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亦农笑笑,脸上是他那种习惯性的局促,这让宋扬有些心怜,我是你老同学呀,没事没事。宋扬心想,并接着问,你是从哪天开始出来修车的?
蒋亦农说,13年前的秋季吧。
宋扬问,你是怎么想到需要这样做的?
蒋亦农说,也就是想做做。
宋扬问,你是怎么想到来大街上做好事的?
蒋亦农说,也没想那么多,只会修修车嘛。
宋扬问,为什么是那一年想做好事了?为什么是走到大庭广众前来做好事?有什么事触动你吗?蒋亦农,我想知道,因为好多人做不到这一点,比如我,也未必不能做好事,但让我一个人来到大街上,我可能会想别人怎么想,是不是看着有点傻?
宋扬的直接,让蒋亦农感觉到了。蒋亦农低了一下眼眉,嘟哝,也没特别想什么,我只是修修车而已。
白天热闹的大街此刻人影稀疏,一辆辆汽车飞驰过去。
两个老同学暂时无语。彼此的感觉,是在飞快地生疏,还是在走近?
修车为什么是从那一年开始?情感驱动力在哪里呢?宋扬心里在飞快地想着,这是挖掘人物内心的关键点,写十多万字的书必须解决这个行为依据。宋扬可不想像别人写英模一样,唱唱高调,省事地一笔略过价值观的转折点,因为,这是他的老同学。站在面前,让自己感觉亲近,是一个有来历的、活生生的人,而不是那些遥不可及的高大符号。谁让他是自己的老同学,小时候的“蒋委员长”,憨厚老实的小男生呢。从一个小男生走到眼前这样的一个男人,不知道他走过了哪些路?宋扬自己也好奇着。
宋扬想,有些东西他不说,也可能是潜意识,他自己也说不清。比如,被漠视的草根者,其有“被需要”的内心诉求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他也以自己所理解的“趋主流”方式让自己受关注,从而让处境好一点。当然,坚持13年也是难的,但当这两方面因素加在一起时,也就坚持了。宋扬径自解读,他转脸看着老同学的脸,心里尽是怜悯。宋扬想,有些他说得出来,有些他说不出来,并且未必能直接触碰,好吧,到时再梳理吧。
宋扬掏出手机,打开录音键,想录一些随后的对谈,以便日后整理。哪想到,他这举动让蒋同学有了些紧张。
宋扬问,蒋亦农,你能讲讲13年前你第一次来这里的情景吗?
蒋亦农看着地上的手机,说,好像也是蛮平常的,出了门,把车推到这里。
宋扬问,出门前心里在想什么?我相信你一定记得,因为你以前没做过这样的事。
蒋亦农说,好像没有。
宋扬感觉他没实说,因为他的脸颊颤抖了一下,很明显。
宋扬说,那么,那天修了一晚的车,你收摊时又想了什么,是感觉充实于是决定下一周还要来?
蒋亦农笑笑,说,我又没文化,没想太多。
他看着宋扬,好像不好意思了,可能是觉得自己的这些话让老同学感觉寡淡了。他拍拍宋扬的手背,说,宋扬,要不别写了。
为什么?
不为什么,你老婆身体也不好,而我呢,也没那么值得写。蒋亦农在水桶里洗手,他说,宋扬,真的,我真的不想让人写,我原来也没想让人写。他脸上闪烁着某种微妙的情绪,那情绪在迅速地扩张,脸容就有些激动起来了。他说,宋扬,你也别问我了,我不想让人写,我们是老同学,你就别难为我了。
他这样子,让宋扬吃惊。宋扬赶紧说,写出来,对你也是好的,这一点我和李依依都知道,她也想让你过得好一点。
蒋亦农站起来,说,我没那么想,我真的没那么想,我知道你们好心,但我真的没那么想。他突然伸手把宋扬拉到身边,脸上有情绪起伏,他凑近宋扬的耳畔,轻轻说,你是老同学,你真的想知道的话,我就告诉你吧。宋扬,你知道吗,其实我这些年一直不顺,我才需要来这里。你知道吗,15年前我给厂里开卡车在这路上压死了一个人,一个中学生,人家马上要高考了,我车右转向时,她的自行车胎有问题,她避闪时自行车翻了,那时这条路还是很窄的……宋扬,你是我同学,你那么想听,我就讲给你听吧。虽然我不是全责,但我猜是我开得太快了惊到了她,各种因素都在一起,这是命,所以也是我的命。宋扬,你是老同学,你想听,我讲给你听吧,我还没跟别人讲过。我为什么来这里修车,是因为我不顺,好多年一直不顺,我想可能是因为这个吧,有一阵子我做梦总梦到这小孩骑车从车边经过的背影,所以我就过来这边修车了。我想,做点好事吧,心里可能好过一点,帮骑车的人修修车吧,让他们路上也顺一点……
宋扬看着蒋亦农的脸被忧伤席卷。宋扬一时无语,他恍惚地想:那时在小学的教室里哪会想到30多年后,我们会像现在这样站在这里心里一起难受;那时候哪会想到这个老实巴交的瘦黑男生多少年后心里埋着这样的隐痛。如果那时候知道,一定好好抱抱他,对他好一点,不笑话他,哪怕考试时给他偷看答卷,让他妈妈也高兴一下。
宋扬搂住老同学的肩膀,拍了拍他的背,安慰道,哦,蒋亦农,没事没事,你现在不就顺一点了吗,做好事是有用的。
蒋亦农理解错了宋扬的话。他说,但是,我没想用现在这样的方式让自己顺,因为不是这样的,报纸上这么夸,我也不好意思,因为我没想这样。
宋扬点头,说,我懂了。蒋亦农支棱着眼睛,似哀求道,宋扬,别写了,好不好,真的,我不想让人写。
宋扬点头说,好,不写啦。
蒋亦农对他笑起来,脸颊上有一个深酒窝,现在他的神情像一块纹理清晰的布,不再模糊、闪烁。宋扬想,如果他理一下头发,好好整理一下面容,样子还不错,找个老婆还是有戏的。
于是他握住蒋亦农的手。蒋亦农用力回握。仿佛心照不宣,仿佛对彼此说勇敢。他们收摊,一起离开灵风桥。蒋亦农向空旷的街口摆摆手,似对虚空中说,哎,走啦。
宋扬骑着车往白杨小区去。一路街灯,他想着刚才蒋亦农隐忍悲戚的脸,想着小时候与“蒋委员长”一起给学校养的兔子拔草,一起在他家的圆桌上做作业,为元宵节扎花灯……也想着那笔即将消失的稿酬。
他突然听到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他停下来,接听,是一个模糊的声音:喂,宋扬,小羊羊,你过来,下棋。
宋扬听出了是毛泽西的声音。他在那头噼里啦拉地说着:还没下完呢,你准输……
宋扬感觉他多半醉了,现在都几点了,还打电话来让他去下棋。
宋扬说,毛泽西,我睡了。他听到那头笑骂了一句,靠,你还来不来啊,还没回我呢,来吧,你来这儿。
宋扬知道跟他讲不清。宋扬揿掉了手机,继续骑行。骑着骑着,他突然想到,刚才毛泽西最后这一句是说现在去下棋呢,还是说想让自己去他公司里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