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你好久没过来和我聊聊天了。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没想到他严肃地说:事实上我分管的这一块是有许多项目的,都是好题材。
他站起来,伸手拍着我的肩膀。由于他个子比我矮,这使他的动作有点僵。他说:我们从前一直都是挺要好的,我希望你鼎柱啊,在生活中还是把我当哥,开开心心的;而在工作中得把我当这个副主任,否则我无法开展工作。
虽然他说得没错,但我还是想吐。
你升职要我表现得有多快乐,这显然是不可能的,但问题是我并没把不情不愿挂在脸上。更何况,这阵子我四处相亲,对单位的事游离,压根儿没想着是否怠慢了丁宁。
我想,人是不是都有点犯贱,张野明显没给他好脸色看,他倒挺迁就他,以显示自己的大气。而我对他没怎样,他反倒要骑上来了。
想到这点,我就有些生气。我想,即使我给他脸色看,又怎么样呢?
他不能怎么样。因为钟主任打心眼里是瞧不上他的。
只是我怕烦,怕当众争执和尴尬,有时候想想,也没太大的了不得,忍一忍,也就算了。
显然,我想错了。
有些人就是具有这样的洞察力,他把踩人的目标对准你,是因为看透了你的好脾气。
隔了几天,丁宁拿着我写的一个文案进门来,向我晃了晃,说:小陈,过来一下,钟主任要我俩把它再梳理梳理。
丁宁告诉我,钟主任这两天手头的事多,所以交代部门里的项目方案先让他帮着把把关。
他就坐在自己的桌前对着文案琢磨起来。一会儿之后,他隔着办公室的那些桌子和同事大声喊我过去,他说:过来,过来,我发现第二点是不对的。
我赶紧过去,和他商量。结果,谁也说不服谁,我就说:你就随便改吧。
隔了一会,他又在那边说:唉,这第五点也有问题。然后向我招手说:你过来过来……
等到他第四次这样叫我过去的时候,我想:妈的,他今天可能想从我身上找他当官的感觉了。
如果办公室里没别人,我估计自己也不会这么不爽,但问题是,想到许多人正在悄悄地打量这一幕,我就很心堵。他可能也一样,觉得在众人面前指挥不动我有些下不了台。
他摇摇头,对我说:对文化产业这一块,你论证得不够。
我可以同意他的想法,但我不同意他的腔调。我笑道:你主题先行了,我查了很多资料,也跑了不少场子……
他气急地打断我的话,说:我平时也在关心这个产业,我很清楚。
他看我生气了,就缓和了口气,说:不是想为难这项目,我给你出主意是为了让它更好一些。
我原来还想争下去,但看到许多电脑后面暗笑的脸,我差点羞愧而死。
我决定当众践踏他的尊严。我说:你爱怎么改就怎么改吧,本来你就是领导,你修改还用征求我同意吗?
没想到他挺镇定,他从下向上看了我好几眼,他说:你怎么这样说话,这不是需不需要你同意的问题,而是想给你出点主意,否则要我们这些人把什么关……
回到家,我趴在电脑前,不停地回想着白天的事。我有点不解,他到底想干啥?他才上任,位子还没焐热,为什么就把目标瞄准了我?
是因为他觉得当众贬低我可以显示他有水平呢,还是因为他太在乎别人服不服他?
在qq上,老同学赵果果还没下线,我就对他讲了这事。他说:人当了官以后很容易变成小心眼,那是因为明白自己没有绝对优势,但心里又不认,所以喜欢动不动就当众贬低别人,似乎用了这样的方式就可以维护自己的自信了,特可笑的。你也别生气了,洗洗睡啦。
这篇丁宁指挥我改来改去的项目报告,结局有些搞笑——在改了n遍之后,又改回了最初的样子。钟主任对丁宁和我说:不错,这稿子就这样了,这样写很好。
我才高兴了没两天,月底的奖金分配又让我郁闷了一通。写这个报告的奖金,由丁宁占去了三分之二。因为这属于由他带队。
我记得那天下班的时候,我在办公室里晃悠,我再次看见一顶顶小乌纱帽在空中飘起来,我想,难怪人人都爱上了它。
关于奖金分配,我原本想忍一忍。结果,被“愤青”张野一煽动,就又有点吞不下这口气了。
张野说:奶奶的,马善被人骑。得和领导说去,这也是表达一个态度,否则别人觉得你好欺。奶奶的,怎么这么不要脸。
我决定第二天先找汤丽娟谈谈。我没敢直接找钟雷。其实,找汤丽娟也是为了诉诉苦,我知道未必会有什么结果。
第二天我早早地上班了,因为汤丽娟来得比较早。我一进办公室,就看见她手拿着一个吹风机正在吹头发。
我刚开口说,汤姐,我有事想了一个晚上也没想通……
没想到,她像触电一样回头对我尖声说:别找我,别找我,我已经像一只气球了,一触就要爆炸了,我气昏了,这两天我气昏了……
她握着一只呼呼直喷气的吹风机,头发四溢,真像一只快炸了的气球。我大吃一惊,看样子领导的承受力也未必比我强多少。
我知道这些天汤丽娟正在和新来的蒋志别苗头。作为女性,汤丽娟最近高度敏感于蒋志对她的一言一行。假如我是蒋志,我会觉得自己遇到了一只受惊的刺猬。
我在犹豫了一番之后,还是决定去找钟主任。我想,蒋志才来,和他不太说得清楚来龙去脉,还是直接找钟吧。
我推开钟主任的门进去,看见他正在拖地,我有点吃惊,他将拖把放下,笑了笑,问:什么事?
他疲惫的样子有点像我生病的伯父。我硬着头皮把自己想不通的事说了一遍。
我说:丁宁这么要感觉,我又不是他的使唤书童,我们只是同事,奖金大家分分其实也没什么,但问题是他花了多少力气?说真的,钟主任,我来找你谈这事,也犹豫了很久,我也真不是为了这点钱,而是想不通。
钟主任好像早知道这事了,眼睛里掠过认同的光泽。他说:我早就想和你谈谈了,我知道你这几天不太愉快,我都清楚的,像丁宁这样子也难怪别人是不服的。但话说回来,天下不是所有的事都得公平的,这就是生活,所以我只能对你要求高点,要你格局再大一点。
被他这样一说,我心里通畅了不少。
我说:这事你也别找丁宁谈了,我说出来了,心里也就没事了。
但是钟雷还是找丁宁谈了。
据说他把我的话全倒给丁宁了。
丁宁当晚就喝醉了。他把酒杯碰落在地上了,他对别人说:我就知道谁恶人先告状了,我就知道是谁告的状。
他说钟主任敲打他,是要他夹紧尾巴做人,说部门里对他有意见的人不少,说他业务上虽有长处但不是绝对领先,所以也难怪别人是不服气的……
丁宁说:我就知道谁去打小报告的!
这消息传到我的耳里,我想:是我告状又怎么样,就算你知道是我告的状,你又能怎么样?
在情绪狂涌中,我也顺便明白了一个逻辑:没准钟雷挺愿意看我们这么较劲,因为我等于是一股斜刺里横过来的力量绊住了丁宁。让丁宁不爽,这是钟主任需要的效果,所以,他有意无意通过让我俩改文案之类的事,使我们缠在一起,然后用我的“群众反映”去打压丁宁,让丁宁弄清楚在这个部门里该拎得清自己的分量。
我不知道该得意钟主任站在我这边呢,还是该心烦他把我当成了冲击丁宁的“革命小将”?
我的情绪有点杂乱。
我是不是不该找钟主任反映这点小破事?钟把我当成了一张牌,不管是好意还是别有用意,我值得搅和进去吗?本来在这里干活也只不过是为了混一口饭吃吃而已。
也许,钟雷看我们这些人是将七情六欲都看进心里去了。我有一种惶恐的感觉。
星期天,蒋志约我去参加商界联谊会。他说:带你去认识几个企业家,他们都是我的朋友,你搞融资项目,需要这些人的思想火花,而不能仅仅从书本到书面概念。
商界联谊会间隙,蒋志突然对我说起了丁宁和单位里的事,他说:你这两天不太愉快,其实我是有数的,丁宁这小伙子就是太要找感觉了。
我一怔,心想他倒是敏感的。
他掸了掸落在桌上的烟灰,劝我:有些事一出单位那个大门,就别往心里去。当然,有时候咱们也得学会“换位思考”。
他的语言和情绪让我生出暖意。而他提到的“换位思考”却仿佛给我提供了方法论——在那天接下来的会议中,我不停地走神想单位里的事,想着想着,我就发现其实我和丁宁是多么可怜和不知所云。
因为借助“换位思考”,丁宁无疑也是无奈的——他刚当上副主任,在办公室里并没太多人把他当一回事,他在众人面前晃悠着,不拿个目标来显显自己的狠劲,日后谁买他的账?他之所以选中了我,是因为我个性不太强,资格不算太老,也没什么背景,不像张野性子倔,嘴巴又厉害。
所以,新官上任的丁宁就跟我上演了一场场“服与不服”的演出。而办公室里那些旁观者含意不同的暗示,更是火上浇油,使我们像斗殴的小公鸡,都钻进了牛角尖……
而现在,当我坐在一群言辞干练的企业家中间,对丁宁进行换位思考的时候,我就发现:作为演出的双方,我和他都显得那么可笑,因为它是失态的、神经质的,便宜了那些旁观者。
“换位思考”肯定是一味中庸的药,它像一个深呼吸,让我从牛角尖里松一口气出来。在此后的许多日子里,我还将发现,中庸会让人忘记痛感和尊严,甚至能让你模糊错与对的界限,所以它的确像一个深呼吸,让人通透一些,无所谓一些。你需要它,因为除此之外,你别无他法。
而时间和权力却有它们的办法,因为它们能钝化人的感觉。
到第二年春天的时候,我发现办公室里的人渐渐对丁宁开始在乎起来了。
这是因为谁都看得出单位老大虞总对丁宁的宠爱,就像张富贵的先见之明,这是潜力股。再说,谁知道丁宁会在虞老大那里怎么议论你呢?
另一方面,丁宁掌握了部门里的奖金计算。这是因为副主任汤丽娟心里有气,对琐事撒手不管了,而常务副主任蒋志不可能亲自计算奖金。于是,奖金的多多少少,机动的那一部分,现在都握在了丁宁手里。
正因为此,到第二年春天,我们慢慢习惯了丁宁的姿态,甚至认可了他的高调。
而到这个时候,我自己也已娴熟掌握了“换位思考”。在频频换位思考中,我甚至怀疑自己以前是不是对丁宁真的有点小心眼和嫉妒,只是自己不愿意承认罢了——人家背后有人,你没有,人家当了小头儿,你没得当,但你还想用以前小兄弟的标准要求他,那怎么可能呢?他在这个位子上,可能是需要摆一些谱,要不也不像啊,而不像的话又怎么去管理这一屋子的人啊?
所以,“换位思考”的结果是使我熄了火。我想,或许要怪的不是他的张扬,而是我自己的敏感。
忍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