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他趁汤和李都不在,挥着自己的文案稿,对我们说:他们的观点是有区别的,他们的观点打起来了,我左右不是,我只有做个冰火两重天,全套。
或许对于我、张野这类办公室里的小字辈来说,现在最该弄明白的,还不是谁是长子女,而是谁是幼子一般最受宠的宝贝。
是丁宁、林娜、张野,还是我?
一、丁宁。在我们几个年轻人中,丁宁年纪最大,上进欲鲜明。他怕钟雷,但又会粘钟雷、汤丽娟这些头儿,他隔三岔五地能找出各种理由逛到他俩边上去聊天。他们的笑声常传到我们的耳边。除此之外,丁宁和单位老大虞总还是老乡,都来自本省北部山区永安,在这幢楼里,据说永安人的老乡观念比较重,有老乡团队意识。
二、林娜。林娜原先不仅没戏还被打压,但最近这一年她有较大变化,她被钟雷治趴下之后,反而对头儿在意起来,也热络起来。她名校毕业,有逻辑,能干,当她对业务投入的时候,较为无敌,近来钟雷主任对她刮目相看。
三、我。比较书生气,性格内向拘谨,与头儿有些生分,但对业务用心,比丁宁小两岁,工作业绩比他好。
四、张野。愤青,比较偏激,对人无心机,对事很投入,因为年轻单纯,偏激之处头儿还不想和他较真。
……
我猜测,宠儿的一号种子应该是丁宁。而我自己则是属于被忽略的角色。
无论“长子”、“幼子”,还是“接班”、“受宠”,其身份确认与隔壁的那个人——钟雷主任密切相关。但,他至今还没有发出明确的指令。
我们现在所能看到的,是他举着发令枪,让你觉得他随时可能扣动扳机。
许多人围着他转,留意着枪响,远远望去,他们像赛场上的选手,被他所言的那条“隐秘利益链”牵引。
许多时候,在这间屋子里,我听见这条链子在活泼泼地作响。
李瑞、汤丽娟的“升职问题”,丁宁、林娜和我的“副主任问题”,赵宝林、张富贵的“职称问题”……它们从不同方向伸出手臂,都指向它们所面对的第一个平台——钟主任,需要钟的力托,才能完成价值实现。而钟的托力大小,除了依靠这幢楼里某条上层线索对他的外力支撑之外,在一定程度上还得依靠其手下的这一群人因为对他有所求、有所敬畏而产生的协作力,这种协作力关系到他能否做出业绩,能否在这楼里发出大一点的声音。
现在,我还听见链子的每个环节彼此也在发出交缠的冲撞活力:
比如,李瑞、汤丽娟因“扶正问题”而纠缠出了互动力。汤丽娟原本是单位的打字员,她混上副主任本身就是奇迹,而她走得越顺,老实巴交的北大毕业生李瑞就伤得越重。在这个部门,他原本的对手应该是知青出身的钟主任,而不是汤丽娟。现在,他不顺到了让汤丽娟成了自己的对手,许多人都在看他俩的这场“常务副主任”角逐。就李瑞的个性而言,升职与否,他原本也未必在乎,但如果最后汤丽娟上了,他不堵心吗?
再比如,丁宁、林娜的“个人再发展问题”。丁宁已经俨然“副主任”一号种子选手,他对我说话的语气越来越像领导。每当他嘴里挂着“老大交代过了什么什么”的时候,林娜就开始撇嘴。有一天趁他又踅进钟雷办公室汇报的间隙,林娜对我说:呵呵,真是有趣死了,有些人的感觉怎么会这么好?真是有趣死了……
再比如,退伍军人张富贵、赵宝林的“职称问题”,钟雷主任帮前者从干休所调进单位,帮后者争取到了最后的福利分房,现在他俩都碰到了新的问题——职称,由于没有正规文凭,都需要破格。两个人都是转业军人,能说会喝,比一般大学生更谙于人情世故,但就一个部门来说,不可能同时破格两个,但即便破格一个,也会倾斜一班大学毕业生的内心……
所以,你没法相信越团结就越有凝聚力的说法,相反,它不需要团结,越分裂才越能被激活,才越容易产生凝聚力,比如,聚在钟雷主任的周边。
从这个意义上说,这是一条以钟主任为线头的利益链,这个大家庭是一个和谐与分裂互相转换的共同体。
那么在这条链子里,我的位置在哪里?
在我进这间办公室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没太觉得这是个问题。
这倒不是因为我清高,而是我像许多学生仔一样,从校门出来以后,对有些事领悟太晚,等有所领悟了,又不知道如何去做,而等到知道如何去做了,又觉得自己做不出来。
人无法略过一些阶段,或许是多年的读书考试生涯在潜移默化中给我投射了太过深刻的公平标准,从而使我误以为职场人生也如同考试,只要把一堆活干漂亮了,就会得高分。于是,我陷身于文稿和调查报告的写作中,写呀写呀,写得投入沉迷,但我发现,我没得高分。
我还发现他们在说我书生气。
我更发现,当一个人在某个阶段逗留了太多时间,就有点来不及了。这像考试答题,当你钻了一道题的牛角尖以后,就没时间做别的题目了。在单位,有些事,与做业务一样,需要你用时间和情商去经营,哪怕你用了一半精力,都不够。
于是,我能感觉到自己正在飞快地趋向办公室边缘化的地带。坐在他们中间,我常会涌起一些莫名的不自在。我在意自己被边缘化吗?
我想,即使我不在意处境,但总在意自己在一群人中被重视的感觉,否则我也不会对细节那么敏感。
丁宁可能是看我最近做文案投入的样子,有一天对我轻声笑道:你做吧,别像一头牛一样做死了。
他对我说这话的时候,正在中午的餐厅里。我们的面前摆放着两只餐盘。他乐呵呵的脸上带着通透的表情。
我突然觉得有些恶心。
而他看着我的眼睛,说:听到风声了吗?单位下半年要进行中层干部竞聘了。你进公司也八年了,不想去试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