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单位里,总是先对人才能对事。人好说了,事情也就好办了。否则事再对,人有想法,啥事也做不了。
星期六一早,我往单位赶,去参加部门主任年度述职评议会。在路上,副主任汤丽娟不停地打电话过来催:你怎么还没到?
我赶到会议室时,汤丽娟看见我,好像松了一口气。她说:快点进去快点进去。
每年这个时候,单位中层们都非常在意自己的群众票数,而对于今天的评议会,钟雷早就让汤丽娟关照我们都要来参加,一个都不能少。想想也是啊,我们不给他投票,谁给他投?
钟主任的发言有些滔滔不绝。我投票的时候,心里有些犹豫不决。后来我心底突然涌上来一股莫名的犯倔:你平时那么强势,什么都是你说了算,今天就让我也说一回算吧,偏不钩你,可不可以!
这一刻我像大家庭反叛的小子。在闪念间,我没打他的钩,而心里却像欠了他这个家长。出了会场,我在楼梯口遇到他,我有些避闪,好像他知道了我的心思。
当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到我和同事丁宁他们一堆人在打牌,我老是算不准他们的牌,丁宁就有些得意,说:你不咸不淡,对人对事不热络,当然算不准啦。对你这一点,老大是有想法的。
我听见身后老大轻咳的声音,一回头他果然在我们身后。他说:别听丁宁瞎说,如果非让我说你有什么不足,那就是你一直是这个部门的旁观者。
接着,他开始用责怪的眼神看着我,说:没有人经得起别人的旁观的,你是不是有什么保留意见啊……
我连声说:没有没有没有,我只是不太会寒暄,不太喜欢说话。这不是清高,我哪有清高的资本啊。
我心里一急,就醒了。我听着窗外马路上夜行的汽车声,心想,屁,我只是没学会围着你转而已,屁个旁观者。我又想,我连做梦都梦到你在骂我,你还说我没围着你转?
一个人为何如此敏感别人是否围着他转?他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一套,把一群来自不同家庭的员工操持得像一家人围着家长转?
难道他自己家里那一摊子鸡毛蒜皮经营得还不过瘾,还非得接着再把办公室里的那几颗人头当家人来继续操练?
有时候,瞧着他孜孜不倦地把一个部门操持得像一个家,我就怀疑“家庭模式”是不是中国人关于管理的最高理想,甚至是精神需要?
可能是吧。因为从幼儿园起,我遇到的每一个老师就说,班级要像一个“大家庭”;后来认字了,就见报上说,整个社会是个大家庭;而工作了,就轮到头儿们说,我们办公室要成为一个“温馨的大家庭”。
所以很有可能在我们这里,人与人之间所发生的联系、合作非得化为某几类固定的人情模式之后,才能转化成一种内心踏实的依恋,而在所有的人情模式中,最牢靠的似乎是血缘和家庭。所以,才会有那些上司自觉不自觉地把一个非血缘的团队模拟成一个血缘化的家庭,所以才会有长子长女、接班人等等角色暗示。
瞧着丁宁、张富贵在钟主任后面屁颠颠的样子,我在想,钟主任是不是觉得他们比他自己的儿子还听话?
没错,我一定是这屋子里最奇怪的、敏感的家伙。我胡思乱想,一脑袋的乱麻和嘲笑,多半也是为了消解自己被边缘化的心态和情绪。这一点我承认。每一间办公室里都有这样的家伙。
当然,有时我的胡思乱想,也会得到它的解释。比如,关于“大家庭”逻辑,几天以后老大钟雷居然给了我一个出人意料的解释。
那是一个睡意涌动的温暖午后,他把我叫进他的办公室,让我帮他整理一个材料,是他近年来的业绩说明。
他对整理这份材料的原因解释是:有些东西,既然是责任制,就是对上面的头儿负责,而不是对底下人的心情负责,这里是有矛盾的,因为你越负责越得罪人……
他看我好像有点不明白,就突然问我:你们是怎么看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