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说钟主任也去找了虞大头,他说:这个会议有这么重要吗?来回一趟新疆,单单机票费用就要五六千,有没有这个必要?如果单位的钱可以忽略不计,那么部门里这阵子人手紧,他蒋志总应该比我更清楚!我不知道他在你面前怎么说我,但既然我是这个部门的主任,我总可以把关的吧。你说我可不可以把关?
钟主任说:我发现蒋志不太讲原则,下属有什么奇怪的要求他都爽快答应,做人情谁不会啊……
对于他俩,虞大头具体和了什么稀泥,我不太清楚。
反正新疆我没去成。蒋志很郁闷。钟主任也很生气。我很惶恐。这事给我最大的教育是,以后少说话,啥都不说,什么事都先往心里吞,否则一不留神,就可能激化两个上司之间的矛盾。
但是到夏天的时候,他俩的矛盾还是加剧了。
这事起因我不太清楚,只听说钟主任跑到虞老大办公室,要求给个公道。
他把一封皱巴巴的信丢给了虞老大,说:你看看,你知不知道单位里有人在传我的谣言,说我在外面开饭店,资金来源不清不白,属于权力寻租?
虞总说:我没听说啊。
钟主任激动起来,指着那信说:不知是谁写的,估计是个好心人,他透露有人在单位里传我通过项目调研,让“阳光集团”金老板投钱给我开饭店。
说我不清白,我手里又有多少资源可以拿出去交换?钟主任的声音响起来,虞总连忙摆手,说:轻点轻点。
钟主任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他气愤地说:我亲戚让我去他公司干,年薪七十万,我都没去,说我和金大牙那种人搞交易,笑话!
他说:虞总啊,我可不是丁宁,那点小钱我还看不上呢,说我权力寻租,真是笑话!
虞总说:是谁在这么传?
钟主任指着桌上的那封信说:你看看,谣言是从哪个角落里传出来的。有些人自己整天与企业家混在一起,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干不干净。我知道你赏识蒋志,我和蒋志合作了也有半年了,他对我有什么意见可以直接说,但说我在外面骗钱,这是什么性质?
虞总连声说,不要生气,不要生气,也不一定就是蒋志说的。
钟主任说:既然你也不知道是谁说的,那么这事我只能向省里汇报了,或者报警,否则我在公司里就不清不白了,也影响了你的声誉。
现在的头儿都不太喜欢把事儿闹到上级部门去,乱哄哄的,显得自己没有领导能力,所以虞总赶紧劝钟主任先不要急。他说:这样吧,我权力下放,这事我让你去查查,查清楚汇报给我,先不要急。对于你,我是放心的。坐在我这个位子上,放眼出去,很多东西其实是一目了然的。
钟主任把我找进了他的办公室。
他晃着那封信,问我:你说说看,什么是权力寻租?
看我有点愣,他说:有人说你也在参与传播我和“金大牙”合伙开店这谣言,我不知道这谣言最先是谁讲的,哪位有这样的想象力,但我听说你知道。
我忙不迭地说:钟主任,这话绝对不是我说的,我也没说过……
他把信丢过来,说:那你看看吧。
一晃眼间,我看到这皱巴巴的信纸上有蒋志、陈安然以及我等几人的名字,以及“丽金洗脚店”,“星期五晚上”等字眼。
他说:你说说吧,这流言发生在哪种情形,何时何地,为了什么?
我说:钟主任,当时大家一起在外边吃饭,噢,是洗脚。我没说过这话,反正你一句我一句的,好像没这么说……
钟主任对着我叹了一口气,说:鼎柱,看你从进单位起就在这个部门工作,平时挺老实的,要不然现在我不会用这种口气跟你说话。在你之前,我找过几个人了,他们都说是听说了,你倒是什么也没听说?
我有些慌乱,说:这事可能有些误会,一帮人去洗脚,蒋志他们在聊天,蒋志说了一些什么,但也没很确切,好像也是听说的。
钟主任就暴躁起来,说:你怎么就知道他是听说的呢?你刚才不是说你没听说吗,现在怎么又听说了?去,去把他给我叫进来!
我赶紧去叫蒋志。
蒋志和我进了钟主任办公室,看见我们部门很多同事都已经坐在里面了。
蒋志笑呵呵地说:开会啊?
钟主任板脸反问:开什么会?
蒋志一愣。钟主任说,有这么一件事情,我把部门里的同志都叫来了听一听,就是关于我在外面和民企老板合伙开店的谣言。虞总对此谣言很生气,他让我把这事的来龙去脉查清楚。我原本还想叫上纪委的同志,我了解到的全部线索都集中到你蒋志身上,蒋志你这么说我,是什么用意?你这么损我,我还怎么开展工作?
蒋志有点慌乱,说:我没这么说过。
钟主任就把那封信抛给他,说:你看看,上上个星期五,你们在外面娱乐,你们当时怎么说来着的?
蒋志反问:怎么说的?
钟雷就生气地提高了嗓门:要不要我把那天在场的人一个个都叫进来,要不要让你听一听别人怎么说你的?
钟主任从抽屉里掏出一支录音笔,他看着它说:要不要听听陈安然、陈鼎柱他们是怎么说的?
他晃着录音笔,脸上堆着各种表情,他的眼风短促地瞥了我一下,他对蒋志说:你也别怪我,因为不留下这点依据,我怕日后是真说不清了。
他拍了一下录音笔,说:这对别人解释起来最起码也有个证据。
蒋志摊了摊手,叹了一口气:唉,钟主任啊,既然有人说我在传,那就算我得了,我在这里赔个不是。
钟主任说:蒋志,这不是我个人需不需要赔不是的问题,而是一个影响问题,它涉及我在这个部门以后还怎么开展工作的问题。你说,你为什么要这么损我,是平时合作得不愉快,还是有成见?
蒋志说:钟主任,这事我也是听别人瞎传传的。
钟主任说:听谁说的?何时何地?如果说你是听别人说的,我怎么也听别人说你和那些企业家混成了哥们,帮你老婆的店拉生意呢?我听说了这些,但我能这么给你去传吗?你也不想想,你现在是领导了,你说的话别人会怎么理解——又不是那些碎嘴婆的话,没人当回事。你有没有想过?
蒋志脸色发白。钟主任开始畅谈自己的心情,他说:就我目前的情绪已经是无法工作了。我原来想告你诽谤的,想想也不妥,因为都在同一个部门里干活,抬头不见低头见,让司法部门介入,这事就惹大了,也损了公司的声誉。所以,我今天只是请部门里的同事都坐到这里来,了解一下真相,也算是为我自己,也为我们这个部门消除点影响。
钟主任看了我一眼,说:鼎柱,今天这个会议你做一下记录,会后我交给虞总,也算是个交代。
他说:鼎柱,张富贵,还有部门里的许多人进这个部门也有好多年了,我的为人大家都知道。现在,大家都在这里也好做个证。
我看见蒋志瞥了我一眼。他会不会认为是我在暗地里给钟雷捎信?他会不会认为是我写了那封匿名信?
那封信又是谁写的呢?
一个月后,单位组建会展公司,蒋志和丁宁都报名加盟。结果蒋志去了那儿当副总。
丁宁在我们部门又晃悠了大半年。现在谁都知道钟雷不待见他,所以大家都有些避他,包括原先视他为潜力股的张富贵。
丁宁待着无趣,后来隔壁综合部缺人,丁宁就去那边当了副主任。
他去了综合部,也引起了那边人的情绪,因为他这一去就是副主任,堵了不少人的路。
我记得丁宁走的那天,张野说:啊哟,丁宁,还是你好啊,想去哪里就能去哪里。
而林娜瞅着他拎着一包书离开这间办公室的背影,扭头给了我一个媚眼,我甚至好像听到了她的嘀咕:你的垃圾桶使命结束了。
蒋志、丁宁被掘出我们部门后,办公室又恢复了原来的秩序。
钟主任脸上透着舒畅的气息。我仿佛听见他在说:我老钟这样尽心为单位干,老虞你这只猪头还防着我,你在提防什么呢?你不是有心要安插耳目到我这里来吗?你不是有心让我难堪吗?你看看你看中的那些人是什么货色啊。看我不是照样把他们掘出去了?
我想,在钟主任的眼里,如今这办公室里的一颗颗人头看过去终于是知根知底的了,再也没有暧昧角色混迹其间了。他舒坦了。这是因为他在众人面前讨回了自己在上次中层竞聘中被践踏的尊严。
这让人感觉像是在掰手腕,这一阶段钟主任占了上风,虞总那张胖脸上就多了几分不爽。也许,爽和不爽遵循“能量守恒”定律——我爽了你就不爽,而你爽了我就不爽?所以,才需要太极推手,在你来我往中寻求平衡?
只是个性强势的钟主任没有想到,一个人如果总想着向上面索取爽的感觉,总想着向头儿讨一口气回来,那多半是堂吉诃德与风车之战。
所以,现在从我这个角度看过去,站在屋子中央的钟主任像极了一个倔强的怨妇。
这些年他不知何故被虞总冷落一旁。
他说:我看哪,这上下两级之间,就像是婆媳关系,你能干或者你不能干,他都心态复杂,犯酸,横竖不是,左右不爽。你必须低眉顺眼,但如果你真低眉顺眼了,他还是不爽,嫌你会装。
钟主任说:奶奶的,我真服了有些人,他们啥都不干,还能甜到虞老大的心窝里去,不知他们是怎么玩的?
他甚至毫不留情地嘲讽虞总的眼光:老虞夸综合部老好人陈方明听话,说技术处滑头安重道乖,尼玛我真不知道他是在评价一个干部呢,还是评价一个家仆,还是一只宠物?
而对于虞总喜欢的丁宁等新生代,钟主任也表达了强劲的讥笑,他说:可笑,是不是隔代亲啊?这上下两级像婆媳,但再隔了一辈,就成了爷孙,就全没了提防和醋意,就只剩下宠爱了。难怪,那些小鬼一直被宠着,这是隔代亲啊。
他说:当然啦,也可能是爷爷在忽悠他们,他把他们当作了革命小将,用他们去缠住那些他想打压的人……
钟主任醋意汹涌。我发现他嘲笑虞总就像我剖析他钟主任一样犀利。
也可能每个人对自己顶头上司的“中国式犯酸心理”都心有灵犀,包括那些上司自己。
因为上司的上面还有上司,而“上司心理”往往大同小异。所以你不得不相信“多疑和犯酸”是人戴上乌纱帽之后的共性。
于是放眼过去,职场里每个人都嚷嚷自己被浸在醋缸里了,但又无法遏制对别人的醋意,有时都不知到底是谁在吃谁的醋了。这确实像婆媳悖论,受虐的媳妇熬成婆后,也会身不由己地成为一只醋缸。
我想,这写字楼的前身一定是醋缸。醋意汹涌,也一定有其管理学意义,比如,上司的犯酸和善变等于提醒你们小心伺候。
我能想通这些,但我没想到当丁宁和蒋志离去之后,我却成了钟主任的假想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