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娜向他指了指餐台左侧。他看见自己的手机放在那里。
他拿过手机,往里间去。他想看看胖宝怎么样了,他还要告诉安贝,铃铛已经还掉了。
他没注意到乔娜寡欢的脸色。
安贝正在看书,胖宝依偎在她的脚边,受伤的耳朵已经包扎过了。
她和它的侧影,透着伤感的气息,让鹿星儿不安。
他说,铃铛还给朋友了,对不起,我刚才没看牢它们。
她没抬起头,说,好了,已经被咬了,也没办法了。
他没走开。他说,你别难过了。
她低头看了看脚边的胖宝,说,还好还好。
他往前走了一步,说,我说的是,你不开心是因为我,所以我真的对不起。
她依然没抬头,说,因为你?哎,我自己的事多着呢,我只是想静一下。
他依然没走,说,看着你不开心,我们也不会开心到哪里去,我觉得这店里的气氛越来越沉重了。
她抬头,向他摇摇头,说,别这样,如果是这样,我也对不起。
他说,确实是林总和我爸叫我来这里的,但这并不意味着我对你不好,对你没情感,不忠心。
她觉得这话有些耳熟,乔娜也说过?她继续摇摇头,说,每个人对一件事的感受不会在同一个层面,我不会像你们这样看问题。唉,怎么说呢,不说了吧。如果说我有什么不开心,那也主要是感觉没劲,心里有碎的东西,这跟具体是谁没关系。好啦好啦,也与你没关系啦。她摇摇手。
他没太明白她在说什么,他说,你对我那么好,事实上后来我真的每天都想告诉你我是点点。
点点。她看着他脸上的着急神情,叹了一口气,说,一个人郁闷,是因为经过一些事后,失去了哄骗自己的能力。如果你想骗我,还不如一直骗呢,反正“间隔年”也快要结束了。
他感觉到了她言语和情绪中有些混乱的东西在涌上来,他就说,“间隔年”结束了又怎么样?我们还是朋友呀!我小时候就喜欢你这个小姐姐。要是知道你这样不高兴,那我真的不会答应我爸和林叔叔来这儿了。我爸说你不容易,一个女生要为几万人的企业当家不容易……
她瞥了他一眼,说,你是不该答应他们。
他好像在想这个问题,他说,但是,我也喜欢这一年跟你一起在这里做事。真的,我喜欢。
她没响。他言语中的真诚涌到了空气里,于是她心里飞快地闪过一些情景:他抱着猫在广场上出现,他骑着车去买东西,他喝掉了一杯杯她泡制的实验咖啡,他赶过来打了李破空一拳……于是她抬起眼睛望着他的脸。他正在说自己喜欢这儿,喜欢她,喜欢这一年在咖啡馆上班。她点点头。他说,我虽没告诉你我是你爸派来的,但这跟我喜欢你是两件事,它们同时存在,可不可以?
安贝觉得纠缠这些没有意思,只有心累。她摆摆手,说,好了,别说这个了,我想静一静,我最近想静一静,你去忙吧。
鹿星儿从里间出来,脸上有深重的沮丧。
乔娜埋头在洗杯具。鹿星儿走过乔娜的身边时说了一句,老大又不高兴了。
乔娜说,知道。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他“嗯”了一声,说,我惹她的。
乔娜把洗好的杯子放进柜子,心想,你就没惹我吗?于是乔娜没头没脑地说,她不喜欢你了。
他点点头,神情像个无措的宝宝,说,问题是我喜欢她。
乔娜心想,你像个暗探这么瞒着她,她会信你喜欢她?
她就让自己的嘴角呈上了讥笑,说,哟,我这还是第一次听你说喜欢谁,你喜欢她该对她讲。
置身于焦虑情绪中的他,比平时直愣,他说,我是跟她讲了。
那你追她好了,乔娜嘟哝。
他听出了她的讥讽,最近她常这样情绪起伏无常。他随口还嘴:可以试试。
他看了一眼里间的方向。
我们说过,千万别低估一颗暗恋者的心,那是一颗把一切细节看在眼里的心。
对于乔娜而言,她还真的感觉到了鹿星儿心里的波动。她看见他在找各种理由让安贝开心起来,他翻录了她喜欢的小野丽莎在店里反复播放,他在她的微信后面步步紧跟,贴评论,他在豆瓣上留心她看的书,然后一本本买来读……这些都是表象,更主要的是,乔娜感觉到了空气里有他焦灼的情绪在波动,像气流一样围绕安贝旋转。
作为一个暗恋者,乔娜对这一切目力犀利,她发现他也在起潮,也在步入她曾经的频率。虽然她搞不清楚这是否也是爱情(因为,这也太另类啦,事实可能多半是突然而至的冷落和距离感让作为下属的他惶恐和不适,从而做出了用力过猛的修补,于是情感投入过度),但这已足以让乔娜心里倾斜,犯酸迷失。
甚至有一天,鹿星儿好像憋不住了,突然呆头呆脑地告诉乔娜,自己小时候就和安贝认识,从小就喜欢她这个姐姐。于是,他向乔娜摊牌了,说自己也是林毅行安排过来的。乔娜拧了拧他的耳朵,说,你得向我道歉,你一定没少向林总打我的小报告。他支棱着眼睛,说,哪有啊,如果有,那也是开始时,后来哪有啊。
他注意到了乔娜给自己的埋怨眼神,就连声说“我道歉道歉”,但他跟她说话的情绪重心可没在道歉上停留,因为他更多的是倾诉安贝给他的感受。这使乔娜感觉他变得唠叨了,当然也可以理解成他变得open了。他对乔娜说,你觉得她怪吗,是有些怪,但开宝的员工及家属对她都有感情,谁这么年轻就去担那个担子,所以我们希望她过得好。他说,我从小就认识她,那时候她常给我讲故事,那时候我哪会想到人长大了以后,路会这么不一样,有的人你说她好命,但只有她自己才知道这好不好……
乔娜看着他脸上的温柔怜意,这曾令她沉沦,但此刻它的朝向,却是另一个方向。乔娜心想,呵,前天上午我还在犹豫要不要将他拿下呢。
乔娜虽然失意,但以她对凡庸生活的见解,她相信这只是他对距离的执拗修补。她可以这样理解,但她受不了自己所爱恋的人的心绪,每时每刻都在向另一个方向生长。
乔娜想,一个人的情感并非由理性掌控,但现在,我必须对自己的生活进行理性的掌控了。
应该这样了,这样才能让自己轻松一点,好过一点。
更何况,自己的家、自己没着落的工作和生活,还有好多事等着自己去张罗呢,不能让自己耗下去,这会无效,并且更疼,这不是我“小刀片”乔娜的风格。
于是在这个春天的尾声,她对自己说,该走了。走吧,最简单的办法就是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