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越想待在底线上,就越可能会失去底线;你越不往上去,就越没有退路。
从这一天起,复杂的情愫萦绕在我们之间,我能清晰地看到它在一句言语、一个眼神中闪烁。同处一室的黄珍芝不知有没感觉到它像火星,在这寂静的空间里一下子亮一下,一下子又熄了。
桌面上,林娜越来越多地和我议论“如何从这里突围出去”。你得先撤出去,她说,这里虽省心,但不解决问题,所以也就不省心。
我吓了一跳,她居然说出了我自己的话。我瞅着她脸上丰富的表情,告诉自己这样的女孩千万别走近,她可能会让我伤心。但我越这么想,越感受到了她的引力,更何况这引力如今还掺杂着她对我的怜悯。
如何从这里突围出去?
离开这个公司。
辞职?
嗯,但你又没什么特别的技术,找更好的饭碗。
那怎么办?
那么就在这里找到关键的人脉,挪一下。
如果有人脉,还会到这信息资料室来?
哟,没有也得找找看,看和谁有可能挨得近。
在我和林娜面前,摆放着公司五周年、八周年、十周年、十五周年、二十周年庆画册。
我翻阅图片,那些人脸中,有哪几张能构成我的人脉?
这些集体照片带着各个年代的痕迹,一张张脸庞,从不认识的逐渐到认识的,从模糊的到清晰的,从年轻的到趋向老态的,直至最后从合影里消失了的,它们像一棵枝丫上的树叶,一批批地萌发凋谢,落下了些影子留在了这个昏暗书架的一角,偶尔像我和林娜这样来翻一下,晃眼过去,只是一些类似的面孔,没有人清楚它们彼此间牵扯的悲喜。
林娜指着五周年庆照片上的李瑞,那明朗大男孩的笑容在人堆里像阳光一样醒目,而到了十五周年庆,他眉目间的忧愁却是那么一目了然。
距离现在最近的一张集体照是前年公司“春晚”时拍的。我在照片上找到了自己:我挤在倒数第二排,左边脸还被丁宁挡住了一些。我记得,拍照那天我们站在后排,局里的头儿们在前面推让座次,他们嘴里在说:别推了,别推了……
现在,我的视线滑过了照片上第一排那些小小的脑袋,我把他们排了个遍:他们中间有谁可能帮我说说话呢?
我发现自己和他们谁都说不上话。在公司混了十年,我居然找不到突围的路径和线人。
我感觉有目光落在我的脸颊上。她这样悄悄注视我的神情,让我偷乐又不自在,因为她好似看透了我的窘迫。我扭头盯着她,她就突然凑过来,指着十周年画册上我的脸,说:我喜欢你那时候。我笑着摇头。她就突然凑过来亲了我脸颊一下,然后转身走开去了,留下我心里被激情席卷。
林娜也在叹气。她对着电话那头约她的一个人,没好气地说:我晚上已经有约了。
她还对另一位说:你别再打过来了,这不可能的。再说,我这阵子工作不顺,没有心情。
她发现我在偷听,就短促地瞥了我一眼,扭转脸,我好像听到了她的叹气。
我趁机说:晚上要不一起去看林奕华的话剧《三国》?她没理我,但下班后,当我走出大门想去坐地铁的时候,听见她在后面叫我,她说:不是说去看《三国》吗?
可惜那天我们到剧场时,票已售完。这城市里的年轻人越来越文艺了,而生活却越来越实际。我们站在路边,城市的街灯亮起来了,我指着华宾酒店,或翠越楼,或百花记……想请她吃自助餐,或粤菜,或本帮菜,她摇头说,省省吧。
省省吧,她指着旁边的汤面馆,说,我们吃面吧。
我们相对而坐,面条在我们面前冒着热气。我吃了几口,一抬头,发现她又用那种眼光看着我,我越来越受不了被她怜悯的视线。我埋头吃面。气氛挺拧巴。我发现她也在拧巴。我想,既然这样,你干吗跟我来过周末。我说:你不用为我省钱。她依然那样瞅着我,说:也只有我想为你省钱。我嘟哝,不至于请不起你吃一次大餐。她垂下眼皮,说:想着要花了你三分之一的工资,这可不行。我说:如果我高兴呢?特别高兴。她抬起眼睛,它们涌动着令我脆弱、不爽的致命的怜悯,她说:但是我不高兴。
我们都不知该怎么说下去。拧巴涌动在面条的热气中。她突然说:我们该回到以前。
我装傻,说:回到以前?
她抚了一下披肩的头发,用一根手指支着额头,说:回到以前。
我心里有凌乱的涌动,我说:为什么?
见她没声响,我说:我们混混看吧。
她感觉到了我的哀求,她说:我们没法混在一起,因为定义不同,定义不同的人是没法混在一起的。
她说:我没法让自己活得差,否则心里会不服气。我不能没钱,否则会气短。不能太累,否则会迅速老了。在这座外乡城市,我们是藤蔓,都得找一棵树依靠,而现在你不是树……
我知道她说的全对。我曾经对自己说过,这样的女孩得离她远点。她伸手轻抚我的手臂,仿佛安慰。她说:虽然定义不同,但偶尔交集的这段,相互能懂,也是不错的记忆。
她的言语像流行歌曲的歌词。我点头,心里的伤心像汤面正在散发的热气,而感激也在升腾。她又用那种眼光看着我,好像放心不下,这让我心软,我也在心里希望她过得好。
她说:想办法离开资料室吧,我们都得混得好一点。
我点头。她说:我们比一比,看谁先离开。
我心里暗笑,这怎么比?
她用手机发了一个微信,然后埋头吃面。二十分钟之后,她起身说:我先走了。
她拎起包,向我微笑,她指着门外说:一个朋友的车来接我,你不用出来送我。
我坐在位子上看着她走出了店门。我知道在这一刻之后,我们将回到从前,彼此无关,不再用心——在职场,这会太累。
自从林娜从面馆出去之后,她确实让自己回到了以前,甚至比以前更前,甚至不再将我视作“情感垃圾桶”了。我的失落铺天盖地。在资料室,现在她温和地向我点头,节制地交谈,公事公办地交代任务,仿佛隔了一层毛玻璃,因而越来越像我的领导。
而我在失落的同时,也在让自己的情感一点点地逸出去。逸出去的办法就是让自己无比想离开这里。是的,现在我确实无比想离开这里,这除了对于混日子的恐惧之外,还在于林娜的参照。她像现实提出的一个确实的要求,映照了我的生存。因为无论男女,找一个混得好的人,这天经地义。
我得离开这混日子的地方,这让我日益感觉尴尬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