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世凯在突然“魂飞天外”的精神反应之后,这位现代曹操的理智的抉择又如何呢?历史家不是他“肚里的蛔虫”,不应乱猜。但是客观形势却明显摆在那地方,不容置疑。上节所谈,从宏观史学着眼,戊戌变法断无成功之可能。这一点,袁世凯看不到。那是百年后历史家的结论。当年袁是“身在此山中”,识不及此。可是,袁是位务实派的官僚,他所见的是近在眼前的政治现实——他要根据这个铁的现实,来决定他的政治行为。——袁是老谋深算的张作霖,不是那躁急冲动的张学良。
那时的铁的现实是什么呢?
一言以蔽之,则是西太后要把光绪皇帝囚起来,只需动动嘴,一句话。
光绪皇帝和他几位“近臣”——四个年轻的“四品章京”,和那志大言夸,没有一天行政经验的教条主义者康圣人(五品小官),想勾通一个师长,到颐和园去搞个政变,绝无此可能!这一铁的事实,是这位目光如电的袁师长(袁世凯那时的实际官衔是直隶按察使,从二品),看得清清楚楚的。
毋烦师长操心,我们搞历史的越俎代庖,来替他掰掰手指。——袁有精兵7000人,驻于天津与塘沽之间的小站。他如接受光绪的“衣带诏”(并不存在),起兵勤王,他首先就要在天津搞个政变,把顶头上司荣禄杀掉。荣禄是好杀的?这一点袁世凯就做不到。
纵使做到了,袁还要发个《讨武曌(则天)檄》,带兵打向北京。北京又是好打的?那时统率武卫前军的聂士成、武卫后军的董福祥都是悍将,打洋人不足,打内战有余。袁世凯有把握能消灭他们?纵使能消灭他们,也保不了光绪。光绪爷如人头落地,还有啥“王”可以勤呢?——这些都是铁的事实,毋烦一百年前的袁世凯,和一百年后的历史家代为分析也。可叹的是谭嗣同,爱国如救火,病急乱求医,饥不择食地去找一个素昧平生的袁世凯,哪里做得到呢?
后世史家为此曾痛骂老袁。骂他背叛变法,破坏变法,骂得牙痒痒的。其实老袁只是兵练得好,被维新派改革家“卯”上了,而爱莫能助罢了。——从头到尾,他是被动的,是被卷进去的。这话没什么不公道吧!
以上是从“帝党”方面看,我们不妨再略窥“后党”。
可是尽管如此,西太后的中心领导地位,一直笃笃定定,未动摇丝毫。她的统治是真正的五族一统。四海之内,莫非后土;率土之滨,莫非后民。她没有党派,不搞特务。在全国臣属之中,量材器使,向不搞“拉一派、打一派”。中央、地方人才鼎盛(所谓中兴名臣),而治下臣工,不论贤愚和族群,对她都鞠躬尽瘁,唯命是听。吾人须知,所谓“湘军”“淮军”,实质皆是地方军阀的胚子。然历西太后40年之统治,未闻割据自雄,称王称霸也。若论私生活,较之前朝的“脏唐臭汉”,西太后算是宫闱中的修女了。——当然慈禧也是个心际狭小,生活侈靡,而个性狠毒,睚眦必报的泼辣女人。她具备着一般大独裁者和小后妃好虐善妒的一切短处。因此对她自身安全与权力之掌握可以说纤介不遗,对她两个儿皇帝(同治、光绪)之管制,也是彻底的高压。光绪自四岁入宫始,每聆太后训诲,辄至跪地战栗。宫廷生活30年,身边直无一个贴身太监。太后要囚禁皇帝,一句话足矣,毋烦二话也。在此情况下,若说光绪有弑母密谋,实是笑话。谭、康诸氏纵有刺太后之心,也是蚍蜉撼树,不知彼不知己也。
话说回头。袁世凯对这情况,却了若指掌,他怎能糊涂到与谭嗣同作一夕之谈,就参加他们的幻想政变呢?他改变不了当时那个铁定的局面,而这一局面后来发展到六君子被杀、变法流产。若要把这出悲剧怪到老袁头上去,纵以春秋之笔,责备贤者,亦稍嫌过分也。
拳乱中的枢纽
袁世凯既以此支新军被卷入戊戌变法,又因此支新军再被卷入另一危机义和团之乱,那就更是顺理成章的了。
关于义和团与八国联军的是是非非,笔者曾以近十万言的长篇,才略述梗概。今再试述袁世凯被卷入这场是非,更是一言难尽。义和拳这个邪门宗教,若说它复杂,则无法说得完。若说它简单,那就再简单不过——它是全人类共有的现象。在平时,它只是个烧香拜神、求财求子的邪门宗教而已;在乱世,它就是作乱者的渊薮——颠覆政府的大本营,反革命或革命起义的老巢(看你各取所需的不同解释)。我国史上赤眉、黄巾、白莲教、拜上帝会、一贯道、红枪会、同善社……都是这一类的邪门宗教。在高度科学化的美国,近年几乎每年都有,严重的弄到“人民庙”内,八百老幼集体自杀。今年(1996)还有个“自由人”(freemen)在闹事。柯林顿总统怕他们又要集体自杀,只好围而不剿,软围三个月。在笔者这次访台前夕,阅报始知那最后一个自由小爷,总算投降了。朋友你说古怪吗?据说柯林顿的老婆希拉蕊也“通灵”呢!她要生在我们的义和团时代,也是“刀枪不入”的女“拳民”呢!有啥奇怪。
这种土生土长的义和拳的“拳民”呀,在清朝末年就往往与那些洋传教士所组织的“教民”发生冲突。洋教士出头保护教民,拳民不服,恨屋及乌,揍了洋人,甚或杀了洋人,那就变成不得了的“教案”了。教案闹入中国官府,中国官不敢开罪洋人,就拿捆杀拳民来消洋灾。拳民不敢抗官,益发拿仇杀洋人来报复,这一来,教案就没完没了了。教案又以出“响马”出名的山东为最,而山东又有个新帝国主义的德国正在找碴儿,以便借口占领胶州湾,火上浇油,山东就全省大乱了。
大乱如何得了,清政府乃于1899年(光绪二十五年),把个以杀人出名的大屠夫旗人毓贤升任山东巡抚。毓贤以前做曹州知府时,有一任三个月,杀死1500人的惊人纪录。如今升任巡抚,那就更可大开杀戒。但是山东老乡有脑袋2500万颗,哪里砍得完呢?砍多了,巡抚大人也多少心有不平。毓秀才是从知县知府做起的亲民之官嘛!他深知教民拳民相互仇杀之间,拳民也是“良民”嘛,犯了教案,为了安抚洋人,为何专杀拳民呢?依附洋人的教民,“吃教饭”(洋人叫ricechristians)为非作歹的多着呢!他这念头一转,新花样就出现了。他决定将对义和拳的政策,改杀为抚。索性把一“团”一“团”的拳民,编成“民团”。因而他乃通令把义和“拳”,改为义和“团”,并发下“毓”字大旗,把全省地上地下的黑白社会,通统编成由政府认可的“义和团”。——毓巡抚这一决定虽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却弄得全省哄然。他自己也就“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了。朝廷得报也认为他是个“治世之能臣”,慰勉有加。这一来,毓大人一不做二不休,乃通令全省,以后凡洋人有所要求,“一概当作‘耳边风’!”“团民”得令,自然更是摇旗呐喊,在毓大人领导之下,正式叫出“扶清灭洋”的口号。一呼百应,全省鼎沸。
[附注]这在我们搞“行为科学”的范畴之内,便叫作“意念决定行为”。毓贤巡抚这一意念,就决定了他治理山东省的政治行为和政策了。
但是洋人又岂是好惹的呢?想当年道光爷、咸丰爷,最初不也是“耳边风”他一下,等到圆明园着了火,骄傲的小皇帝带着小老婆懿贵妃(慈禧)抱头鼠窜而去之时,才叫小六子(恭亲王奕)不惜一切代价听从洋人。笔者曾撰有专书论之,此处便不能详谈了。
总之,毓贤这个土秀才,不知大清帝国此时已在瓜分边缘(洋人叫作cuttingthechinesemelon),列强对华正做分赃竞赛(battleofconcessions),中国佬只能“拉一派、打一派”,以夷制夷,哪儿能把所有洋人一锅煮,小不忍而乱大谋呢?果然洋人在山东无奈他何,一纸抗议到北京,毓大人就丢官了。——毓贤被调往山西,他的山东遗缺就由袁世凯递补了。
袁世凯于1898年冬率领了他那支已超过万人的武卫右军,前往济南接事。——这时山东遍地都是义和团,袁世凯来此怎么办?朝廷给他的训令,为着应付洋人,显然是“阳剿阴抚”。但是,根据大陆近年在山东各县所搜集的地方档案文献,袁的政策却是相反的“阳抚阴剿”。他显然指使他的胞兄营官袁世敦和部将张勋(就是后来搞“复辟”的那个张勋,此时对袁自称“标下勋”),把山东各地的“假义和团”杀得血腥遍地,人头乱滚。——真义和团敌他不过,乃纷纷北窜直隶(今河北省),最后被领入北京,闹起来就不可收拾了。笔者曾草有数万言长文详叙之。读者高明,尚恳不另麈教也。
袁世凯为什么要和义和团过不去呢?
第一,他是个洋务派官僚,对华洋两造都知彼知己。他知道洋人在华(包括传教士),是急则合,缓则分。你要搞以夷制夷,只能分而制之。搞义和团是促使诸洋大联合,为渊驱鱼,搞不得也。
第二,他也是传统官僚,对草芥小民的黑社会、土迷信,一向也认为是盗贼渊薮,必要时他也未始不可做袁屠夫,一杀了事。连国故学大师曾国藩不都是有名的“曾剃头”吗?何况职业军人袁老四乎?他们那个时期还没有“社会问题”这一概念。他们只知道强盗土匪就是坏人,就该剿灭。偶尔虽可招抚以劝善惩恶,但是像毓贤那样大规模的招抚,只能更增加麻烦。盗贼土匪很多都是铤而走险的饥寒贫民,毓大人把他们招抚了,并未能解决他们的衣食问题。当了兵还要靠抢劫过活,那就官匪不分了,这在传统官僚看来成何体统?所以他就力主剿灭了。当然剿灭也解决不了吾人今日才了解的所谓“社会问题”。但是,剿灭总是合乎三千年传统的老香火。——谈什么解决社会问题,那就把19世纪错当成20世纪了。
有的历史家硬把袁之驱逐义和团,说成取媚于帝国主义,那多少也是逞口舌之快了。
总之,袁在山东可说把义和团赶得十分彻底。等到庚子之夏,拳民把北京、天津、涿州、保定闹得天翻地覆之时,义和团发源地的山东省反而一片清净,椑橹不惊,山东老乡对袁巡抚倒颇为感戴呢!等到义和团小将挖了铁路,拆了电线,围了使馆,北京与外界交通完全断绝,洋公使生死莫卜,伦敦《泰晤士报》已刊出英国驻华公使的“讣文”(obituary)时,袁世凯的济南府忽然变成世界瞩目的交通枢纽了。——原来那时身在军机处的荣禄,表面上虽在指挥“武卫”各军,尤其后卫“甘军”攻打使馆,但实际上他早已里通外国——他一面不断以军火、食粮、蔬菜、瓜果接济在使馆被困之洋人和二毛子;另一面又利用传统驿马的日行八百里加急,与济南府的袁世凯信息不断。
这个交通枢纽,不但使世界列强确知他们驻北京的公使们(除掉德国公使)和夫人们平安无恙的真消息,也使世界媒体遍传,中国太后和皇帝“被拳匪劫持”,中国皇帝对世界十一国列强的《宣战诏书》是“矫诏”、是“伪造”等等的假消息,使洋人信以为真。
它不但传达了太后懿旨,重任李鸿章为直隶总督、北洋大臣,使其享有对十一国列强议和之全权;也提供了情报与设施,让李全权有足够资本去搞对十一列强“挑拨离间”之诡计,终使老美一国能与其驻北京公使“密码通讯”,以美制欧、制日,把大清从“交战国”变为“受害国”,赔款而不割地。使十二国(包括中国)以国际条约(非“和约”)互制,使十一国在中国有“均势”(balanceofpower)而免“瓜分”(#bz61"61也。后者则叫cba。cba者,china-bornamericans也。而中山那时的华侨小青年,几乎全是cba而绝少abc。因为那时的旅美华侨,生存在最凶残、最下流无耻的《排华法案》的压榨之下,中国妇女,除少数妓女之外,旅美者可说是绝无仅有也。
而那些小“竹节”,则由于父亲是“美国公民”(母亲不是),取得美籍“出生纸”而旅美也。
所以这些小“竹节”绝大多数都能使用中英“双语”(bilingual)。其天资笨拙或不愿用功的,往往双语皆不通;而禀赋卓越,又肯于用功学习的,则每每两语皆精。孙中山就属于后一类。而孙逸仙这位小“竹节”之取得“美国公民权”,则通过另一管道。孙公于13岁时(光绪五年,1879年)随母就兄,迁居檀香山。那时的夏威夷是个红种人的独立王国。不幸老王于1891年晏驾。兄终妹及,夏威夷乃出了个女王。三年之后,也就是中日甲午战争那一年,女王被英美德裔的白种殖民主义者篡了位,夏威夷乃变成个傀儡共和国。1900年(庚子),也就是八国联军侵华的那一年,这个小傀儡共和国就被美国兼并了。
夏威夷既变成了美国殖民地,按美国宪法,则凡是土生的夏威夷人,也通统变成“美国公民”了。我们的国父孙中山先生,并不是在夏威夷“土生”的,但他却说一口夏威夷腔的英语,因而撒了个谎,自称出生于夏威夷,也就取得了美国公民权,领用美国护照了。可是,当他于1904年在三藩市初持檀岛出生纸入境时,如狼似虎的美国海关检员对他产生了怀疑(另说是保皇党告密),乃把他拘留于“木屋”。所幸年前中山已入洪帮,有“致公堂”堂籍,乃由该堂出美金500元保释候审,并雇请律师向华府申诉。这场官司美国移民局居然打输了,中山乃得以美国公民身分重入国境。这个“美国公民权”对中山其后的革命活动,提供了极大的方便。
有的读者们读史至此,可能要批评:我们的“国父”,族之圣贤也,岂可弄虚作假,非法取得美国公民权?读者若做如是想,就昧于史实了。须知在那人类文明中最可耻的美国《排华法案》欺压之下,我辈华裔移民在当时美国种族主义者的“法律”分类中,是比“黑人”与“印第安人”都还要低一等的。印第安红人在那时的美国法律之下,是不算是“人类”的。因此“华人”(chinaman)在当时更是非人类中的非人类了。中山先生为非作假吗?朋友,你能和当时排华杀人的种族主义者这批野兽,谈孔孟之道吗?明乎此,你就了解孙中山先生何以如此做了。再者,中山的做法并不是他发明的。“美籍出生纸”在华侨社会里,是有其公开市场和价格的。
所以,近代中国最早期的革命运动,便是有上述特征的华侨小青年们所推动的。他们都是爱国华侨,寄迹异邦、粗通番语,因此得风气之先,对现代西方的新观念、新事物接触较早——比内地的知青如黄兴、宋教仁、胡汉民、汪精卫……,大致要早十年。由于这早晚两期的革命骨干的家庭、教育和一般社会背景都截然不同,所以标志出近代中国革命运动显明的阶段性:兴中会基本上是个华侨组织,而后来的同盟会就带有浓厚的士大夫气息了。
孙文脱颖而出
笔者在许多篇拙著里,都曾强调过中国现代化运动的“阶段性”,而这些大小阶段的进化,往往又是以十年为一个单元。“革命”原是我国“现代化”运动的方式之一,因此它也逃不过这个“十年一变”的基本公式。以杨衢云、孙文为首的两个革命小团体,自从1895年1月合并为兴中会以后,至1905年8月中国同盟会在东京成立,也正是整整的十年。在这短短的十年之间,革命运动在中国却发生了极大的变化。
现在让我们先翻翻兴中会的老账。看看这个最早的革命团体怎样地从生到死;中山本人却又如何脱颖而出,从初级阶段进入高级阶段。
兴中会在革命理论和行动上,都是有欠成熟的。要言之,他们在政治理论和形式上是完全抄袭美国。甚至连美国佬做官就职时,捧着《圣经》举手发誓那一套洋皮毛,也照搬无讹。这原是一个“弱势文化”在一个“强势文化”的笼罩之下,反映在青年身上,“东施效颦”的普遍现象。华侨青年如此,侨居欧美的亚非拉各国的青年,亦无不如此。可是19世纪这个华侨青年的小圈圈,实在太小了。因此在那个时代,与他们有“共同语言”(commonlanguage)和“共同信仰”(commonfaith)的海内外华人究竟太少了。他们没有代表性,也就搞不出什么气候来。
再者,他们所采取的革命行动,却又是百分之百的传统的“造反”方式,有时甚至是“恐怖主义”(terrorism)。例如,孙中山在他所策划的“十大起义”中第一次的广州起义(1895年10月26日)中,中山自己的计划,便是在武装攻打督署之外,“四处放火”“施放炸弹、以壮声势”。而他们那时的革命群众则全靠“会党”。会党虽是从反清复明开始的,但发展至清末已经变了质,甚至变成横行“地下”的黑社会,为正当人士所不取,而兴中会诸公却以他们为主力,因此就没有真正的革命群众和“倚靠阶级”了。事隔五年,当清廷为八国联军所困之时,兴中会诸公再来个惠州起义,结果损兵折将,一败涂地。经过两次武装起义的失败,兴中会和它的会党朋友们也就泄气了。——最后兴中会竟消沉到只剩孙逸仙一个独人班了。
可是就在兴中会这个革命气球逐渐泄气之时,孙中山本人的声望、理论、经验和机运却扶摇直上,终使他成为近代中国史上,首屈一指的革命领袖。
原来杨、孙两人自1895年10月在广州(第一次)起义失败之后,清廷发出通缉,香港英国当局也迫令两人离港,五年之内不许入境。杨衢云乃潜往新加坡,转赴南非避难。孙中山则于11月初旬避往日本。当他于11月12日在神户登陆时,阅报才发现自己已成为支那的“革命党”。经日本报纸这一宣传,不特“孙文”已跻身为国际人物,中国近代史上也多出了“革命党”这一词语。
中山在日本略事勾留,便剪掉辫子、改穿西服,于翌年1月东渡檀香山。这时中山除母兄之外,他的妻子卢氏、长子孙科(五岁)、长女金琰(一岁),均已避难在檀。所以这位年方三十的孙逸仙,实在是个不折不扣的“华侨青年”。他虽然是个职业医生,却不事家人生产。老婆孩子还要靠一度与他反目的长兄孙眉来养活。他兄弟两人此时如何相处,我们就不能轻信官书上的描述了。
可是孙中山是个最有毅力、最倔强的人。他在檀香山住了几个月之后,便抛妻撇子,跑到美国去了。这时美国的排华运动已到了疯狂的程度。中山之所以能安抵大陆,所用的证件,显然就是他的“夏威夷出生纸”。中山游美的目的,自然是想筹款和组织兴中会。但是在这方面他完全失望了。因为此时革命风气未开,而侨社中的主宰团体致公堂又十分“顽锢”(这是中山自己的话)。至于中山在美何以为生?我想他那时也和我们后来的留学生一样:“手舞银盘去复回,老子今朝作企台。”他在餐馆或洗衣店“打工”。——我们已查到中山当年在美国打工的人证。
1896年夏秋之间,孙公在美国待了几个月。9月下旬他就从纽约搭船到英国去了。他去英国的目的,显然是绕道欧洲回远东去。因为他的根据地毕竟还是在香港、日本一带,那儿有他大批的伙伴和同志。他有推翻清朝的坚定的决心。在那儿他可再次组织暴动和起义。可是他绝未想到在伦敦却突然被清廷驻英使馆所绑架。这一出发生在伦敦的历时两周(10月11日至23日)的事变,却帮了中山一个大忙——孙文在国际上原无籍籍之名,可是这次闻名世界的“绑架案”,却使他从一个大清帝国的逋逃犯,一跃而为世界一级的革命家和政治家。自此以后,中国革命阵营中再没有第二个领袖,享有与中山相埒的声誉和地位。
“三民主义”的根源
再者,他环绕地球的不断旅行、观察和阅读书报,也使他对发生在中国的问题,有更广阔、更深入的理解。他掌握了加富尔(cavour,1810—1861)、加里波的(giuseppegaribaldi,1807—1882)和俾斯麦(ottofürstvonbismarck-sch?nhausen,1815—1898)的现代“民族主义”(有别于我国传统的华夷之辨);寄居英伦,他也更深地体验了英语民族三权分立、司法独立的“代议政府”的运作。更明白了资本主义社会异化分裂的毛病,而向往于当时正在美国风起云涌的“国民运动”(populistmovement),尤其是这一运动的理论导师亨利·乔治(henrygeorge,1839—1897)的“单税法”(singletaxsystem)的精髓,特别是对土地的“无劳增值”(unearnedincrement)和“涨价归公”诸要点。好学深思的孙中山先生,在融会贯通之后,把它们有条约理地编纂起来,这就是他后来指导“国民革命”的政治理论“三民主义”了。虽然这三个“主义”,都是当时在西欧北美甚嚣尘上的政治经济理论,没一个是他具有原始性的发明,但是孙公能实际深入西方社会,耳濡目染,采自源泉,然后活学而活用之;较之与他同时或后辈之热衷“西学”、奢谈“主义”,而一知半解的夫子们、领袖们,那就高明得不可以道里计了。在那些多半是“不知不觉”的青年信徒的眼光中,则“总理”“国父”,就更是“先知先觉”的天生圣哲了。
石不转而江自流的中国知识阶层
孙中山在“伦敦蒙难”之后,应出版界之请,写了一本名利双收的小书,畅销一时,足使他在伦敦住了九个月,不虞匮乏。他于1897年7月初离英赴加拿大。再穿过加拿大至温哥华,搭船于8月中旬抵日本横滨,投宿于老友陈少白寓所。中山于1895年冬路过日本时,只是个薄有微名的中国逋逃犯。两年后“蒙难”归来,他已成为国际知名之士。他的日渐上涨的“知名度”,吸引了日本人的注意。首先慕名来访,嗣后成为中山终身密友的便是宫崎寅藏和平山周两人了。他两人都是当时日本政党政治中的活跃人物。通过宫崎和平山,中山又结识一些头面人物,如犬养毅、大隈重信、头山满、尾崎行雄、副岛种臣、久原房之助、山田良政、萱野长知等数十人。日友平山周在无意中为他又取个日本名字曰“中山”。孙公自己在“中山”二字之下加个“樵”字。其后便偶用“中山樵”作为他的日文“化名”。后来在同盟会时代,黄兴、胡汉民等对外界通信,都尊称孙总理为“中山先生”,结果弄假成真,全国上下都叫起“孙中山”来,真的名字反而不用了。其实孙公从发命令到签遗嘱,一直都只用“孙文”二字,他在公文上函札上,向未用过“中山”的诨号,而国民政府的官书和国民党的传记作者,却偏喜叫他“孙中山”,实在是很滑稽的事。
中山此次访日,来结交他的日本人盖有两大类。其一是英雄崇拜、慕名而来,如宫崎寅藏、山田良政等人。另一类则是别有居心的政客和帮会头头了,如犬养毅、大隈重信、头山满等人。在他们的想象之中,孙文是清朝政府的死敌,而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这“朋友”在对清政策中,可能是个有用之材也。
中山的知名度在日本也吸引了一些好奇的中国留学生,像钮永建和马君武等人。一年之后,康、梁所领导的戊戌政变(1898)失败了,梁启超跑到日本。由于同乡的关系(大家都说广东话),孙、梁一时颇为接近。而梁氏的真正意图是,在国内既然搞不下去了,他们这批“保皇”分子,要到海外来打入华侨社团,抢夺孙文的地盘。私人的友谊,实在是无从说起的。
至于在中国真正翘尾巴的知识分子、士大夫,对孙文这个帮会头目,这时还是敬鬼神而远之,瞧不起他的。吴敬恒(稚晖)(1865—1953)就是个最好的例子,而章炳麟(太炎)却是个例外。
在八国联军(1900)之后的一两年之间,孙中山和比他长一岁的吴敬恒俱住东瀛。吴那时是中国留日学生中声名赫赫的名“举人”。中山慕吴之名倒颇有意高攀一下,而吴稚晖此时却是个尾巴翘得比天还高的“一举成名”的士大夫、臭老九。他才瞧不起这“绿眉毛、红眼睛”的黑社会头头呢!竟然不要见他。吴举人尚且如此倨傲,中山那时如想谒见比他小两岁的蔡元培进士(1868—1940),恐怕也不能如愿,可是这时已文名满全国的章炳麟(1869—1936)倒颇看重孙文,两人时有往还,斯为中山结交中国士大夫之始,不幸两人后来竟反目成仇。
可是中国现代化运动的进度是快速的,为时不过三数年,河东就变成河西了。盖庚子拳变之后,尤其是日俄战争(1904—1905)前后,清政府和中国士大夫阶层也追随上述华侨青年之后,体会到传统的老一套搞不下去了,非兴“西学”,搞革命或维新无以自强。西学西语一时顿成显学,老辈不再歧视,小辈则趋之若鹜。因此,留日留欧的公自费留学生乃成群出国,势如潮涌。日俄战争期间,东京一地的中国留学生,便多到两万人。欧美两洲亦各有百数十人。
这时吴稚晖举人亦以《苏报》案牵连,做了政治犯,逋逃伦敦。比中山晚出十余年,他也“始见轮舟之奇,沧海之阔,自是有慕西学之心,穷天地之想”(语见中山先生于1896年“伦敦蒙难”后之自述)。再看所居之地,物品之盛,习俗之醇,“不图三代之治,见于今日”(这是清廷首任驻英公使郭嵩焘对英伦的印象)。吴举人傻眼了。以他那四十之年,无锡之腔,霜晨月夕,还在大啃其初级英语abc拼音,稚老真要跳楼了。这样也才开始认识孙文并不是“绿眉毛、红眼睛”的江洋大盗;相反地,孙文是个眉清目秀、温文儒雅,语通英汉、学贯中西的大博士、洋翰林,世界一级的政治家和革命领袖。以一个无锡的土举人和孙公相比,真是丘陵之与泰山也。所以,吴稚晖就要把所有“线装书都丢到茅坑里去”,尽弃所学而学焉。因此,他在伦敦第一次见到中山之后,傲气全消,搞了一阵无政府主义之后,终于做了个诚恳的孙文主义信徒而50年不渝也。
40岁的吴举人尚且如此,二十上下的革命小青年和留学生,就不用说了。“江流石不转”,孙中山未变也,可是潮流变了,中国现代化运动已进入另一阶段。孙公的历史任务也就进入了一个新阶段——那个同盟会的阶段了。
五、同盟会是个革命大拼盘
可是就在同盟会成立前两年(1903),中山在日本还只是个灰溜溜的会党头目。他显然自觉在日本久住无聊,乃于是年9月底离日赴檀香山。但是斯时中山潦倒到资斧全无,由侨商黄宗仰慨赠银洋200元,始能成行。
中山此次一别八年重返檀岛,再转美洲大陆的道理,显然是他在远东两次“起义”(1895与1900)之后,一筹莫展,想回到美洲另觅机缘。中山先生这个人的长处是信仰坚定、百折不挠,必要时破釜沉舟,为着远大目标,不择手段,亦在所不惜——这就是不拘小节的英雄本色。写历史的人如把他老人家看成个循规蹈矩的圣贤或迂夫子,就大错特错了。他此次回檀岛,发现他早年的小团体早已风流云散。檀香山已成了保皇党的天下。他的家这时还在檀香山,但是家人对他的态度,可能也是“妻不下织,嫂不为炊”了——这位满口大话,不事家人生产的“老二”,他们怎能相信他后来竟佩“六国相印”呢?一不做、二不休,中山乃于1904年年初加入洪帮(致公堂)当了“洪棍”。洪门的义气居然帮助他穿过美国移民局的拘留所,而二次进入美国。
中山于1904年3月底抵美,在美一直住到是年冬季才应中国旅欧学生之约去欧洲。他在美国由西岸到东岸,跑了大半年。其目的无非是组织兴中会,并筹募革命经费。显然他是一文未筹到。正式加盟愿意和他一道革命的,据最可靠的第一手史料——冯自由著《革命逸史》所载,也只找到邝华泰一人。两个人革什么命呢?真是可叹。因此在1904年风雪交加的严冬,中山形单影只地住在纽约市贫民窟中的一间单人房(roominghouse),真是四壁萧然。虽然他个性倔强,永远不认输!
可是就在中山命运的最低潮,“山重水复疑无路”之时,真的“柳暗花明又一村”!——他忽然收到中国旅欧学生汇来一笔巨款,据说有八千佛郎(亦译“法郎”)之多,并约他即时赴欧,共商救国大计。这一下峰回路转,中山乃至整个中华民族的命运,又进入一个新纪元。
大清帝国“墙倒众人推”
旅欧中国学生何以忽然心血来潮,汇款邀请中山呢?原来就在中山这段不得意的时期,革命意识和时机却在中国大陆迅速上涨。在丧权辱国的中日《马关条约》于1895年4月签订之后,全国上下还寄望于康有为、梁启超所发动的强学会和变法维新。孰知1898年戊戌变法彻底失败了。失败之余,大清帝国也就在这一年(光绪二十四年戊戌,1898年)几乎遭了瓜分之祸。笔者曾另有专篇记其大略。别的不谈了,就说香港吧!九龙就是在这一年被英国强迫“租借”了99年。——时至1997,租约期满,女皇陛下就要按期归还了。也就是这一年,德国强占了胶州湾,它的老搭档帝俄也“租借”了旅顺、大连。为阻止此二强垄断中国东海岸,英国又加租了威海卫。法国不甘后人,一下也就霸占了广州湾。大小帝国主义这时在中国都大搞其“势力范围”,要不是列强的野心为“均势”(balanceofpower)所阻,他们早就把这个“东亚病夫”大清帝国瓜分了——那个不幸的“欧洲病夫”鄂图曼大帝国就是被他们这样啃掉的。时至今日那个不自量力的伊拉克小独裁海珊,还想“收复失地”——并吞同文同种的科威特,哪里由得他呢?
在1898年大清帝国已危如累卵,瓜分之祸迫在眉睫,可是我们那个昏聩糊涂的慈禧老太后,竟然异想天开地搞出一套“刀枪不入”的义和拳来“扶清灭洋”,那就荒唐透顶了。作者落笔至此,何敢冒犯那品质高贵、大义凛然的贫下中农所组织的义和拳?我所可惜的只是他们气功未练好,惹起了八国联军,又抵挡不了洋人的刀枪直入,在《辛丑条约》中累得我们四万万无辜老百姓,每人各赔纹银一两罢了。——那时我祖父家中,男女老幼也有十多口,所以我家大致也赔了十多两银子。因此在下写这段历史,也大有可抱怨的权利。
拳变刚了,又爆发了两大强邻的日俄战争(1904—1905)。这两个混账的帝国主义竟然为抢夺我中国的土地财宝,在我国境之内开起火来。而更混账颟顸的,却是我们的清朝政府。它无力阻止两个强邻在我国土上作战,竟然公开地把辽河以东的土地划为“战区”,而自己在辽河西岸宣布“中立”。
朋友,这时的中国哪里还配称为“国家”呢?我们连殖民地都不如。一般的殖民地都还有个殖民国来保护它。我们这个“次殖民地”(中山警语)就只好做俎上之肉,任人宰割了。但是有时有若干知识分子对大清政府发点牢骚和警告,而那批满族统治者竟能把脸一抹说,大清政权维持不下去时,则“宁赠友邦,不畀家奴”。这种话哪儿是人类嘴里说出的呢?
贤明的读者,你我如果也是那时的中国人,做何感想呢?
所以,中国的内忧外患发展到日俄战争前后,已变成所有有良知良能和最起码知识水平的中国人的切肤之痛、燃眉之急。认识它的严重性,已不限于“得风气之先”的身居海外的青年华侨了。因此就在这一两年之内,国内救亡团体组织乃风起云涌。少数爱国者甚至不惜采取牺牲个人的行动,以暗杀清朝当道。1905年9月24日,吴樾烈士(1878—1905)在北京车站谋炸“出洋五大臣”未遂而惨烈殉难,便是个突出的例子。这种恐怖主义虽无补于大局,但是它既表示出民愤之深,也炸得清吏胆寒。辛亥革命时,我们安徽第一大码头芜湖,就是被两颗“咸鸭蛋”光复的。老乡吴樾导夫先路之功也。
这时长江流域的革命小团体之建立亦如雨后春笋。一般性的民变和小规模的组织撇开不谈,那两个最有影响的华兴会和光复会也就是在这两年成立的。华兴会是黄兴、刘揆一、宋教仁、吴禄贞、张继等于光绪二十九年除夕(1904年2月15日,一说1903年11月4日)在长沙成立的,以湖南青年为主体。光复会则是1904年秋成立于上海。蔡元培当选会长,成员有徐锡麟、秋瑾、章炳麟、陶成章等人,以苏浙皖三省青年为主体。与两会同时,一批湖北青年也在武昌的湖北陆军之内,组织了一个“科学补习所”(1904年5月成立)。社员中有曹亚伯、张难先等,后来也都是革命阵营中的骨干。一眼看来这些革命小团体,似乎是各地区青年分别组织的。其实不然。他们彼此之间乃至他们与“留日”“留欧”“留美”等学生团体的“海外关系”不但声气相通,会员之间更有千丝万缕的剪不断、理还乱的错综复杂的往还。其中最重要的一点则是他们的宗旨、目标和方法,实在是完全一致的。至于武昌起义的前夕,更有一些新的小团体出现,如“共进会”“日知会”“文学社”等等,其实都是上述这些小组织的骈枝机构。只是搞小圈圈,原是中国知识分子的通性。君不见纽约市爱好“国剧”的“票友”们,他们唱的都是些完全相同的《武家坡》《春秋配》一类的戏目,却组织了五六家不同的“票房”,结果没一家可以单独“上台”唱戏。要“宣扬国粹”,还得彼此“挖角”和“借角”。人们或问:诸公诸婆为什么不联合起来呢?朋友,要能联合起来,岂不变成德国人和日本人了?那还是什么中国人呢?
长话短说,时至20世纪初年,大清帝国害了癌症,气数已尽,非垮不可了。“墙倒众人推”!众人推的方向是完全一致的,方法也完全相同,只是你推你的,我推我的罢了——这便是清朝末年,中国革命运动的形势和性质。
驱逐满人,建立民国,以美国为模范
再问一句:这些革命团体和革命单干户的共同方向、共同方法,又在哪里呢?要言之,则以1903年出版的畅销书,邹容烈士所写的《革命军》最有代表性。我们这位死年才20岁的“邹大将军”主张:“推倒满洲人所立北京之野蛮政府”,“驱逐住居中国之满洲人”,“诛杀满洲人所立之皇帝”,建立“中华共和国”——这个“共和国”还要以美国为模范。如此而已。——这几条简单的口号实在是辛亥之前,大清帝国之内,从朝到野、从男到女、从老到少、从农村到都市、从国内青年到留日欧美的学生,乃至绝大多数华侨一致的呼声。他们的方法则是组织革命团体,活动新军,联合会党……“他们的精神,干干干;他们的武器,手枪炸弹……”
可是把这个全国统一的意志(nationalconsensus),简单地概念化(conceptualize)一下,还不是孙文那两句老口号“驱除鞑虏,建立民国”?这个口号,孙文和杨衢云在十年前不早就叫过了?那时无人理睬,现在却变成全国人民的共同意志。这一下不得了,孙文就变成全国共同意志的发言人、将来中国的形象和意蒂牢结中的“先知”(prophet)了。大家想到了他,敏感的青年留学生就要请他出来现身说法,甚至实际领导了。这样一来,就使得我们的国父中山先生从美洲的灰溜溜,变成欧洲的香饽饽了。
佛郎、马克如雪片飞来
首先汇了8000佛郎把中山请到欧洲去的,是湖北籍的留欧学生朱和中、贺之才、胡秉珂、魏宸组等人。朱、贺等湖北青年原来也是武昌城内满口新政、革命、排满的小捣乱,声势颇大。湖北早期地方当局的张之洞等原亦是新派官僚,对这些小把戏一面羁縻、一面“充军”,乃拨资把他们送到海外留学,以免他们在国内鼓动青年造反。其中最激烈者则送往遥远的欧洲,较和平者,则送往东邻日本。所以,他们都变成留欧、留日的“官费生”。
那时的“官费”和后来的“庚款”一样,是十分充裕的,因此每一个“官费生”都是个小富翁。而且他们又都是富裕家庭出身的小少爷,轻财仗义。既到“花都”等大城市,才发现自己原是些土包子,而孙文却是满口流利英语的留学生老前辈。敬佩之心,不觉油然而生。乃通过与中山有旧的鄂籍旅美学生刘成禺,邀请中山先生赴欧一晤。
这时待在纽约的孙中山,原是个一文不名的穷光蛋。我相信他那时在纽约以“打工”为生。50年后的不才,也是纽约市内的一个穷光蛋,也以打工为生,深知这批打工仔当中藏龙卧虎,而我们的国父孙中山先生,便是我们打工仔前辈中最大的一条“龙虎”。只是在1904年冬季,忽然8000佛郎凌空而降,他不啻中了“乐透”头奖。因此一下把“银盘”扔掉,一溜烟就跑到欧洲去了。——在欧洲,中山先生是有崇高声望的,因为他是当年震惊世界的伦敦事变的主角。
在欧洲大陆,尤其是在布鲁塞尔和柏林,中山与那百十个汉族留学生真是一拍即合。他是个名震国际、革命经验丰富、英语流利,又博览群书,满肚皮哲学,而又有正式m.d.学位的老留学生。(其实孙文并无m.d.学位,但是那时的留学生都以为他有,孙公亦未尝自谦。)那批斗志昂扬,却两头不通气的小竹节,哪里能和他比?很快地,中山就搬出他那“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建立民国、平均地权”的老套套,把他们组织起来了。——这个新组织是没有名字的。中山怕引起留学生的反感,没有把他那个早已死掉的“兴中会”搬出来复活。(事实上年前他尚在檀香山时,已不愿再用这老名字,而改用“中华革命军”了。)
这时中山自觉已经是个世界级的革命领袖,与英法政府当局都有往还,实在不能再住roominghouse了,他要搬入一级观光大旅馆。这意见一经提出,信徒们从无异言。据朱和中回忆,大家“争相捐助”,佛郎、马克如“雪片飞来”。中山既得巨资,在巴黎、伦敦大活动一阵,尚余“万余佛郎”,乃乘高级邮轮,直奔远东去者。
[附注]那时留法公费生每月学杂费为400佛郎。
中山在巴黎时虽然还有些不愉快的小事,如汤芗铭等四个“反骨仔”,偷他的文件向清吏告密,殊不知清廷驻法公使孙宝琦已早存戒心,不敢妄动,还是把法国公文直接退还孙博士,并恭送中山离境了事。
“老孙”“小黄”合作的开始
中山先生于1905年(清光绪三十一年乙巳)7月19日抵日本横滨,当即由日友宫崎寅藏介绍认识了黄兴(1874—1916)。“老孙”(1866—1925)与“小黄”这两位华裔革命家的约会,为什么要通过一个日本人来安排呢?朋友,你如久居海外就知道,有些外国人对中国事务的热心,往往有甚于中国人自己。
孙、黄两人晤面之后,真是一见如故。黄兴这时是中国革命运动的实力派、中坚人物。他有个生气蓬勃的华兴会。会中围绕着他这个30岁的青年领袖的,是一群干劲冲天的小“湖南骡子”。他们勾结了长江中上游最有势力的会党哥老会,在中国内部十八行省中心的两湖地区已搞过数次造反行动,死了不少英雄豪杰。如今这群小头头逃到日本,个个都在摩拳擦掌,要得机渗透回国,重新来过。他们留在两湖地区的还有千千万万的小革命,分散在“新军”之内,附托在教堂边缘(清吏最怕教堂),寄身于新政、学堂、巡警等不同的机构里。他们个个都“新”得要死,和“旧”的、“老”的,尤其是老太后、老官僚、老风俗、老习惯过不去。他们有他们的小组织,但是那些逃亡于日本的黄克强(兴)、赵伯先(声)、宋渔父(教仁)等却是他们的小鬼大王、精神领袖。他们勒缰以待,静候驱策。——另外华兴会还在日本办了个机关报《二十世纪之支那》,风行一时。
在华兴会带头之下,光复会中的人马也围拢了过来。这光、华两会,在宗旨上,在社会成分上,并没太大分别。只是光复会出自文人荟萃之区,多了一些进士、举人和国故大师如蔡元培、章炳麟这样的人。他们也有一批组织家和死士像陶成章、徐锡麟、秋瑾等。在基层为他们披坚执锐的,也有个骇人听闻的青帮。
总之,这两个团体的靠拢,已把长江流域的革命精英笼络过半矣。其实那时留东学生两万人,人数较多的省份大致都有学生会的组织。这些地方性组织虽非革命团体,然类多倾向革命。一经号召,都是革命的后备军。所以孙、黄接触之后,他们就想组织起一个全国性的大同盟了。
但是这些革命社团,却都有其先天性的缺点。就谈打倒专制、建立民国吧!他们之中几乎没一个人知道,一个没有皇帝的国家,是个什么样子。换言之,他们都是一批未见过世面的土包子。不会讲大话、谈学理,只能动手、不能动口。他们也没有海外关系。同文同种的中国和日本之外,也不知欧美华侨社会是什么个样子,对欧美国家去协商、去折冲樽俎,是如何个协商法、折冲法,这一点他们就得听孙中山的了。
我们的国父中山先生原是个见多识广,能说会吹(学术名字叫作“宣传”吧)的,有名的“大炮”。他说兴中会单在南洋即有会员十万人。美洲更有的是金山、银山。千万华侨是如何地富庶多财、慷慨好义,为革命之母。三合会、致公堂是如何地凶狠,清吏无不闻声落胆。他与欧美朝野两界的过往,又是如何地得心应手……总之,这些小革命团体之所无,正是这位孙逸仙大革命家之所有。——大家携手合作,截长补短,何愁清社之不屋乎?
现说现卖,1905年8月13日,星期一,日本的中国留学界,在曲町区富士见楼开群众大会欢迎孙逸仙先生。先生着笔挺的白哔叽西装、戴通草帽,按时出现于讲演台上。中山是第一次以现代政治家姿态,向广大而热情的政治群众发表了政治讲演。他使尽他讲演的天赋,使尽了浑身解数,一炮而红,风靡了当时在场的一千数百位听众;通过这些听众,他也风靡了在东京的两万名中国留学生;通过中国留学生,他也风靡了数以千万计的黄海彼岸的祖国同胞。——孙文在中国革命中的不移地位,也从此确立了。
一个星期之后,1905年8月20日,在中国近代史上起划时代作用的“中国(革命)同盟会”,在东京赤坂区一家市民住宅里便呱呱坠地了。(为免日本政府干涉,会名中删除“革命”二字。)
“同盟会”这个革命大拼盘
同盟会是怎么回事呢?它的名字本身就说明得很清楚。它是许多小革命团体(加上许多革命单干户)所联合组织的一个革命大同盟或革命大拼盘。
同盟会最早的团体盟员计有兴中会、华兴会、光复会、军国民教育会、科学补习所等。按道理,这些小团体一经入盟,小团体本身就不应该继续存在了。但这不是我们中国人的干法。咱中国人知识分子是欢喜搞小圈圈的,所谓“党外有党,党内有派”也。原是无党无派之人,一经卷入“党派”,还要再制造小派系,何况原先已有党派了呢!这样一来,许多盟员就要发生“双重忠诚”(doubleallegiance)的问题。一旦这双重忠诚发生抵触,盟内党内就要闹分裂了。
事实上,在同盟会成立之初,就发生了这样的问题。当时当选“总理”(也就是党魁)的孙中山先生本人就是个“跨会分子”。他原是兴中会的党魁,但此时兴中会已不复存在。原兴中会员加入同盟会者,也只有中山本人及梁慕光、冯自由三人而已,而中山却念念不忘他的兴中会。所以等到同盟会需要有个“会旗”时,中山就坚持非用原兴中会的“青天白日”会旗不可。党魁示人不广,这一下就和他的副党魁黄兴几乎闹翻了。——这点小芥蒂,在这两位可敬的民族领袖心中,是死掉也要带进棺材里去的。
华兴会当时是同盟会团体盟员中,最具实力的一个。华兴会员在第一次入盟时即有九人之多,另还有个《二十世纪之支那》这个杂志和社址。这刊物旋即易名为《民报》,作为同盟会的机关报。黄兴既坐了同盟会的第二把交椅,他倒能舍弃“第二种忠诚”而和中山合作无间,但是华兴会在精神上却并未消失。那些后来不愿或无意与同盟会发生直接关系的小团体,像共进会、日知会和文学社等,实际上都与华兴会有最密切的关系。
至于光复会,它在一开头便是同盟会中意兴不大的盟员。会员中最初加盟的,也只有一个人。同盟会早期的重要位置,他们也未分到一席。一直到章太炎因“苏报案”在上海坐牢期满,于1906年夏季,东渡日本,接编《民报》之后,光复会的会员在同盟会内才稍形活跃。《民报》也以太炎接编而声价十倍,畅销一时。与保皇派的《新民丛报》之笔战,尤其脍炙人口,誉满神州。
孰知好景不长,《民报》发刊未及两年,日政府在清廷压力之下,赠中山巨款15000元,礼逐中山出境。孙公未与众议,乃收下巨款(留两千给《民报》),便于1907年3月4日率尔离去。这一下不得了,几乎触怒了留在东京的全部盟员。他们在章太炎、张继等的带领之下,发动了一次声势浩大的驱孙怒潮——同盟会分裂了。光复会也恢复了它自由的组织,和同盟会分头革命了。是年夏季,徐锡麟、秋瑾等起义失败就义,后来国民党党史上都认他们是同盟会的死难先烈,其实他两人都不是同盟会会员。后来那位被蒋志清(介石原名)亲手刺杀的光复会领袖陶成章,原来倒是同盟会会员,并做过《民报》总编辑。陶氏之死,算是叛徒或烈士,连治党史的也难下笔了。
同盟会这次虽然分裂,但是并没有把这一大拼盘闹垮。第一是因为这时革命的浪潮已如日中天,而且是全国性的。在千万革命志士、无数革命集团各自为战、群龙无首的状态之下,“同盟会”和“孙逸仙”却正好具备这个“首”的资格。引一句洪秀全告诉李秀成的话:“朕的江山,你不保,有人保。”
第二是同盟会的团体盟员此时已不发生决定性作用,因为绝大多数(数以千计)的新盟员,原都是一些革命的单干户。他们在入盟之前并没有个小组织,因此也没有“第二种忠诚”——他们就一心一意,生死以之,为同盟会的理想奋斗到底。这种单干户最标准的代表,便是汪精卫(1883—1944)和胡汉民(1879—1936)了。汪是广州秀才中的“案首”(即第一名,也是“三元及第”中的第一“元”),胡则是“举人”丛中“每发必中”的名“枪手”或“捉刀人”,在科举中为人“代考”。1902年胡为某兄弟捉刀皆中举,曾获报酬银洋6000饼。(见汪、胡两人自传)那时的6000元银洋是一宗吓坏人的财产。
所以汪、胡两人都是清末第一流的才士。他两人入盟之后,立刻就变成《民报》的台柱。再与章太炎等相配合,真是云从龙、风从虎,几管毛笔横扫天下。而他们对手方的康、梁也是海内第一流。因此在清末他们的文坛对阵,其光辉灿烂,真照耀古今。那时还是个中学生的胡适,也为之目迷五色,赞叹不已。所以,同盟会自然也就成为中国革命独一无二的发言人了。
但是汪、胡在加盟之前都没有参加过小组织。因为广东佬那时不论是革命或保皇,都站在最前排。搞革命要做“会党”,汪、胡不为也;搞保皇要抬举“载湉小丑”(章太炎办《苏报》所用的詈辞,章也为此坐牢),汪、胡亦不为也。所以,他两人就变成排满革命的单干户。一旦入盟,也就只有第一种忠诚,追随中山,做其肱股,而终身不渝了。中山也幸亏有了这哼哈二将。
但是那时保持同盟会不致分裂的最大功臣,应该还是黄兴。黄兴是同盟会中的实力派,也是孙公之下的法定接班人。他已是众望所归。黄兴这个人虽也是个跨会分子,却有点儒家气质——也可说是“固有文化”的涵养吧——他识大体、有气度,拒绝了赵匡胤的那件黄袍,并且苦口婆心、任劳任怨地维持了同盟会的团结,这才有后来的中华民国。
不幸后来有一些史家,按传统治史的方法,把缔造民国的功勋,全部派给了国父孙中山先生,而对黄克强的贡献,显然是只给了些低调的认可。这可把他的小女婿薛君度教授气坏了。君度不知吹断了多少根胡子。他为这位民国的cofounder老泰山明冤白谤,真忙了大半辈子。最近我的朋友汪荣祖教授著书研究章太炎(1991年6月20日台湾初版),也颇为克强不平。其实历史书为英雄做不公平的定位,是自古而然。杨衢云烈士还不是因为少了个女婿,而至今无人替他平反?再者,中国现代化是分阶段前进的。中山的历史功勋如只限于同盟会那一阶段,而没有“联俄联共”的后一段,他在历史上也不可能有今天这样光鲜。黄公不幸,没等到历史进入另一阶段,他就短命死了,夫复何言?
六、鞑虏易驱,民国难建
还有许多历史家,尤其是若干美国汉学家,像已故的哈佛学派健将玛丽·瑞德教授(maryc.right)。她把狭义的辛亥革命追根究底,竟发现武昌起义是文学社、共进会搞起来的,同盟会几乎没有实际参预。
我们治革命史的,如果只从“组织”这一个角度来看它,这话原没有错。辛亥10月10日武昌首义时,同盟会和那些首义团体,的确没有直接的组织关系。但是“革命”原是在某种特定的意识形态之下,“一时俱发的群众运动”(aspontaneousmassmovement)。在爆发之前,更重要的则是有一个“全国一致信服的意志”(nationalconsensus)。此一意志,虽革命群众人人皆有,然其中总有一两个,甚或只有一个团体,为“众星所拱”,为兄弟团体所信服,“马首是瞻”的老大。中国革命如此,美国革命、法国革命、俄国革命也都是一样的。老实说,辛亥革命前后,革命群众所一致笃信不移的共同意志,只有八个字:“驱除鞑虏,建立民国。”(须知袁世凯就是抓住上四字而掠夺了革命果实,身正大位的;他也是背叛后四字而身败名裂、遗臭青史的。)而同盟会却正是这个“共同意志”的发源地和推动者。它也是化这一意志为革命行动的“马首”。它更提供了“以美国为模范”的运作方式、抽象理论和领袖人才。——辛亥革命期间,同盟会之外,其他的小革命团体,都只是一些“娃娃队”造反有余,建立民国就不是他们办得了的事了。所以治辛亥革命史而忽略了同盟会领导的重要性,正如治黑奴解放史而低贬了林肯一样,都是二次大战后,美国繁琐史学泛滥的结果,不足取也。
可是同盟会当时这八字灵符,宣传起来虽有其摧枯拉朽之力,而实行起来却有其难易之分。那时,“驱除鞑虏”是最有效率的口号。它扩大了统战范围,缩小了打击目标。把大清帝国的一切罪恶,腐烂社会的一切不平,帝国主义的各项侵略,这些大黑锅都让“鞑虏”大哥一肩背了过去。把“鞑虏”一下“驱”掉了,一个灿烂光辉的中华上国,立刻就可“恢复”了。——好不痛快哉?!
驱除鞑虏岂难事哉?非也!现在纽约市大执鞭,当年是“正黄旗”贵族的吾友黄庚教授,便时常指着他自己的鼻子向我说:“你们(汉人)那时要驱除的鞑虏,就是我!”“我们(汉人)”那时为什么要“驱除”这样一个多才多艺的小鞑虏黄庚呢?我拍拍黄教授说:“我们不但不驱除你,还把汉家姑娘嫁给你呢!”
所以孙中山那时要“驱除鞑虏”,只是驱除几个可怜又可嫌的满族寡妇孤儿和十来位昏聩糊涂,连半句“满语”也不会说的满族老头子罢了。其后袁世凯歪歪嘴,不就把他们“驱除”了?——干净利落。
可是那八字灵符的后四字“建立民国”,就不那么简单了。中山与同盟会诸公,首先即以他们自己新组织的同盟会为示范,来试验那个“三权分立”“权力制衡”和“司法独立”的美国式的共和模式(republicanmodel)。
同盟会于1905年8月20日在东京成立时,其组织形式即分“执行”、“评议”(立法)、“司法”三部。中山由全体一致推选出任“执行部总理”,黄兴当选为“执行部庶务”,等于副总理。汪精卫则当选为“评议部议长”,邓家彦为“司法部判事长”。每部各有分属。全会干部30余人,三权分立,煞有介事。然据曾任执行部书记的田桐回忆:“当时以秘密结社,最忌手续繁复。稽考时日,司法、评议二部,尤难实行。同人提议开三部联合会。遇有重要之事,将三部人员结合,一次议决实行。自此制行后,司法、评议二部未曾独立行使职权矣。”(见田桐《同盟会成立记》,载《革命文献》第二辑)事实上,当1907年3月4日孙总理接受日人馈金离日时,如此重大事件,他们显然连会也没有开过。于此一纠纷,我们就可看出这个革命司令部内,平时会务操作的程序了。其后由“同盟会”进而改组为“国民党”而“中华革命党”而“中国国民党”。连“总理”“总裁”二职称都变成孙、蒋二公专用的“谥法”,再没有第二个“总理”,第二个“总裁”了。三权分立云乎哉?有人或许要问:既然如此,革命不就不彻底了吗?朋友,革命原不能“毕其功于一役”。它是分阶段前进的。每一阶段都有些进步,搞了七八上十个阶段,“革命”就会“成功”了。用不着做急色鬼。所以当时以一个首倡三权分立、司法独立的神圣政党、国父完人以身作则,尚且如此,欲以之托诸军阀及“八百罗汉”(民初国会议员的集体诨名),而期其有成,岂非缘木求鱼哉?
三权已足,五权不够
精通“国父思想”“孙文主义”的专家们,可能认为笔者所说的“八字”灵符,太简单化了。国父还有“五权”宪法呢!你只提了三权。国父还有“三民”主义呢!你只碰到“二民”。民生主义、平均地权,你就不谈了耶?
限于篇幅,应另有专篇始能详答。简而言之,我们要知道,国父也是逊清遗老,去古未远。他老人家看中了祖宗遗教中最最可取的两大制度:考试制度和御史制度。他要把它们延续下来。于三权之外,另设“考试权”和“监察权”。殊不知这对难兄难弟,都只是在“农业社会”和“中央集权”前提下的天才发明。可是在工商业发达,现代化的“多重中心的社会”(multi-centeredsociety)里,他兄弟就无能为力了。因为在一个多重中心的现代化社会里,要“考”的东西实在太多了。就以这超级工业化的美国来说吧!凡是沾上要领取执照的职业,几乎无一不要考(虽然“考试”这个怪物原是中国人发明的)。且看律师、医师、建筑师、会计师、社会服务员(socialworker)、警察、邮务员、飞行师、领航员,甚至尝酒师(winetaster)、水喉工、地产经纪、货车驾驶员、计程车驾驶员、电器工、电梯操纵员、私家车驾驶员……盖不下百数十种,再加上各大公司行会,亦各有其专业考试,下及垃圾佚等等无不有其考试。一个“考试院”哪儿考得了那许多?所以中山所特别强调者,只是“文官考试”(高普考),专为入朝当官而参加之考试也。试问今日台港有志青年,有几个要做官?他们要在工商界当大老板呢!考试院派啥用场?
至于监察权就更不值一提了。我国传统上的“御史”也、“言官”也、“参劾”也,都是专制政体中的看家狗(watchdog)罢了。在一个现代化的政府之中,发生监察作用的,不是御史大夫也,反对党也!所以在一个现代化了的政体之内,防贪防腐,三权已足。政治民主化不了,搞五权、十权亦无济于事也。设个专打苍蝇的监察院有屁用?
再看无劳增值、涨价归公
再看看国父的“平均地权”。他的重点是亨利·乔治的“单税法”中“无劳增值、涨价归公”那一套——说浅显一点,中山先生反对现代化过程中资本主义的“炒地皮”。伦敦地价在19世纪涨了3000倍,不知出了多少地皮客、大富翁。其后美国和澳大利亚也急起直追(读者也可看看今日的香港、台北甚至厦门)。亨利·乔治老兄在纽约点出了这一点。1896年中山在伦敦待了八个月,也证实了这一点。孙中山是个好学深思的人,一辈子都在中西典籍(尤其是西书)中探索学理。读到乔治的《进步与贫困》之后,恍然大悟,非反对炒地皮不可。
中山和乔治这一套,都是相当深奥的。它不是青年留学生如薛仙洲和八股文专家胡展堂,或“一夜就学会了日文”的梁启超所能轻易了解的。所以他们都曾和中山“激烈争辩”,甚至反对到底。这一套对同盟会、共进会里面的那些革命小将来说,那就更是一头雾水了。因此共进会后来颁布的会章,一切都以同盟会的会章为蓝本,只是把“平均地权”一条改为“平均人权”。胡汉民在《民报》上谈“六大主义”,其中之一竟然是“土地国有”。
中山那时所搞的如果只是简单的“分田”“土改”,那他老人家晚年才想起的“耕者有其田”,一句话就够了。提倡“耕者有其田”,则“十代务农”的梁启超和早年贫无立锥的胡汉民,是都不会反对的。殊不知早年中山所搞的却是亨利·乔治那一套的洋东西,对胡、梁等一些土老儿说来就有对牛弹琴之感了。
其实亨利·乔治和马克思(1818—1883)一样,都是19世纪的理论家。乔治第一本谈“土地政策”的书是1871年出版的,那时资本主义的诸“大王”,都还潜龙在田,蓄势未发,只有炒地皮才一马当先。所以,乔治先生以为用“单税法”解决了土地问题,其他一切社会经济问题也都迎刃而解了。这是他老先生一厢情愿的想法。其实“经济起飞”了,哪一项利润不是unearnedincrement(无劳增值)呢?要“涨价归公”,为什么只跟地皮客过不去呢?这就是“民生主义”的涨价归公的办法,直到今天的台湾也实行不了的缘故。现在我们在纽约的“小台北”法拉盛,一度有华裔“地产经纪”三百家,这两年来地皮跌价,据说都纷纷改行了——这就叫作“市场经济”“自动调节”嘛!中山早年的操心,是值得理解的,却是个不必要的杞人忧天。
挖掘了民族良心的“黄花冈”
孙中山先生实在是十分伟大的。他不但在辛亥革命时代是个最前进的思想家。搞历史的人一百年后回头看,孙公仍然是我民族最高层领袖中,近百年来极少有、甚至唯一的“现代人”。
中山先生是个现代人。他在辛亥革命时的思想,是“新”得过了头,也可说是“躐等”吧!其实他那“八字”真言,就足够领导一个“辛亥革命”了。其他都是多余的。
为着“驱除鞑虏”,同盟会一成立,他们就想到要联合会党,搞武装暴动。在辛亥之前,孙中山所亲身领导的所谓“十大起义”,有八次都是同盟会在它短命的六年(1906—1911)之内发动的。1907年一年之内就“起义”了四次,计有“潮州黄冈起义”(5月)、“惠州七女湖起义”(6月)、“钦州起义”(9月)和“镇南关起义”(12月);外加同年7月光复会徐锡麟的“安庆起义”。1908年则有“钦、廉上思起义”(3月),云南“河口起义”(4月);1910年则有“广州新军起义”(2月);1911年“武昌起义”之前则有最惨烈的黄花冈(一作“黄花岗”)七十二烈士的“广州黄花冈起义”(4月27日,阴历三月二十九日)。
同盟会诸公为什么要不断地搞这些准备并不充分的小起义呢?而这些小起义为什么没一个能维持若干时日呢?这就因为孙黄诸公都坚信清朝政权已到了山穷水尽的末日。墙倒众人推,只要他们能以有限的力量,在中国南部沿海占领一两个城市,全国各地就会一致响应,然后群策群力,就会把大清皇帝拉下马。——他们的这一构想,并没有错。辛亥武昌起义之后,各省响应之热烈,不正是如此?可惜的是清末革命党人搞了十余次大小起义,竟然没一次能占领一个城池至一个星期以上的,所以连锁反应就无从发生了。
再者,孙、黄二公都是运动秘密会党起家的,他们过高地估计了会党的战斗能力了。其实会党只是些乌合之众,而革命党领袖如孙黄等人,筹了些极其有限的“军饷”,买了些陈旧枪炮,便驱策这些乌合之众上前线作战卖命。而孙、黄两人又都是文人。孙逸仙是个学贯中西的洋翰林,黄克强则是个“文似东坡,字工北魏”的名秀才。两人基本上都不知兵,至少没有临阵经验。那些桀骜不驯的会党分子,也不一定听他们的指挥。率领他们去“起义”,正如古人所说:“驱市人为战。”清军虽说不上是什么劲旅,但至少是职业性的正规军。两相砍杀,则胜败之数,就毋待蓍龟了。所以同盟会诸子,在罗掘俱穷,运动会党发动七次起义,都一无斩获的沮丧心情之下,最后不顾一切,干脆舍弃会党,就自己赤膊上阵了。
最先丢掉笔杆,拿起手枪炸弹,去和满族王公拼命的高级干部,便是有美男子之称的才子汪精卫了。汪精卫其时年方二十七,由于《民报》的深入朝野,已才名满天下,连北京的深宫内院继慈禧、光绪(1908年死亡)执政的后妃,亦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汪原在南洋一带随孙、黄二公办杂务,然自觉同盟会已到山穷水尽的地步,非自己舍身做烈士别无他策,乃留下血书不辞而别,由倾慕他的女友陈璧君向乃母逼出8000元(此为陈璧君自报,实数犹待考),乃偕璧君及同志喻培伦、黄复生等数人辗转潜入北京,诈开“守真照相馆”,谋刺摄政王载沣。小才子怎能做职业刺客呢?事机不密,汪、黄两人就被破获逮捕了。
北京捕获的革命党刺客,竟然是文名满天下的汪精卫。消息传出,一城皆惊!汪黄大狱由肃亲王善耆亲自主审,而善耆竟是个惜才之士,他首先便被汪氏的文名、仪表、供词和风采所慑服。当他把汪、黄两犯“隔离审讯”时,两人皆坚称是“个人谋反,累及无辜朋友”,叩请庭上将本犯千刀万剐而将无辜者释放。据说善耆闻供大为感动,竟放下朱笔,再三叹息,口称“义士、义士”不绝。就这样他才说服摄政王载沣,把这两个罪至凌迟处死、九族同诛的“大逆犯”,轻判为“永远监禁”的。
作者落笔至此,倒觉得载沣、善耆这些“鞑虏”贵族,颟顸误国,固罪无可逭,然较诸后来诛锄异己、残害无辜者之凶狠毒辣,实有足多者。治史者记录善恶,可不慎哉?!
汪精卫那时年轻冲动,激于义愤,不惜一死,曾引起全国同情,把排满革命带向另一高潮。其实汪氏只是因其多彩多姿,而暴得大名。当时革命党人,痛恨清室误国,沮丧之余,人人皆有必死之心。其中无名烈士,其死难之惨烈,更足铭人肺腑。即以喻培伦烈士而言,喻君原为三位刺客中的漏网之鱼,原可不死,但是最后还是自求一死,做了黄花冈上的烈士。今日世人但知“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的汪精卫,又有谁知道,真正引刀成一快的小四川佬喻培伦烈士呢?!
辛亥“4月27日广州黄花岗起义”,最后丛葬于黄花冈的“七十二烈士”(实数是86人),他们当时是人人自求一死的。这群烈士都是当时中华民族中热血沸腾的青年,他们眼见国家危亡就在旦夕之间,而人民愚昧、清吏颟顸。他们原想借华侨之钱,凭会党之勇,以推翻清朝恶政。可是起义十余次之后,才知借华侨之钱匪易,凭会党之勇尤难。绝望之余,乃决心以一己血肉之躯,做孤注之一掷。这就是七十二烈士死难前的孤愤心情。
他们死得太惨烈了。80多人原是同盟会的骨干,他们差不多每个人都是将相之才,却被当作冲锋陷阵的小卒牺牲了。一旦集体牺牲,则同盟会之精英斫丧殆尽,但是他们之死也挖掘了我们民族的良心。——全国暴动已蓄势待发,清廷恶政也被推到了崩溃的边缘。
共进会、文学社是怎样的团体?
果然距七十二烈士之死,为时未及半年,便发生了10月10日(阴历八月十九日)的武昌起义,从狭义的观点立论,这就是“辛亥革命”了。所以所谓“辛亥革命”者,便是近代中国为“驱除鞑虏、建立民国”而发动的革命运动之最后一次的“起义”。通过这次起义,则“驱除鞑虏、建立民国”的两大目标,便完全达到了。——因此吾人如认为“中国现代化运动”是有其阶段性的,则“辛亥革命”应是第一阶段,而且是完全成功的第一阶段。不过,其后还有三五个乃至七八个阶段,有待突破罢了。
可是我们如果是“一次革命论者”,认为长治久安的百年大计,可以“毕其功于一役”——国共两党的理论家,都是一次革命论者,就难怪孙中山先生要慨叹“革命尚未成功了”。
让我再看看这武昌起义是怎样搞起来的。
长话短说。直接推动武昌起义的,有两个重要的革命团体:共进会和文学社。另一个团体日知会则作用不大。它只是个被革命人士用为盾牌的圣公会读书室的名字。那且也早在辛亥前就解散了。
共进会于1907年成立于东京。原动议人为同盟会内黄兴以后最末一任的“庶务”刘揆一。揆一为什么于同盟会之外,再组织个共进会呢?其原因是同盟会闹分裂。光复会退盟,孙中山与汪、胡等人在南洋另组同盟会“总部”,因此原同盟会分子之留日者,不愿再隶属于老同盟会。刘揆一是倾向于中山的,所以他想另组一个与同盟会性质相同的团体以为弥缝。
据共进会成立宣言:“共”者“共同”也,“进”者“有进无退”也。所以它也是许多小革命团体的“共同”组织。宗旨与同盟会完全一致。只是把平均“地”权,改为平均“人”权。至于会旗,他们就不用孙中山坚持的“青天白日”了,改用“锥角交错”的十八星旗。中国那时有十八行省,每省一颗星,显然亦以美国星条旗为模范也。新会既立,一时颇得人心。各省英雄纷纷加入,如川人张百祥(百祥与哥老会有渊源,故被选为第一任总理)、熊克武、喻培伦,鄂人居正、孙武,湘人焦达峰、覃振,浙人傅亦增、陶成章……均是一时之选。东京之会既立,旋即移师武汉,俨然是长江中上游的革命重心。虽然共进会与同盟会之间并无直接关系,然“共进会亦戴同盟会总理为总理,以示不与同盟会分别门户,独成系统也”。(见蔡济民、吴醒亚合著《辛亥武汉首义实录》)如果此言可信,则本篇前引美国史家玛丽·瑞德之言,就不攻自破了。
武昌首义时,第二个主要团体文学社,则是个青年军人的组合,原名“振武学社”。盖清末行新政,练“新军”,在袁世凯的“北洋六镇”之外,以湖北张之洞所练的“鄂军”最有成绩。袁世凯狡猾而专横,他的六镇之内不用有革命倾向的留日学生。张之洞则较开明,他不但大批保送优秀青年留日,并且重用留日归国学生以扩展新政、新军。不幸的是,在任何腐败的独裁政权之内从事改革开放,都是自掘坟墓。因为有旧政权的克制,改革开放便不可能顺利开展。一旦改革不能尽如人意,则改革运动中的大批“新”人,就必然要走向叛逆之途。——这就是辛亥年间,新建鄂军之内,其所以革命党成百成千的道理,而文学社则是他们的秘密组织。文学社成立于辛亥之初,社员遍布鄂军诸标(即现今之“团”)及工程营、辎重营、炮兵队等单位。所以他们一旦搞起“起义”来,就同孙、黄在华南所策动的不一样了。在南方他们多半是以“乌合之众”对抗“正规军”;在湖北他们要“起义”,那就是“正规军叛变”了。搞军队叛变的效率,较之搞会党暴动,自然就事半功倍。
不过文学社里的小革命家,却有个美中不足之处——他们之间,有兵无将(这和同盟会内有将无兵的情况,恰相反)。文学社的首任社长蒋翊武(湖南澧县人),也不过是鄂军混成协第四十三标三营里的一个小士兵。后升正副目(正副班长)。其他列名史册的辛亥功臣熊秉坤等人也都是小兵。所以他们一旦造起反来,局面搞大了,就有有兵无将之苦——后来情急智生,竟强迫一个反革命的旅长(混成协的协统)黎元洪来领导革命。辛亥之夏,四川“路案”骤起,清廷要调鄂军入川弹压,而众兵丁不愿离鄂。文学社与共进会乃暗通声气,终于联合造反。10月10日武昌城内一声炮响,268年的大清帝国就摇摇欲坠了。
武昌起义的经纬
辛亥革命,尤其是武昌起义的故事,史家所记盖不下千百万言。笔者个人在海峡两岸的近代史研究所暨老友章开沅、谢文孙诸教授鼎助之下,所收中西日文书目便有数千种之多,允为“民国史”中各专题之最。按题翻阅起来,岂一人一辈子所能了?
可是武昌起义的实际情形,亦不妨以三数百言一笔带过:武昌起义是清末革命党人所发动的最后的、也是唯一的一次武装暴动,而能占领城池至一星期以上者。它也是如孙黄诸公所逆料的,一旦站稳脚根,则全国各地便会做连锁的响应(chainreaction)。从湖南、陕西、江西(10月22、23日)开始,时未逾月,全国便有13省宣布独立,而策动独立的主要分子往往不是革命党,而是各该省内,由立宪(保皇)党所掌握的民意机关——谘议局。这样一来,那些无用的满族王公应付不了,清廷乃召回已被摈斥的袁世凯来撑持危局,而袁氏则养寇自重——一面“进剿”,一面又与革命党人私通款曲。他向武汉三镇反攻,也只取二城,留个武昌给黎元洪、黄兴这一架两头马车去慢慢拖延。
原来当黎元洪被拖出做革命军的“都督”之后不久,黄兴亦赶到武昌(10月28日),并被推举为革命军战时总司令。如此令出两府,便隐约引起黄黎、湘鄂两派的分歧。黄兴苦战经月,终致两汉皆失,武昌垂危,黄氏终为鄂派孙武(民间误传为孙文之弟)等所排斥,悄然解职遁返上海(11月27日)。然克强虽去,全国革命形势已如火燎原。越日南京光复(12月2日),各省遣沪代表复举黄兴为革命军大元帅,以黎元洪副之,拟组临时政府奠都南京,而鄂方拥黎者则坚主黎正黄副。相持不下,俨然成为十余年后“宁汉分立”之前奏。而此时革命军的旗帜,鄂方所用者为共进会的“十八星·锥角旗”;宁方所用者,则为自制象征五族共和的“五色旗”。而广东光复时(11月9日)所用者又为“青天白日旗”。一军三旗,亦见革命党人错综复杂之组织关系也。然斯时民国未建、鞑虏犹存,黎、黄双方为自解计,竟分电袁世凯。袁如倒戈反清,当公举之为民国大总统。斯时归国途中的孙中山亦有相同的表示——遂奠定清末民初,安定中国“非袁不可”之局(“非袁不可”四字为新出狱的汪精卫所发明)。
但是在袁氏遵约倒戈之前,总得有一番和谈,以终止此南北对峙之局。这样一来,则南方这个支离破碎、一军三旗的纷乱场面也得有个整体的规划和一个总负责人。黎黄二公既相持不下,则声望原在二公之上的孙文,就呼之欲出了。时局发展至此,袁氏亦觉时机成熟,由前敌将领段祺瑞等42人一封联衔通电(民元1月25日),六岁的宣统皇帝就遵命退位了。
孙文的革命外交举隅
当国内革命运动闹得如火如荼之时,孙中山先生在做什么呢?香港那时不许他入境,日本亦做有礼貌的挡驾。中山活动的地区,只限于南洋。后来南洋荷属、法属、英属诸殖民地,为着向清廷讨价,对他亦不表欢迎,弄得中山无处存身。以致在民国前二三年间(1910—1911),他连绕地球二匝。全部时间都用在旅途之上了。
中山旅行之目的何在呢?他是在寻觅有钱有势之欧美人士,同时也想加强他在美加一带的同盟会的基层组织,为计划中的“起义”而筹饷。
中山对欧美当局寄存希望最大的原是法国。他在1905年夏应中国留欧学生之请路过巴黎时,被汤芗铭等所窃走的文件之中,便有一封法国当局把他介绍给安南总督的信件。法国驻安南的殖民地官员,当时窥伺中国之不暇,何厚于孙文?显然这些帝国主义者是想利用孙文,而孙文饥不择食也想利用他们。
后来同盟会成立了,中山席不暇暖,便于是年10月自日本专程经过西贡,赶往马赛、巴黎。舟过吴淞口,并与专程来访的法国在华驻屯军参谋长做最机密的往还(简直是一种“合符将兵”的方式)。其后中山并派专精英语人员,偕同法国军官,前后凡三人,前往与法国殖民地安南接壤的广西、贵州、四川三省,做实地调查。法人此举用意何在,就发人深思了。后来密件泄露,清廷据以抗议。法国驻华公使亦为之吃惊,乃行文向巴黎问询。法政府居然要其驻华公使,不必管闲事。中国政府亦无如之何。(有关此事件的中国资料散见政府档案及私人杂著,包括《国父年谱》,法文原始史料亦不难查证也。)
1909年5月,中山做“第四次环球之行”时,亦自新加坡径赴马赛转巴黎,在巴黎住了一个多月。他到巴黎的目的,据说是“竭力运动一法国资本家,借款千万”。其主要牵线人则为前任法国安南总督。据说是“将有成议;不意法政潮忽起,法阁遽改组……此人[资本家]迟疑。因其非得政府之许可,断不肯在国外投巨资,事遂不谐”。(《国父年谱》卷上,第265页;亦见中山于1909年10月29日发自伦敦的《将赴美洲致各同志函》,载《国父全书》第419页。)
据吾友吴相湘、蒋永敬诸先生之考据,辛亥之前中山在世界各地所得捐款,总数尚不及50万。何来此法国千万富商?所以此一“资本家”很可能便是法国政府自己,而法国政府投此“巨资”,意欲何为?而中山要吸引法国投此巨资,“条件”又为何?均史无明文。盖同盟会当年与西方诸帝国主义所办的秘密“外交”,均由中山独任之。黄兴、汪、胡等人因不通西语,亦不谙西情,均不知仔细也。
从“企台”到“总统”
中山先生此时虽病急乱求医,四处筹款,但所得则极其有限。东西帝国主义都想利用他,但是又不信任他。中山当时在美洲华侨界的最大靠山厥为“洪山致公堂”,而致公堂也是雷声大雨点小,口惠而实不至。据中山先生于1910年3月1日(宣统二年庚戌正月二十日)《致美洲同志赵公璧函》,他的第九次起义之失败,实因缺款5000,而“波士顿致公堂初许担任5000,所寄不过1900余元。纽约致公堂许担任者,一文未寄……”。
所以在近代史书如邓泽如所著《中国国民党二十年史迹》中所罗列的十万八万之数,都是“认捐”的数目,或事后夸大之辞,不是实际的收入。这实在不是致公堂诸公悭吝,而是中山的革命原是个无底洞,钞票是填不满的。加以当年华侨社区之中,既无“王安”,亦无“包玉刚”。大家都是打工仔,在美国《排华法案》欺压之下,做点洗衣店、餐馆的苦力劳动,终年所得,勉却饥寒。在一身难保之下,支持革命,已尽其所能了。过分捐献,大多力不从心。因此,中山先生在辛亥七十二烈士死难之后,他实在已罗掘俱穷,甚至自身也衣食难周。
同年10月武昌起义爆发,中山时年46,正值壮年。据党史所载,他那时正在北美“致公总堂”支持之下,组织个“筹饷局”,到处巡回讲演革命,筹募军饷。但据一些私人记述,中山此时日常生活都很难维持。武昌起义期间,他正在科罗拉多州典华城(denver,亦译但维尔或敦复)一家卢姓唐餐馆中打工,当“企台”(粤语茶房)。他原先对“武昌暴动”的消息,并未有太强烈的反应。因为同样的起义他已领导过十次了,何况这次的发动者和他并无直接关系呢!可是一天他正手捧餐盘自厨房出来为客人上茶时,忽然有一同事向他大叫一声说:“老孙,你有份电报。”说着,那同事便把那份来电丢到“老孙”的餐盘中去。中山拆阅来电,不禁喜出望外。原来那电报(显然是黄兴打来的)是要他立刻束装回国。因为革命情势发展迅速,“中华民国”可能即将成立;一旦成立了,则首任“大总统”,实非君莫属也。——果然,两个多月以后,企台老孙就真的做起中华民国的首任“临时大总统”了。
科州卢家的故事
笔者写出上段孙中山先生的轶事,朋友们骤读之下,可能认为是稗官野史。其实这故事的真实性相当高。因为把这份电报丢到中山餐盘内的那位“企台”,和这家餐馆的主人卢瑞连君,据说在二次大战期间都还健在美国。卢君的长子卢琪新君曾任国民党中央社“驻美京特派员”,与笔者老友、名记者龚选舞君曾长期同事并为好友。卢的次子卢琪沃君,曾任“青年归主教会”的牧师,也是交游广阔之士。他们卢家与孙公为世交好友和同乡同志,可能还是至戚。中山先生当年在他们餐馆中帮忙做企台,原不是什么秘密。只是在那清末民初劳工并不神圣的中国社会,如传说孙总统曾在美国当茶房,恐怕会引起国内守旧分子不必要的误会,所以孙公讳言之。卢家父子为亲者讳,除向至亲好友,作为革命掌故笑谈之外,亦未多为外人道。
笔者在80年后的今天,写出中山先生当年这段小轶事,正是要宣扬一代圣贤的伟大之处。不才在美求学期间亦尝打工有年。今日中国在美的清寒留学生,有几个没打过工?——在美打工,何损于孙国父的日月之明?相反,孙公的打工正可说明先贤缔造民国的艰难,足为后世子孙追念耳。
中山于1911年10月中旬离开科州回国,便道访华府、伦敦、巴黎,想举点外债,以度艰难,却分文无着。可是中山是当时革命党人中,唯一可以结交异国贤豪、华侨巨富的最高领袖。一旦自海外归来,中外各报皆盛传他携有巨款回国来主持革命。当他于1911年12月25日偕胡汉民抵上海时,各界皆以巨款相期相问。中山答曰:“我没有一文钱。带回来的只是革命的精神!”——我们后辈打工仔固知我们靠打工维生的前辈,一文不名也。至于“革命精神”之充沛,也倒是一样的。
一个“开始的结束”
中山这次自海外归来,可说是“适得其时”(perfecttiming)。他是12月25日在上海上岸,12月29日全国17省代表在南京开“中华民国临时大总统选举会”(每省一票),他就以16票的绝对多数,当选了“中华民国”的第一任“临时大总统”。
1912年元旦,中华民国临时大总统孙文在南京就职。改元、易服,使用阳历。中国历史上3000年的帝王专制和最后268年的满族入主,同时结束。中华民国也就正式诞生了。
辛亥革命如今整整80年了。80年回头看去,辛亥革命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辛亥革命所完成的两大任务:驱除鞑虏,建立民国,前者是没什么可说的,重点是在后者。
什么是“建立民国”呢?简单地说,就是“把君权换成民权”。君权是“中古”的制度,民权是“现代”的制度。在政治上把“中古的制度”换成“现代的制度”,用个抽象的名词,便叫作“政治现代化”。“政治现代化”不是任何国家所独有的,它是世界历史上的共同现象。而各国又因为历史和社会等条件的不同,其政治现代化的程序,亦有长短、缓急、迟早、逆流、顺流……之不同。
具体说来,把“君权”换成“民权”,以美国为最早——美国摆脱英皇于1776年,建立人类历史上第一个“民国”(republic)。但是美国建国不是一蹴而就的。他们“英语民族”自有其特殊的“英美政治传统”(theanglo-americanpoliticaltradition)。大体说来英语民族成功地约束王权,盖始于“光荣革命”(1688)。自光荣革命到美国革命,他们大致挣扎了80余年,才“建立”了一个说英语的“民国”。
法兰西民族从君权完全转换成民权,自法国大革命(1789)到第三共和之确立(1875),大致也挣扎了80余年。
日本自1868年明治维新开始,历经军阀起伏专政,直到1945年战败,也挣扎了80余年,始搞出点民治的雏形来。
比诸世界先进的民治国家,老实说,咱们中国人向现代民权政治进展,也不算太坏。我们自辛亥革命搞起,至今也已80年了。80年中我们出了一个只在位83天的袁皇帝。1917年宣统爷也回来搞了几天。但是我国近代史上,从君权到民权的转型浪潮,正如今夏(1991)百年一遇的洪水……朋友,对付这场洪水,君不见官家只能“炸堤”,哪儿能“筑堤”呢?——“社会科学”还是应该多学点才好!
我们搞“炸堤泄洪”大致也要搞它八九十年。这时限是民主先进国家一致遵守的通例嘛!——所以我们的成绩,不算太坏!
那么,“辛亥革命”在我们这“从君主到民主”的百年“转型期”中,算个什么呢?
曰:广义的“辛亥革命”(1890—1912),是我国历史上从君主到民主这个转型期的“开始”。
狭义的“辛亥革命”(1911年10月10日至1912年1月1日),则是这个“开始的结束”(theendofabeginning)。如此而已。请读者诸位指教。
【1991年9月1日脱稿于北美新泽西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