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娜说着说着,脸色就有些激动。仿佛她也处于人生的两难之中。
与汤丽娟、李瑞“升职之争”同步进行的,是那个补缺的副主任悬念,它好像更加暧昧。
就目前的情势看,虽然丁宁是“第一号种子”,但谁都知道张富贵、赵宝林等几人当仁不让。
据说张富贵前两天找过分管人事的副总老沙,说希望领导多给他压一些担子。说到动情处,这个壮汉还当场哭了一场,他说:自己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明年就三十五岁了,过了竞聘的年龄线了……
赵宝林他们几个资格较老的也在活动。而林娜则在四处说愁。她对隔壁部门的张姨说:我又不想当官,但职称我还是想要的。这年头不想当官不想发财的人我见过,但我还没见过一个人不要职称的。何况这本来就该是我的,这两年他们觉得我没干什么,但他(丁宁)又做了点什么出来了呢?我和他是彼此彼此的,现在问题是,如果他上了这个副主任,我明年评职称肯定没戏了,因为评职称多半会向当官的倾斜……
这话传到我的耳朵里。于是,我猜她可能也会成为丁宁的对手。
林娜仿佛听到了我心里的想法,我看见她撇嘴在对别人说:对手?我怎么争得过他呀,他是男的呀,即使我们条件一样,在这事上,男的总是优先的呀。以后我生孩子的时候,一定要生个儿子。
我坐在电脑前,噼噼啪啪地敲打键盘,心里则被这些四面八方传来的话语袭击得晕头转向。
对于这场角逐与我的关系,我没有太多想法,因为我上位可能性不大。当然,偶尔大着头皮想想,好像也有馅饼掉下来的概率。比如,张富贵、赵宝林没文凭,林娜是女的,而且她以前功课没做好,人就是这样,如果盯着一只馅饼想,越想就越觉得它能恰好砸在自己的头上,但,总的来说我压力不大。
当然,话说回来,如果丁宁真的上了,我真的会无所谓吗?我想我也会郁闷的。他平时又做了点什么啊?他真的比我出色吗?凭什么就要由他来管理我?凭什么他管理了我以后,年薪将是我的两倍以上?
当各种猜测版本把人弄迷糊了的时候,我就悄悄地打量钟雷。但他平静暧昧的模样,令人看不出倾向。
于是,只能去留意汤丽娟和李瑞的态度。我知道,关于增补的副主任人选,虽然李瑞、汤丽娟未必能说得上话,但他俩的意见会被参考,因为这个新人选日后毕竟得与他俩搭档。
而在他俩中,打探李瑞是白费劲,在这间屋里,他所有的行事方式都在表述一种愿望——最好我什么也不知道,你们也别让我知道。当然,你们也别来烦我。
那么,汤丽娟又是什么倾向呢?那还用说吗,她的倾向自然是爱将丁宁。
现在我们看见丁宁正坐在汤丽娟的桌边。
他俩共对一台电脑,在合写一个项目评测文案,一个口述,一个往电脑里打字。打着,打着,口述着,口述着,他们会渐渐分神,交流起对人生的感慨。
张富贵看在眼里,大声打趣:呵呵呵,看起来你们真像一对姐弟。
林娜也有共鸣,因为她经过那张桌子的时候刚好听到他们在说“路曼曼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她就尖叫起来:天哪,你们这么深刻!
汤丽娟就挥着手里的一张白纸,笑着叫起来:给你这么一说,还真的暧昧了。
于是旁观他俩在桌前的造型,就成了这间办公室里许多人心照不宣的乐趣。与乐趣相缠绕的是悄悄弥漫的焦虑。因为许多人心里都明白:如果汤丽娟“进步”了,她必定力托丁宁,而其他人就没戏了。
当我们把汤丽娟与丁宁看成了联盟时,没想到他俩却在这节骨眼上突然“掰”了。
有一天大清早,汤丽娟打电话给我,她在电话中的声音显得很急,她说:昨晚接到一个新项目,很大的项目,是钟雷主任把这项重点项目争取到我们部门里来的。你牵头做吧,虽然我知道你手头还有活,但这个大项目交给丁宁我不放心,还是你来吧,他耐力不行,做事毛手毛脚。
隔了一天,我把初步方案交给她时,她粗粗看了一下,点头说:很好,相当好,真的是相当好。
她说:你和丁宁就是不一样,你比他还晚来了两年呢,为什么领导们乐意把任务交给你?因为你做事让人放心。而丁宁,我看着他这一路过来,耐力比较差,做什么事都是虎头蛇尾,开始投入但后面乱来。
她开始对我分析起丁宁的性格来,她说:丁宁有点婆婆妈妈,不硬朗,我把事交给他,晚上常常会觉得心跳得很快,都快被他弄出心脏病了。我又不是他妈,什么屁大的事他自己都没有主心骨。
听着她对他的抱怨,我相当诧异。我想,最近丁宁是不是惹她不快了?
但听着听着我就听出了共鸣,心想,女人看人总是慢了一拍,这女人现在终于弄明白了丁宁是个只会玩虚的家伙。
从这一天起,汤丽娟开始频频给我派活了。
过了几天,我发现这阵子汤丽娟不仅只对我数落丁宁的不是,她还向张野他们倾诉自己对丁宁的不满。
或许,人都有这样的感觉,当两个人在议论对第三者的感受时,他们会发现彼此距离的贴近,所以,每当汤丽娟对我数落丁宁时,我越来越有她与我交心的感觉。我看着她那张温和的脸,相信丁宁最近肯定得罪她了,也可能她对丁宁其实早有判断。
人心真是深不可测啊,别看两个人平时贴得很近,但谁知道对彼此的真实看法呢。
汤丽娟对丁宁的突然冷淡,让丁宁措手不及。看着汤丽娟把从前只交给他的事都交给了我和张野,他好像摸不着北了,站在办公室中央打转。
当一个人高密度数落另一个人时,她的神色就有些失态。
于是,我赶紧劝解,汤姐,丁宁人倒是比较实在的,我们一直都觉得你比较喜欢他呢。
汤丽娟就有些激动,她说:你们都说我对他好,你们都说我对他好,但其实只是比较熟而已。我是看着他来这间办公室的,看着他来实习,看着他四处相亲,看着他奔三,就像看着他长大一样的。他呀,就是这种性格,依赖性强,好像把我们这个年纪的人都当保姆似的,我又没这个义务。昨夜,我都快睡着的时候,他打了个电话过来,说心情很不好。我说怎么了,他说,这两天想着要不要去竞聘。我对他说,这算啥事,就我看,我们部门好几个年轻人都该拉出去遛遛,到场面上去练练胆子,上不上又算得了什么,去亮亮相罢了。
接着,她大声问我:唉,说到这事,你怎么样了呀?这一回,你呀、林娜呀、富贵呀、宝林呀,都应该试试的。
我好像在慌忙躲闪,但我发现,她好像看到了我心底里去。她说:鼎柱啊,千万别觉得那是一顶多大的乌纱帽,那只是一个工作的平台啊。
汤丽娟对丁宁的抱怨,没想到却被林娜击得粉碎。
有一天下班后,办公室里没别人,林娜一边收拾桌子,一边对我说:汤在演什么戏啊?她平时跟丁宁好成一团,现在要竞聘了,就生怕别人说她偏心,生怕别人以为她会托丁宁的盘,因为这一屋子人大都不喜欢丁宁,不希望他当上那个副主任,所以,这一屋子人就都有可能不投汤丽娟的票。现在她恍然大悟了这点,所以急出一身冷汗了,你看那猴急样……
林娜把桌上的一团纸揉得粉碎,说:所以现在她急不可待地撇清自己,真是小心眼。
林娜甩着个小包走了。她的说法让我大开眼界。
接下来的一天,当汤丽娟再次对我唠叨“你们都说我对他好”的时候,我看着她有些急躁的脸,对她微笑起来,说:汤姐,问题的关键不是你对他好不好,而是他是不是为你争气。
她叹了一口气,说:如果他弄得清楚这点,就不是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