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瑞看着那些书,向我笑道:对啊,你平时是该向我们推荐推荐的,现在书多得都不知道读什么了。
开始我还顾虑自己这样老是去他那儿串门别人看见了会怎么想。因为他现在的部门可不是资料室或工会这样的边缘地带,而是一个比较热门的部门;我现在找他聊聊,可不是一年前没有心事的谈天,而是有事相求。
但慢慢地,我也就无所谓了。因为我有点急了,还因为我一旦习惯了之后,也就不再觉得有多不自在了,人一旦没了不自在的感觉,逛头儿的办公室就真的像逛超市了。有时候我坐在信息资料室里,想着想着,脚步就自然地往他那里去了。
而且逛着逛着,我还发现,头儿每天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其实是孤独的,他需要有人找他谈天,这是他把握办公室那些人头的信息和情绪的重要渠道。
所以,上班的时候,领导们一般不会厌烦你有事没事地前去汇报点什么(事实上,当你为屁大的事儿去请示他时,他往往不会厌烦;而等到你真有大事需要他挑担子的时候,他往往会很烦)。所以,你如果没事尽可以去找他,如果你实在没什么事好谈的,那就谈谈自己的心情吧。这样谈着谈着你会发现自己和头儿越来越亲,谈着谈着你会敞开自己,你也会感觉到他明白了你把他视作可依赖的人,他挺喜欢这种感觉……接着,办公室里衍生了人情产品。
有一天,我甚至明白了,为什么有人喜欢打小报告,因为它更出效果。它以告密的方式制造了酷似“忠诚”、“依赖”等的产品,从而为彼此营造了一种从“部下”到“准密友”的氛围。
有些事情,如果你“经营”了,你甚至可能发现它的乐趣;开始的一些拘谨,一旦习惯了,就可能被消化成自在,即使要你喊他“娘舅”,都没太大的心理障碍。
由此,我回顾自己当初在钟雷主任那儿时的状态,那时我觉得没事老黏附着头儿干吗,更何况作为小字辈,找头儿唠嗑好像不太自在。而现在我明白了钟雷可能不这么看,从他的角度,可能会觉得我这小子不是头大,就是不懂事理,不冷不热,恃才傲物。他哪会想到你作为一个青涩者内心的腼腆和局促?他身边有的是簇拥着他的人,他觉得你没把他放在眼里。
我跑得很勤,但李瑞对我心里想的事,却只字不提。
我知道对于一个内敛、被动惯了的人而言,这理所当然。但这么不咸不淡地谈图书谈国事,何时才能激出义气情感?如果说恋爱是需要培养的,难道这事也得慢慢来?
有一天,我突然发现,我和他交流的真正切入口,居然是钟雷。关于钟雷的话题让我靠近了他的情绪阀,以此稍微靠近了他的内心。
其实,无论是以前我们同在钟雷那个部门,还是后来在信息资料室,还是他在工会时,在我们的交谈中,他从来不提“钟雷”这个名字;但现在,我发现他会有意无意地套我对钟雷的看法。
这或许是因为现在他与钟雷平级,并且是相互竞争的两个部门,还因为他曾经郁积在心里多年的块垒。
当我体会到这点时,我就放开了自己的顾忌。当我越表达对钟雷管理价值观的不认同时,我越能感觉到他潜伏着的共鸣。当两个原本交情不太深厚的人,共同议论另一个人时,他们会显得很近乎。
但他的话语姿态是含蓄的,一如他斯文的脸。
有一天,我在走向李瑞办公室的走廊上,被钟雷看见了。
他说:哎,鼎柱啊,好久没见了,你在忙什么啊?
我说:没忙什么呀。
他微微笑着对我摇头:我们一个部门做了八年哪,一旦不在一起了,现在就连面都不太碰得上了。接着,他掐了一把我的后颈,说:还好吗?我说:挺好挺好。
我听见他嘴边掠过一句:好好好,有得吃。
虽然和李瑞主任曾同处一个办公室那么多年,但我从没像现在这样琢磨他是怎样一个人。
当他带着微笑略微有些走神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还是不太看得懂他。
我还发现,与淡然的外表相比,他其实是一个很在意别人眼光的人,他考虑问题的前提是“摆不摆得平”、“别人会不会多想”。
所以,随着我真正走近他,我就越明白他不会真正出手帮我。
我想,这可能是因为他经历了太多,看得太多,在办公室诸多争锋中,他悟透了。而就他的内心来说,他是打不起精神的,也是不想多事的。他习惯性地回避着各类问题,当他实在避不开时,他就和稀泥。
所以我认同办公室多数人对他的评价:不是一条害虫,甚至还可以算得上是一条益虫,因为他温和,了悟人心,与人为善,不像钟雷那样有攻击性。
当然,也有人认为他为人处世太“圆”,比如钟雷在李瑞上位之后,就在外面公开议论李瑞:他每天来上班做的最主要的事,就是树立让人无话可说的口碑。
写字楼里谁都知道钟雷和李瑞当年曾经是对手,前者压了后者好多年。所以钟雷的话里包含了他惯有的蔑视。但,没突出的业绩又怎么样?这里又有多少人有业绩了?再说,业绩好坏本来就见仁见智。更何况,你没见他每天也在忙着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
所以,换一个视角看,钟雷对老部下李瑞的讥讽,也可以被视作是对钟雷自己的反讽。有人说:你想,钟雷事无巨细亲力亲为,做得很累却得罪了不少人;而李瑞没见他做出啥,用无为就收获了好人缘。所以,从“投入产出比”看,钟雷真该郁闷死,他能力虽强,但那又怎么样呢?
所以,当我和李瑞论谈起钟雷时,我心里暗想:这两个人,与这个时代众多暧昧一样,如要清晰评价,还真是个棘手的话题。
比如,以李瑞看重的“摆不摆得平”、“别人会不会多想”为例,仔细想一下,其实让人找不到北:一方面它代表你想顾及方方面面的情绪和利益,但另一方面即使你想破脑袋,也不可能让所有的人都开心。更何况,如果什么事都想一碗水端平,那还真的就什么也别干了。
而对钟雷来说,就算他从不顾及诸如此类的问题,就算他习惯强势地表达个人好恶,但你不得不承认,他操练的这套“亲疏法则”在办公室日常运作中有它古怪的生产力,因为它能制造不平衡,从而形成下属间的作用力。比如,他会豁出去帮人。当然,前提是那得是他的人,他这种着力相助“自己人”的风格,会让下属们趋附跟风,所以他就会形成一个跟班人群,就会构成一个团队,就会有做事的效率。他就有在一个涣散的大环境下依然能办成事、做出业绩的能力。
当然,不是他的人,不属于他团队的人,也会因此嫉恨他。
什么是这个时代的判断?在这写字楼里,就像打牌的算法,一天天下来,越来越晕乎了,一天天揣摩下来,不可能不猜疑和犯晕。
于是,一天天下来,谁都不可能与小鸡肚肠绝缘,谁都不可能不是俗人。
现在我不觉得这么东猜西想有多么俗气了。
我真正的问题是,多数时间里我不太开心。
当我觉得去综合部几乎无望的时候,人力资源部突然通知我去综合部上班。
这只从天而降的大号馅饼,使我遏制不住心里的惊诧和狂喜。我对李瑞说:谢谢你了。
他正要出去开会,一边拿桌上的笔记本,一边扬了一下眉,说:哎,哪里哪里,我也帮不上什么忙,有些东西还是顺其自然好。
到下午的时候,我就明白他这话的意思了。我从岳海蓝那儿听说了这只馅饼的来历:原来人力资源部裘主任力托网络部陈心语,阚副总力托苗杰宏,这事就变成了一只摆不平的皮球。于是,它被踢到李瑞这边。李瑞把球踢回去的同时,也顺便提议了我这第三人选方案。虞总眼睛里波光一转,刚好做平衡,谁也不得罪。他说:是吗?这小伙子在钟雷手下干了这么多年,又应公司要求去了信息资料室修内功,现在换一下也好,有利于部门之间思维方式的激活。以后要常有这样的轮岗。
我由此捡到了这只馅饼。当然,我也明白,这只馅饼也不能说是凭空砸中了我的脑门,它也有我努力的因素,李瑞在关键时提了一下我,这已经很不错了,说明我没白费劲。
我想,这次到综合部后,要继续和他走近,好好谢谢他。
我在信息资料室收拾自己的东西,准备搬过去。
林娜在那头瞅着我。她伸出手指,向我做了一个“v”形。
她说:我们说过,比一比谁先离开这里,你赢了。
我突然有点难过。有些情绪,已经有些时日觉得它过去了,现在它又升起来了。
我向她摇头,也在向自己摇头。我说:你会赢的。
她站起来,向我走过来,脸上有些忧愁。她说:我比你难,哪一个部门会要一个已经有级别的人去他们那儿,这不是堵了别人的路吗?
黄珍芝又去医院了。在这空寂的信息资料室,我听见自己安慰林娜的声音:这不是由哪个部门说了算,而是由老大说了算。
林娜走到了我的身边,她伸出手臂,说:拥抱一下,别忘记了我还在这里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