到,我们部门的奖金总额这几个月全公司垫底,都流到钟雷那儿去了。这就像一块蛋糕,谁强势,谁就多切了一块去。钟这阵子很猛,所以我希望李瑞赶紧上,否则我们部门会越来越边缘化的,我们会跟着吃亏的。
这个月的奖金发下来,我发现真的很少。我原来答应给侄女买个芭比娃娃给我老妈买个智能手机,看样子只能让她们再等等了。
我听见“辣嫂”程珊珊在对丁宁抱怨奖金。
丁宁说:姑奶奶,我一分钱也没敢少算你,这个月我们部门每个人都少的。
他接着向她解释:现在的奖金总额不是按人头数划到部门里来的,而是完全按项目业绩计算的。我们少了一块最肥的项目,所以少了一大笔奖金。你问我要钱,我问谁要去?
那边许惠琴咋呼起来:你们说过不过分?同在一个公司干活,只是部门分工不同,为什么要拉开这么大的差距,这是激励人还是让人泄气?
祝响亮就往门外走,他连声说:你们别来问我,我啥都不知道。我做梦都想给兄弟姐妹多争一点回来,但皇帝不急太监急出屁来也没用。
程珊珊想拉丁宁去找分管我们部门的阚副总,她说:部门里的人越来越多,地却越来越少,难道部门还有强势、弱势之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