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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乌纱帽是男性必需品(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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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书架林立的资料室,虽然安宁,但对我来说,不解决问题。迟钝者是不是都像我这样,只有在边缘化的角落里才能悟出点乌纱帽的必要性?

我把自己的东西往信息资料室搬。我听到背后有人叫我:鼎柱,我帮你拿一些吧。

我回头一看,是李瑞。他从我手上接过去一袋书,呵呵笑道:鼎柱,我们转来转去,又撞在一起了。

我们进了资料室,他放下袋子,拍拍手上的灰,说:慢慢适应这里吧。

望着他走向那一排排书架的背影,我发现这一年他老了不少。

我克制了好几天的犹豫又涌上心来:他待在这儿可以有养老的心态,而我才三十岁……

为了离开,才来到这里,但当我真的走进了信息资料室,面对静穆的书架和寥若晨星的人影,我突感索然无趣。我甚至听到了空中浮尘飘动的声息。

我对自己说:顶住,在找到下一只饭碗之前,暂时顶住吧。

我顶住的方式就是让自己蔫下来。

蔫下来。我对自己说,如果一个人越投入地干活,就越容易跟别人弄成乌鸡眼,这又何必呢,还不如蔫着呗。

我在资料室蔫下来。我渐渐适应了这里的节奏。在这里,再也没人管我迟不迟到了。整个资料室只有三个人:主持工作的副主任李瑞,唠叨的中老年妇女黄珍芝,还有就是我。

头儿李瑞依然是老样子,淡然若水,坐在这寂寥的空间里,看书,整理数据,像一只入定的木鱼。有时候我一眼瞅过去,见他端着茶杯看着书架悄悄走神的样子,我就怀疑自己在他眼里是不是空气。

但有一天早晨,我在电脑上打牌,他走过我的身边,我习惯性地连忙叉掉,没想到他轻轻嘀咕了一句:你玩好了,我什么时候说过你?我又不是你的爹妈。

他静了一会,好像在犹豫用词,他说:鼎柱,既然我现在说出来了,我还是忍不住再说两句。你还年轻,别总闲着,这年头靠你们自己的本事才能活得好。这一点,连我这个大叔都看出来了……

这一天直到深夜我还在难受,钟雷盯了我十年,还比不上他说了一句“我什么时候说过你”对我更有震撼力。

或许人就是这样,当你知道真的没人会来管你时,你也会陷入恐慌。

我感觉自己在陷入恐慌,这书架林立的资料室,虽然安宁,但对我来说,不解决问题。

窗外的梧桐叶飘落下来,秋天的气息涌进了资料室的每一扇窗。

透过窗子,我看见李瑞正踩着楼下的落叶从大门那边进来。已经是秋天了,他还穿着夏天的衣衫,清瘦的身影在北风中显得有些萧瑟。他脸上的表情和他的衣服一样心不在焉。

原来他接到通知,将调往工会。而美女林娜将调过来,接任信息资料室副主任一职。

我帮李瑞把东西搬到了工会。我想找一块抹布帮他擦一下桌子。李瑞说:我自己来,我自己来。

他的客气和拘谨,一如既往,却让我无比难过。两年间他已轮了两次岗,到这个年纪,在这楼里还如此被动。

只要比较一下李瑞和同辈人钟雷们,他的落寞就一目了然。后者现在所处的地势,使他们至少不会落到这般被人拎来拎去的地步。一个人原本未必想和别人争抢什么,但不争抢又会让自己没了退路,一步步就陷入了被动,乃至落到为原来的下属、丫头片子林娜挪位子的境地。

而我嘴里只能给予安慰。我对着他正在擦桌子的背影说:这儿挺好的,也挺清静的,未必比资料室差。

他嘿嘿了一声。我知道我这安慰十分虚弱。因为这样的轮岗,在周遭视线中更多的意味是当事者又被人打了主意,至于其本身利弊倒在其次了。而这正是最令人郁闷的地方。

李瑞坐在工会办公室里。现在我常去找他聊天。

关于这办公室里的人生,我好像遏制不住与他交流的愿望。这酷似从前林娜把我当作了她情绪的垃圾桶。

但他总是小心翼翼地躲闪着这个话题,仿佛它是刺果,随时可能刺痛自己。

有一天,他叹了一口气,说:其实我们总是在谈论对其他人的看法,其实我不太习惯评价别人,也不习惯别人评价我……

他笑着摇头:可能是因为你们年轻,说着说着就喜欢用评价的口气;我不太习惯,有些东西是每个人与生俱来的,改变不了的……

作为一个年长者,他袒露的软弱让我心软。这软弱在于他敏感于别人的评价,因为评价里面有比较。

我自己何尝不是如此?我同样不爽于与丁宁相比。也可能生活于这个时代,人只能往前走,别回头,也别比较。但比较的冲动又席卷了这个时代的每一个毛孔。你越提醒自己别比,是否就越说明你遏制不住比较的欲望?而比着比着,就比出了郁闷和不服气。

我能感觉到李瑞在意念中对比较的抵抗。

但事实上,一个人越告诉自己别在乎什么,可能恰恰说明它对你巨大的压力。

老总、副总、主任,正处、副处、正科、副科这些等级,在办公室里从来就不只是职务,它还承载了别的信息,即,地位的暗示,也就是一个人在一群人中对尊严、权威和被需要感的诉求。

李瑞在人前似把它们视作轻尘,但他落寞的神色却让我相信了一顶顶乌纱帽是男性的必需品。

我对他说了声bye,往信息资料室走回去。迟钝者是不是都像我这样,只有在边缘化的角落里才能悟出点乌纱帽的必需性?楼道里空空荡荡,仿佛内心的空虚。

现在,资料室里还是坐着三个人。我能听到彼此呼吸的气息。

除了大妈黄珍芝和我,新来的是美女林娜,如今她是这儿的头。

她手里拿着一面小镜子,正在打量自己的脸。

她能来这里当领导,当然与钟雷主任托了一把有关,这虽然不是什么美差,但多少也搞到了一个中层领导的级别。

她在用口红涂自己的嘴唇。我想这里又没什么人来,你打扮得这么好看,黄珍芝视若空气,结果只有我一个人欣赏。

我这么想着,就觉得逗了,而不再在意她空降过来成了我的头儿。

而她压根儿没想着做我的什么头儿,她又不是丁宁,需要这个感觉。她化好妆,在书架之间走来走去,嗒嗒嗒,高跟鞋的声音回荡在寂静的书架之间,多了一点以前从未有过的气氛。

她似在那里走台步。走完台步,她伸开手臂打了一个哈欠,看见我在看她,就抱着一堆书走过来,说:这些书居然没一个人借过,这说明这里快散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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