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世凯,集枪杆与政权、谋略和机运于一身,以区区七千人的“新建陆军”,挤入大清帝国的政治心脏,呼风唤雨,举足轻重。孙文,得风气之先的华侨青年,立志救国的新知识分子。从兴中会到同盟会,倡导革命,引领思潮。两个纵横于体制内外的重要人物,共同终结了晚清的残局……
一、从中原世族到朝鲜监国
袁世凯在近代中国元首中算是短命的,他只活了57岁。生于清咸丰九年(1859年),卒于民国五年(1916年)。比康有为小一岁,比孙中山大七岁。
袁的寿命虽短,而影响甚大,并且一生事业,阶段分明。他在22岁以前,和洪秀全、胡传(1841—1895,胡适的父亲)、康有为少年时期一样,科场失意,屡考不中,可说是个落泊少年。可是在22岁投军之后,正值朝鲜多事。翌年他跟随吴长庆的“庆军”,东渡援朝,迅即脱颖而出。年未30,他已变成清廷派驻朝鲜的最高负责官吏。甲午战争爆发,袁氏潜返天津,幸免于倭人之追杀。甲午战后,袁因有“知兵”之誉,被李鸿章荐往小站练兵,竟练出一支当时中国最现代化的“新建陆军”。他这支7000人的小小武装,在戊戌政变(1898年)帝后之争中,被帝党的维新派看中,想利用以剪除后党,被袁暗拒。因此变法失败,光绪被囚,六君子被杀,袁亦以背弃维新派,而背了破坏变法的恶名。
庚子(1900年)拳乱突起。袁于前一年底奉诏率其小站新军去济南,继满人毓贤为山东巡抚。毓贤为组训拳民来“扶清灭洋”的始作俑者,因而不容于洋人,改调山西。袁继任后乃一反毓贤之所为,对拳民大肆镇压。义和团运动乃自山东移入直隶(今河北省),竟为西太后及青年皇族亲贵所接纳,终于惹出了八国联军之大祸。在这场国难之中,袁世凯也是毁多于誉的关键人物。被现代史学家所诟病,至今未能平反。
八国联军之后,李鸿章积劳病死,力荐袁世凯继任为“直隶总督、北洋大臣”,事实上便是当时大清帝国的宰相。此时袁氏42岁,正值壮年。而大乱之后,百废待举。西太后以老病残年之身,吃一堑长一智,亦自觉朝政有改制变法之必要。袁氏在太后信任之下,更成为清末新政的重心所在。——无奈世凯在戊戌时为帝党新派嫉恨太深,时遭掣肘。1908年11月光绪帝与西太后于一周之内先后死亡。溥仪即位,光绪胞弟摄政王载沣监国,对袁世凯乃力图报复,欲置之死地。世凯虽幸免于难,然旋即奉旨开缺回籍,做了“离休高干”。可是朝中也就继起无人了。
这时袁氏50岁,精力犹旺,而久掌军政大权,羽翼已丰。虽被迫退休回籍,然国中一有变乱,彼势必卷土重来,时人皆可预测也。果然袁氏“退休”未及三年,武昌城内一声炮响,辛亥革命爆发起来,颟顸的满族亲贵应付不了,这位“洹上钓叟”,收起了钓竿,重握枪杆,就再掌政权了。——这便是辛亥革命前,那位后来做了“中华民国第一任正式大总统”的袁世凯的学历和经历的大略。
一个有重大影响的政治人物,他一生成败的因素是很复杂的。我们看“辛亥前的袁世凯”,他以一位“考场失意”的青少年,竟于短短的20年中蹿升至大清帝国的宰相,不能说不是一帆风顺。其所以然者,众多历史家和传记作家虽各说各话,但是大体上他们也有若干共同语言,那就是袁老四基本上不是个好东西。笔者由于家庭背景的关系(详下节),接触袁氏各种史料,包括“街谈巷议”,至今也有六七十年之久了。早年由于不同史料的影响,对袁的看法亦时有起伏。——大致在十岁之前吧,我就听到一则显然是外人编造的袁某看戏的故事,就信以为真,而恨死了“袁世凯”。
这故事是:某次袁看京戏《捉放曹》。当曹操说出“宁我负人,毋人负我!”这一句话时,袁世凯摇摇头说,曹操太无用了。他那时如果把救他一命的恩人陈宫也一起杀了,这句恶言哪里会流传千古呢?我记得说这故事的老鸦片鬼,更开玩笑说,袁世凯也太无用了,既有此意,看戏时又何必说出呢?他不说出,又有谁知道他“比曹操还坏呢”?——这故事一出,一屋老头子笑声震天。我那时是坐在屋角里的小娃,居然也听懂这故事,也跟着大笑,其情至今不忘。——后来我长大了,才渐渐了解到,这则动人的故事应该是说相声的人编造的,但是我对袁世凯的其他真实的“恶行”,如幼年是纨绔子,不读书;中年是封建官僚,出卖“变法”,“镇压农民起义”;老年更一坏到底,“背叛民国,妄图帝制”等等,也认为都是恶迹昭彰,“罪无可逭”的。
我这个信念,当抗战时期在沙坪坝上读历史时,才第一次发生了动摇。郭廷以老师在班上说,袁世凯在朝鲜12年是爱国志士之行。“袁世凯居然也做过‘爱国志士’?”这对我是个小小的启蒙。后来私淑于胡适老师之门墙,老师一再告诉我要“不疑处有疑”。“不疑处有疑”,那就是一种智慧经验上的震撼了。及老,阅人更多,觉近现代中国历史的发展亦渐有轨迹可循。论史论政,固不敢自诩十分客观,然无欲则刚,心平气和,则时以自勉也。今日为袁氏史传再发掘,只敢说以心平气和之言,以就教于心平气和的读者罢了。——请先从袁世凯的家世与幼年说起。然限于篇幅,只论其可评可议者,不及其他细节也。读者贤明,不论知我罪我,均盼随时赐教也。
聊聊咱传统中国的家族制
在传统中国里,家族背景,对一个官僚的政治行为是有其决定性影响的。但是,家族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亦拟从宏观史学的角度,不揣浅薄,略加诠释。
旅美民族学家许光教授,曾以三个c打头的英文名词:clan(家族)、club(社交俱乐部)和caste(印度阶级制),来概括中国、美国和印度三种迥然不同的社会结构。笔者久居联合国之所在地纽约,亦尝与役印度,再反观祖国。涉猎许子之书,真是心有戚戚焉。
我祖国者,实世界各族中别具一格之“文化整体”(culturalentity)也。论其传统政治社会的组织形式,则是国家强于社会,职业官僚层层节制之农业大帝国也。论其社会阶层则以士农工商为序,而贯穿其间者,则为其基本结构之家族也。
传统中国里的家族组织之严密,其所负担的社会职责之重大,实远非美国之社交俱乐部(包括教会)所可比拟。而中国士农工商之社会阶级则可相互转移(transferable),不若印度阶级之壁垒森严,绝不容相互逾越也。
传统中国既然是“国家”(state)独大,则加入国家的管理阶层,换言之,也就是“入朝为官”,便成为全国人民所共同向往的最尊贵的职业了。一朝为官,则名利、权势、荣耀、智慧、黄金、美女……凡人类七情六欲上之所追求者,一时俱来。官越大、权愈重,则报酬愈多。——因此小人之为官也,则毋须杀人越货、绑花票、抢银行。贼之所需,官皆有之。俗语所谓“贼来如梳,官来如剃也”。君子之为官也,则圣贤之志,救世济民;菩萨心肠,成佛作祖,皆可于官府之中求之。毋须摩顶放踵,吃素打坐也。
可是为官之道,唯士为能。农工商不与焉。俗语说“行行出状元”,那是“旧中原”里的土阿q的自宽之言也。——行行皆可啖饭,原是事实。“出状元”则只此一行,外行就没有了。——凡此皆足使来自异文化的观察家为之瞠目结舌,认为古怪的支那为“一条出路之社会”(asingle-careersociety)。英雄亿万,出路只有一条,则此路之大塞车,就可以想象了。
因此仕途虽窄,依法除少数倡优贱民和近代所谓“禁治产人”之外,人人可得而行之。这就是唐太宗(生于公元599年,在位626~649)以后,千年未废的“科举”了。但是考科举却与买“乐透奖券”无异也,购者千万,得者万一。吾人读史千年,书本上所接触的什么三公九卿、州牧刺史、封疆大吏、中兴名臣……所谓“科甲正途出身”者,也都是“乐透得主”也。只是故事读多了,就见怪不怪而已。至于“乐透失主”的凄惨情况,就很少有人注意了。
记得多年前读中文版《读者文摘》,有文曰:“老兄,你是个奇迹。”何奇也?原来人类在母体中结胎时,卵子只有一个,而向其蜂拥而来,争取交配的精子则十万也。胡适有诗曰:“虽一人得奖,要个个争先。”十万取一,才变出老兄,则老兄岂非奇迹哉?——因此,上述的科甲正途出身的达官贵人、名公巨卿,也都是“老兄式”的,科举制度下之“奇迹”也。
再者,在咱古老中国里,没啥“人权”也。因此我们那些学富五车的“国学大师”,也不知啥叫人权(详上篇)。何也?因为“人权”的基础是西方的“个人主义”(inpidualism),而个人主义又是西方“民主政治”的基础。可是,独善其身的个人主义却是我们东方人(尤其是中国人),所最瞧不起的德性。——传统中国的社会基层单位,不是个人,而是上引许教授所说的家族也。
中国的家族原像一窝蜜蜂,上有蜂王,下有蜂群(工蜂、雄蜂)。大家吃大锅饭,分工合作,共存共荣。一个传统家族往往是个在孔孟主义之下,“五世同堂”的大同世界。时间久了,各房兄弟吵架,要“分家”、要“析产”。但分出的各“小房”,实质上还是吃大锅饭的!
这个古怪现象,不特熟读《红楼梦》《金瓶梅》《金粉世家》等小说的读者知其细节,甚至许多老到像笔者这样的“中国人”,都是亲身经历过的。
旧中原的官宦之家
在试撰上节的两千字衍文之前,在下曾咬笔甚久,原思整节删去而终未果行者,盖中国传统家族制,今已迅速转型。它对老辈“中国人”“外省人”或“荣民老兵”,固属老生常谈。而它对四五十岁以下的“台湾人”“本省人”“眷村子女”“海外华裔”甚至“文革”以后的大陆同胞,就是和“辫子”“小脚”一样的骨董了。——不把这些骨董搞清楚,那我们对“袁世凯”这件古玩,也就不大容易说得明白了。
袁世凯便是出生于河南省东南部项城县,一宗累世以农为业,是聚族而居的大家族。在这种家族里,扶植聪颖子弟读书上进,参加科举,几乎是合族的事业。偶有佳子弟“连科及第”“为官为府”(凤阳花鼓的鼓词),不但可以荣宗耀祖,而且合族上下都可鸡犬升天。——只是这一“乐透大奖”不易取得。屡试不第,乃是士子之常情;榜上有名,那才是意外。
笔者出生的那个合肥唐家,今日有高速公路可通,与项城之间半日车程耳。所以在清朝时代,皖北和豫东经济和文化的客观条件,几乎是完全一样的。只是可怜的我们唐氏老农,历大清268年之中,只考中了一个秀才。——俗语说:“穷秀才,富举人。”考个秀才,管屁用?其惨可知也。不服气而去造反,在中国历史上,也只有张献忠、洪秀全等寥寥数人而已。其他千百万“屡试不第”者,包括我的老祖宗和曾国藩的爸爸曾麟书(他老人家也前后考了25年未考取),就“认命”了。
项城袁家,显然原来也是屡考不第的,以致数百年默默无闻。——想不到到了清朝末叶的道光年间(1821—1850),他们袁府忽然一声春雷,大“发”起来。父子进士,兄弟举人,一时俱来。十数年间,项城袁氏一下便从畎亩小民,变成官宦世家了。
今且把侯宜杰教授为他们早期袁家所做的世系表复制如下。再以诸家之说分析之。
(录自《袁世凯全传》第五页)
在本表中,我们可看到袁耀东(可能是个屡试不第的老童生,三家村老塾师,所谓“世业儒”者也。见《容庵弟子记》),他有子四人:树三(1801—?)、甲三(1806—1863)、凤三、重三。长、三子均为或考或捐(出钱买)的秀才。但是次子甲三却“连科及第”。中举之后,又于道光十五年(1835,鸦片战争前四年)在北京考中进士。——举人和进士是不能花钱“捐”的。
甲三与曾国藩(1811—1872,1838年进士)同时,稍长于李鸿章(1823—1901,1847年进士)。他学成则仕期间,正值清末内忧外患最烈之时,亦是汉族文臣开始带兵习武时期。因此甲三和曾、李一样,在剿灭太平军和捻军的战役中,都是立有军功的文职大臣。甲三不幸只活了57岁。官运方隆时,就一命呜呼了。
甲三的长子保恒(1826—1878)也是道光三十年(1850)的进士。比他父亲的进士晚15年,比李鸿章的进士晚三年。他和李同时,一直也是李鸿章的得力助手,文事武功也都烜赫一时。可惜袁保恒也只活了52岁就死了。因为他曾做过翰林院编修,所以卒谥“文诚”。在清朝颁赠谥法的惯例中,只有生前曾入翰苑,死后才能谥“文”字,如曾文正、李文忠、张文襄……。保恒谥“文诚”,其父只谥“端敏”,是子胜于父也。
他们的父子进士之外,树三的幼子保庆[1829—1873,此处房兆楹在《清代名人传略》(eminentchineseofthech’ingperiod,1644—ditedbyarthurw;shington:governmentprintingoffice,1943—1944.2vol.reprintedbysmcpublishingpei,1991.)中误为1893,今顺便校正之]和甲三的次子保龄(1841—1889)也同为举人。这使我想到我唐家那些老祖宗,考了两百年,只考出过秀才来;二者之间,真是不可以道里计了。不过据说我的老祖宗们在清初也有借口,说他们是难民,“义不食周粟”。大明遗氏,不屑要满虏的“功名”。——没个考科名的传统,等到子孙要想图个把功名,就考不到了。
可是,在这点“酸葡萄”之外,我还是要提醒读者,在帝制时代考科举,原是十考九不取的啊!——屡考不取才是正常现象,考取了才是反常和意外。不是书读得好,就一定可以高中的。当时人称作:“一命二运三风水,四积阴功五读书。”——读书只是参加科举五要件的末项。
他们袁家的“三”字辈和“保”字辈,在道光年间,忽然来个“父子进士,弟兄举人”,大红大紫了一阵子。到“世”字辈、“克”字辈,便再度滑坡,又屡试不第了。
再者,袁府最得意的两辈祖宗甲三和保恒兄弟行,寿命都很短:甲三算是最高寿,只活了57岁。其后保恒52,保龄48,保庆则只活了44岁。可说都是死在壮年。据说袁府其他“保”字辈兄弟,也都寿命不长。
袁家这个短寿的传统,对后来做了总统的袁世凯来说,也是生命中很大的压力——他在55、56岁的时候(与国民党和日本斗争最激烈之时),就怕自己也余日无多了。
他既有这桩迷信的恐惧,“大太子”袁克定以迷信治迷信就乘虚而入了。克定认为只有做皇帝,做“真命天子”,才能突破他们袁氏家族传统里的生死大关——项城显然是听信了“太子”之言,堕入“欺父误国”的“太子”术中,才决心称帝的。——这也是民国史上“迷信影响政治”的实例之一吧!
朋友,你以为民国领袖中,只有一个搞封建帝王之术的袁世凯才迷信吗?非也。那位基督大总统蒋中正,其迷信的程度皆不在袁皇帝之下,非关本题,就不用多说了。
以上便是出了个总统兼皇帝之袁世凯的旧中原地区,农业社会之结构与运作的大略情况。以下再谈谈袁世凯其人。
袁世凯和他的兄弟行
袁世凯是袁甲三长兄树三的孙子,是树三长子袁保中的第四子(见上表),他出生时正值袁家在内战中打了个小胜仗,故取名世凯。保中也是个秀才,生子六人。世凯行四,俗呼“袁老四”。这六兄弟中只世敦一人为保中元配所生,余均侧室(姨太太)之子,在传统的宗法社会里叫作“庶出”。——世凯晚年欲葬生母刘氏(已扶正)于项城祖茔“正穴”,为世敦所峻拒。一般史家,包括房兆楹夫妇和陈志让、侯宜杰,都认为这是宗法礼教中的“嫡庶之争”,实非也。他兄弟之失和,盖起于拳乱时期。庚子前世敦原在山东任“营官”,补用知府,前途看好。迨世凯出任山东巡抚时,背景坚实。政敌衔恨,然无奈他何,乃杀鸡儆猴,拿乃兄开刀,说世敦纵勇扰民,予以革职,并驱逐回籍。世敦大好宦途,顿遭摧折。此事分明是世敦代弟受过,而世凯不但未加维护,或不无弃兄自保之嫌,以致世敦含恨在心。迨世凯返籍葬母,乃借口庶母不应入正穴而予以难堪,以泄私愤。气得世凯亦永不再回项城故里,而寄居彰德(今安阳市)——此是后话。因诸家颇有异辞,故于此顺补一笔耳。
世凯生父袁保中可能只是个“捐班秀才”,却生子六人;而他的胞弟“举人大老爷”袁保庆,则年近不惑(40)膝下犹虚。经过家庭会议,乃把七岁的世凯过继给胞叔保庆为子。[见上引房文及哥大所编《民国名人传》,卷四,第79页(biographicaldictionaryofrepublicanditedbyhowardl.boorman&richardrd,in4york&london,columbiauniversitypress,1971.vol.4,p.79.)]自此他就跟随养父及养母牛氏生活。保庆宦途不恶,最后官至江苏盐道任职南京。道员是当时府县之上的高级地方官。随父在任的小世凯,当然也是个尊贵的小“衙内”。不幸的是袁道台未几即死于任所,年方十四的世凯就只好奉母回籍了。翌年世凯的生父袁保中,又病死项城故宅。越年两丧,世凯母子就是不折不扣的寡妇孤儿了。——袁氏两代显宦,虽然不愁衣食,但他们毕竟是孀妇孤雏。反袁的作家,总欢喜说世凯幼年在南京花天酒地。其实十三四岁的孩子,又能花天酒地到哪儿去呢?
15岁以后的袁世凯,便被他堂叔袁保恒翰林接去北京,继续其科举教育的“帖括之学”(习作八股文)。在亲丧“服阙”(三年)之后,他在堂叔严厉的管教之下,显然是以“监生”(捐来的秀才)身分回开封参加“乡试”而落第。三年后再考,还是落第。——保恒自己是科甲出身,乃鼓励其侄再接再厉,然世凯自知久困科场之非计,在此期间,他已与于氏夫人结婚,就永别科闱,另寻出路了。
后世之论袁者,每说他是纨绔子,不用功,故两试不第。在下却不以为然也。盖当年科举考试,谁能期其必中?试看长袁一岁的康有为——岭南名士,一代大儒,文胆梁启超的业师,不能说读书不用功吧?然康某考举人,五试不售,困于考场者18年,可算是十分惨烈也。以故世凯终于投笔从戎,未始不是个明智的抉择。
小钦差,大监国,抗日反帝
前节已言之,当年科举时代,落第士子是惨不忍言的。自己前途暗淡不说了,举家乃至合族的失望,才使你痛不欲生呢!洪秀全天王落第归来,一病40日不醒,终于见到上帝爸爸的故事,在那个时代,说来也不算稀奇,只是各种上帝的训示不同罢了。笔者这一辈老华人,系出旧中原,去古未远,幼年时听到的有关科场的故事多着呢!
所以袁世凯青年时代的遭遇,不是什么例外。他和长他18岁的胡传落第后的故事,简直如出一辙。胡传落第后去投奔吴大澂(1835—1902);袁世凯落第后去投奔吴长庆(1834—1884),都是不得已而为之的。
据当年淮军遗族传言,世凯第一个投奔对象原是较高级的刘铭传。刘不纳,乃改荐他去山东登州投吴长庆。袁从此便一帆风顺了。
长话短说,袁世凯在朝鲜12年的工作和成就,大致可以归纳于如下数项:
一、敉平朝鲜“壬午(1882)兵变”
1882年,朝鲜在日本暗中煽动下发生兵变。清廷派丁汝昌率海军三舰,吴长庆率陆军(庆军)六营赴援。终执大院君至华,并驱逐前来干扰之日军。此时袁世凯才23岁,任庆军营务处。几乎一手戡平此乱,而崭露头角,朝野众口交赞。事详不备述。
二、督练亲军、整理财政,再平“甲申(1884)之乱”
此时朝鲜内部之糟乱有甚于中国。世凯为其练军4000人以自卫,并为其整理财政以自给。迨朝鲜亲日派勾结日人,于甲申12月再度发动政变时,世凯临机应变,独排众议,加以镇压。日本势力,第二次被逐出朝鲜。
三、护送大院君返朝(1885年10月),出任商务委员,做驻朝“小钦差”,撑持危局
此时世凯不过26岁。但其后九年他在朝鲜竟然大权独揽,做了藩邦实际的“监国”。颐指气使,纵横捭阖,不但朝鲜朝野大为慑服,环伺的日、俄、英、美、法五大帝国主义,亦瞠目结舌,无如之何。——可惜的是大厦既倒,一木难支。甲午平壤兵败(注意:此非袁氏之过),世凯于最后关头,始奉命匆忙撤退。日人此时恨袁入骨,袁公如不幸被俘,其下场不会比1928年济南惨案时的交涉员蔡公时更好也!
打赤膊,持大刀,翻墙头
关于袁世凯在朝鲜这段掌故,笔者在幼年期即耳熟能详。因我家原是淮军遗族,传闻滋多,而庐江吴家(吴长庆的家庭)亦是先母的外婆家。吾幼年即曾随表兄弟辈,嬉戏于吴家花园。男孩淘气,某次以竹竿捣下巨大蜂巢,被数千黄蜂追逐,几遭不测,如今记忆犹新也。——那时去古未远。我记得还看过吴长庆逝世时,朝鲜国王所遣专使致祭的礼品。
不过斯时的吴氏遗族对袁的评论,几乎全是负面的。他们认为袁对他们的延陵公是忘恩负义的。——吴长庆于壬午之役曾“打赤膊,持大刀,翻越朝鲜宫墙……”真是功莫大焉。谁知其后小小的奸臣袁世凯,在中堂(李鸿章)之前进谗言,化功为过,使其被斥退回籍……云云。
等到我在郭廷以老师班上听到袁世凯的故事,再在各种参考书内发现袁世凯竟然是个“现代班超”,始豁然有悟。——原来当年朝鲜那样复杂的“内忧”(派系倾轧)、“外患”(五大帝国主义环伺)的局面,实在不是一位“打赤膊、拿大刀、翻墙头”的老外公的老外公,所能应付得了的。所以吴长庆最后才被中堂褫职,返乡务农。
后来李宗仁先生也告诉过我一则,他把那最忠于他,也是“打赤膊、拿大刀”,武功赫赫的老部下何武将军,褫职还乡务农的故事。李说“何武的军职只能到此为止”(见《李宗仁回忆录》第15章末段),使我不禁联想到我那“打赤膊、拿大刀”的老外公的老外公的故事,不禁大笑起来。
不过那时应付不了朝鲜那样复杂局面的人,又岂止那位打赤膊的吴长庆?纵是“大魁天下”的张状元(謇),一代大儒的马建忠,学贯中西、官至宰辅的唐绍仪,身任驻朝督办的吴兆有,身为商务委员的陈树棠,也照样应付不了。国内六部九卿中的干吏能员,也找不出一个才能应变的官员,可以肩挑此一重担。
量材器使,李鸿章找来找去,只有这个二十几岁的小毛头,一代“奇才”(吴大澂评语)、“治世之能臣,乱世之枭雄”的袁阿瞒,足当此任——胜任愉快,甚至游刃有余!
“唯利是图”竟成国际道德
记录袁氏在朝鲜这段不平凡经历的史传,而能遍用东西史料者,当以吾友陈志让教授最为深入。然志让的《袁世凯(1859—1916)的紫(黄)袍加身》(jeromech’en,yuanshih-k’ai,1859—1916:brutusassumesthepurple.stanforduniversitypress,1961)及其续编诸书,皆雅善敷陈;至于袁氏在中国历史发展中,所扮演者究系何种角色,则未言其详也。台海两岸史学界,近年所见涉及袁氏之专著,当以上引侯君《袁世凯全传》最为翔实。书中所发掘之新史料亦最多。关于在朝鲜之一段,则讥刺多于分析,亦美中不足也。
盖中朝关系原为已有三千年历史的东方文明中之“宗藩制度”的一环。吾人治比较史学,固知东方民族史中之“宗藩关系”,与西方民族史中之“帝国主义与殖民地之关系”,绝不可混为一谈!二者是截然不同的两种制度。
袁世凯这个不世“奇才”,这个“治世之能臣”,便是在这中朝“宗藩关系”转型末期,不顾一切,死命“打拼”的一位可泣可歌的民族英雄,也就是抗战初期坚守四行仓库的谢晋元也。明乎此,我们对当年袁世凯在朝鲜,打拼些什么,又如何个打拼法,就可思过半矣。
须知朝鲜当年的一切,正和中国国内一样,政治、社会皆在青黄不接的“转型”期中。
在宗藩两国的朝廷认知中,“朝鲜为大清之属国”(早期朝政府向列强行文的国书上,便是如此自称的)就含意不明了。——吾人今日读史,尤其是今日朝韩人民读史,读到这一段,那真是深恶痛绝,认为朝王何以如此下贱。这种心理在现代史学上便叫作“现时观念”(present-mindedness)了。吾人读史治史,不可以为时不过百年的“现时”价值观念,去强奸古人。遥想当年势能九合诸侯的齐桓、晋文(现代的罗、邱、史),不但不以“大周属国”为耻,且以大周属国为荣。朝“王”自称为“天子”属国,已逾两千年。日本且一度以不能为天子属国为耻,而痛恨朝人之横加阻扰呢!
朋友,我们东方的政治哲学,是以伦理学为基础的。它是不鼓励以“国”为单位,去搞“种族主义”和“部落战争”的。我们的孔孟之道是“敬天法祖”,要统治者知“天命”、行“天理”、做“天子”,有教无类;看到“百武彗星”横行太空,“天意”示警,要下诏罪己……认为朕躬于“德”有亏。大明亡国时,许多朝鲜士子,也搞“反清复明”。认为满人爱新觉罗入主中国,其“德”不足云云。余读朝儒所撰《热河日记》,真是感慨良多。总之,咱东方政治哲学,自孔孟而后,主旨是“仁义而已矣,何必曰利”。这虽是个通天大牛皮,但是吹牛皮的政客,至少还“要脸”。
西方的政客,尤其是搞国际外交的政客,最大的特点,就是“不要脸”。绝口不谈“仁义”,公开地唯“利”是图。
其实西方古代的政治哲学,也并不如此。这种下流哲学实始自白色帝国主义兴起之后的代言人马基维利(niccolomachiavelli,1469—1527)。“马基维利主义”一出笼,有能力的西方政客,都变成“宁我负人,毋人负我”的曹孟德了(威尔逊博士可能是少数的例外)。自马氏哲学风行之后,伦理学中的义利,已经换了位置。我们孟夫子所讨厌的这个“利”字,在现代西方伦理学,尤其是政治学中,早已变成了一个“道德名词”(moralterm)。因此“保护你自己的利益”(protectyourowninterest),以至保护你国家的利益,便反而成为道德哲学中,至高无上的道德教条了。——今日起康德于地下,他的“绝对命令论”(categoricalimperative)应该也有新的内容了。
五帝窥朝的底牌
这种殖民哲学和侵略行为,就把在清末民初,政治社会也在急遽转型的朝鲜,冲击得七零八落了。
首先它分化了朝鲜的朝野,使其分裂成保守派、维新派和激进派。各派分别搞亲清、亲日、亲俄、亲英美法……各是其是,动荡不停——但是都依人作嫁,很少能取得主动。
在环伺的帝国主义之中,野心最大,动作最积极的便是日本了。日本搞的是百分之百的当代西方的“殖民主义”,其目的和手段大致是:首先大量移民和扩展商务,从根本做起——其时日本旅朝侨民为华裔的12倍,商业大致是华商的四倍。接着便大量扶植金玉均等亲日派,得机发动政变,组织亲日政府,割断中朝之间的宗藩关系。最后勾结法国,各取所需——法国占领安南,日本占领朝鲜。——可是日本那时实力未充。它两次发动政变,都受制于袁世凯,未得逞。日本之勾结法国亦为李鸿章所阻。李虽然在中法战争(1883—1885)中,丢了安南,却能以夷制夷,利用英国,缓冲了日本。对访华的日相伊藤博文做了主权性的让步,许日以平等地位;但在朝鲜现场,却不遗余力地支持袁氏,把日本势力赶出藩国。维持了中朝的宗藩关系,直至甲午战败为止。
第二个觊觎朝鲜的便是俄国了。但是和日本一样,它得先挖中国墙脚,扶植亲俄势力,才能深入。这一阴谋也因受制于我们的“小钦差”而中途泡汤。详情可参阅陈、侯二氏之巨著。
英国此时志在西藏、九龙、长江各口岸和山东沿海,对朝则不欲打破中朝“宗藩关系”之现状。盖“朝鲜为大清之属国”,终较朝鲜沦为日本或俄国之殖民地,对英为有利也。因此虽然驻朝英使厄士顿(ston)认为袁世凯太跋扈而主张朝鲜“独立”,驻华英使巴夏礼(harrys.parkes)这个火烧圆明园的老牌帝国主义者,反而暗中协助李鸿章遏阻法国和日本的勾结。另外,他更鼓励英籍中国海关总税务司赫德,遣送一位德裔老帝国主义者摩伦道夫(dorf),去朝鲜协助袁世凯整理朝鲜税收,加强海关监督。有着英德两强背景的摩老日耳曼,在朝鲜表现得比袁世凯更为跋扈而有效率。朝鲜朝廷因此税收大增,袁世凯所训练的5000亲军,也军容大振。足令日俄使臣,均为之注目。
最后就是美国了。我们的蒋公说得好:“美国也是帝国主义。”这个青年帝国主义,首先要统一北美,视之为“天降大任”(manifestdestiny);次要独霸南美,名之曰“门罗主义”(monroedoctrine)。内战后目光渐及远东,终于占领了菲律宾。在这一系列扩张行为中,也出了不少的小帝国主义者。英法联军时的美公使伯驾,和八国联军时的美公使康格,都是力主占领台湾的老牌帝国主义者。后来台湾给日本占领了,老美好不懊悔。——这时五帝窥朝所共同讨厌的人物便是袁世凯。美驻朝公使孚特(lucius)向不承认中朝之间有什么鸟“宗藩关系”。因此,他一有机会便要质问:“袁世凯算老几?”这时孚特的态度是绝对亲日的。他倒不是要把朝鲜送给日本人做殖民地。他主要是讨厌在朝鲜以主人自居的“中国人”。“中国人在朝鲜算老几?”这才是决定美国人对中朝关系态度的基本要素。——以上便是日、俄、英、美、法五大帝国主义,在朝鲜半岛耍弄帝国主义国际政治的底牌,而他们的共同目标只有一个,就是要把我们的小钦差袁世凯赶出朝鲜。
最后就要谈到中朝两国关系的本身,和袁世凯在朝鲜所作所为的历史意义了。
一个现代“班定远”的失落
前节已言之,袁初到朝鲜时才23岁。但是在其后两年中,竟弄成支撑朝局,“非袁不可”的局面。——读者知道,武昌起义后的政局,也有一段“非袁不可”的时期(详见下篇)。那是第二次。在这第一个“非袁不可”时期,26岁的袁世凯并无心恋栈,他的堂叔袁保龄也劝他不要干。他在1885年二度去朝时,是李鸿章勉强他去的。李鸿章何以强人所难呢?那是因为偌大的中国竟找不到第二个人可以支撑朝局——有传统训练而大魁天下的张謇状元;有从欧洲留学归来,精通数种西语的文法大家马建忠(1845—1900)……他们都是吴长庆之下的要员,有在朝鲜工作的经验,但是他们都干不了这差事呢!
李鸿章是精明的,知人善任。他认为应付朝鲜那个复杂的局面,量材器使,非袁不可。这不是李鸿章任用私人吧!后来因为忌袁者众(包括张、马),朝廷派有边事经验的吴大澂(胡传的上司,久驻宁古塔)去加以察查。吴的报告是正面的,他认为世凯是不世奇才。
按理朝廷派往朝鲜去主持要政的,应该是个钦命大员(钦差)。但是袁老四才26岁,又没“功名”。因人设官,他只能戴个“三品顶戴”,官阶只能当个“商务委员”,算是北洋大臣、直隶总督之下的一个附属机关,不能代表大清皇帝。
可是这个娃儿小官的权责,那可吓坏人了。第一,他手握重兵。掌握由他一手训练、用德式操法、欧美配备的朝鲜亲军5500人——这种现代武装,小站之前,中国都还没有呢!朝王李熙在阅兵之后大为赞赏。他要封世凯为全国陆军大统领(大元帅、总司令)。世凯固未谦辞,而阻力却出自国内。李鸿章怕他太招摇,会引起国际反感。袁只顾整理朝鲜,而李则困于中法战争,在搞其以夷制夷也。
第二,世凯替朝鲜朝廷整理财政,亦大有成绩。李熙对世凯的忠诚服务称赏之余,竟根据咱中朝老传统,赠世凯“宫姬”美女四人,以示姻娅之情。四人中有一姬为朝鲜贵族,李熙之内戚也。一人早死,存者三人成为世凯之第二、三、四房如夫人。其后共生子女15人(七男八女)。世凯次子克文即三姨太金氏所生。克文之第三子,即今日名物理学家袁家骝教授也,其夫人则为名扬海内外之原子物理学家吴健雄教授也。
家骝幼年颇受祖母宠爱。余尝戏问家骝兄:“祖母也说汉语吗?”
“啊,说得很好呢!”
我又戏问曰:“大脚呢,小脚呢?”
袁教授说他祖母晚年常卧病在床,总是盖着被褥。大脚小脚,就不知道了。
那时在朝鲜的宫廷之内,大院君与国王李熙的父子之间,以及大院君与闵妃的翁媳之间,都时有争执。朝鲜那个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小朝廷中的六部官员,亦不大协调。社会上的士农工商亦至为复杂。但是袁君指挥其间,以宗邦监国自居,上下亦尚能悦服。
只是不幸值此“转型”时代,千年不变的宗藩制度,至此也必须转型。逆水行舟,不进则退。——现状既然维持不易,那时清廷亦曾有进退二策。进则师秦始皇之故事,废封建、立郡县,改土归流。徙朝王于国内,使半岛郡县化。然大清积弱,自身难保,此策断难执行。退则包包叠叠,宗邦自藩国全部撤退,任朝鲜自主独立。无奈此策亦不可行。盖朝鲜斯时无独立条件,而五帝环伺。宗邦遽撤,则朝鲜必沦为列强之殖民地。
如此进退两难,则只有让那位卑权重的袁世凯去做个小班超,在五强之间,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了。斯时五帝的驻朝公使,都以“钦差”自命。纵是北美合众国的公使,以中文行文亦自称钦差。——周旋于五大帝国主义的钦差之间,我们这个只有三品顶戴的小班超,也真难为他了。——最后落荒而走,乃形势之必然,非战之罪也。掷笔几上,吾欲何言?
【1996年4月6日脱稿于北美洲】
二、乱世抓枪杆,有枪便有权
袁世凯一生的事业是在朝鲜开始的。在朝鲜他虽然铩羽而返,但所学到的本领和累积的经验,却是其后毕生事业的基础。
举其大者:袁在朝鲜学会了与东、西洋人直接打交道的本领。在他那个时代,漫说是与洋人办外交、耍国际政治,一般政客对洋人都是一无所知的。一旦碰到洋人洋务,便手忙脚乱,乱来一通,因此所受到的灾难也至为惨痛。笔者在另篇谈八国联军之役,就说过大学士老进士徐桐父子,因不谙外情,便弄出灭门之祸(一家女眷18人集体自杀)!那时的西太后和她的亲贵“四人帮”,竟也糊涂到对11个帝国主义同时“宣战”的程度——这都是对洋人毫无所知,一旦面临紧急情况,便方寸大乱,胡干一通的结果。可是,袁世凯经过朝鲜那一段,就成了个“洋务专家”,知彼知己,遇事就不会那么胡来了。
比洋务更为重要的,则是袁世凯在朝鲜也学会了带兵和练兵。前文已言之,袁在朝鲜为朝王练了一支5500人的现代化亲军,使藩邦朝野大为叹服。朝王李熙不但要委派他做朝军总司令,还送他美女四人以为奖励呢!
二十几岁的袁老四,一个科考落第的秀才,哪儿来这么大的本领呢?说穿了也没啥稀奇。要了解袁世凯,我们还得看看转型之前的中国旧式兵制。——须知咱中国人搞军事,最高境界本是文人将兵。你看诸葛亮,连匹马也不会骑。指挥大军作战不用指挥刀,却坐着独轮车,用把鹅毛扇,摇来摇去。等到上帝宠召了,那个“死诸葛”,还能吓退“生仲达(司马懿)”呢!——这个半真半假的故事,本是中国重文轻武的传统中,文人的骄傲和牛皮,谁知到了清朝,它竟变成了事实和制度!
原来在公元1644年,当那位不祥的人物吴三桂引清兵入关时,全部清兵一共只有“八旗”六万人。后来再加上“汉军八旗”和“蒙古八旗”也不过24旗,最高额亦不足15万。那时中国本部18行省人口上亿(十足人口),至乾隆已逾四亿。15万“旗兵”何能统治上亿的“汉民”呢?所以清初的“外来政权”,只好沿用明朝原有的“卫所制”。各省政府保留原明朝职业军人的卫所二级,为地方警卫武装,以维护各省治安,“以汉治汉”。——这一大明遗规,使我们今日还剩个“威海‘卫’”。天津市原名也是天津“卫”,今日南京还有个孝陵卫。国民政府统治大陆时代,县以下的乡村政府叫区公“所”和乡、镇公“所”,用的都还是明代的老名称。
这种旧卫所所辖的汉兵,在明原为国防军,约100万人;在清就变成各省区粮饷自筹的保安队了。此一省防军在清代兵制中叫作“绿营”。清初各省共有绿营兵66万人,中叶稍减。分布地区以沿海各省(包括水师)及边陲地区为重,内部较少;安徽最少,不足万人。(见《清史稿·兵志》)
这一绿营制度,清初已遭疑忌,三藩之乱(1673—1681)以后,清室乃蓄意约束,绿营之中,将不专兵。省级指挥官,提督、总兵等皆受制于科甲出身的文职官员总督和巡抚,而督抚之间又相互制衡。这就逐渐形成清代重文轻武,以文人将兵的传统制度了。其后不但绿营如此,连八旗都统亦更调频繁,将不专兵。
清廷这种重文轻武的政策自然有其严肃的政治目的。它要使像三藩祸首吴三桂那样的武将专兵的汉族藩镇,永不再见于大清帝国。
总之,清廷这一重文轻武的政策走火入魔的结果,就是不但汉族再无藩镇专兵,连那些原有高度尚武精神的满蒙武夫,亦渐染汉习,以不文为可耻,而摇头晃脑去做起诗来,致使一些像袁枚(1716—1798)那一流的无聊文人,去乘势投机,攀援权贵。余读《随园诗话》,有时就要出而哇之。
文人将兵既成制度,则大清帝国,尤其是汉族之中,便没个真正的职业军人做统帅或封疆大吏。以致鸦片战争一起,领军去和“英夷”开打的不是职业军人“李广”或“霍去病”,而是诗文做得顶呱呱的翰林学士林则徐。英法联军之役时,最初文武一把抓,独当一面的叶名琛(1807—1859)也是一位进士。最后弄成“不战不和不守,不死不降不走”,却被英国人捉到印度去当俘虏。
其后八旗、绿营都腐烂了,不能再用,另组“湘军”“楚军”“淮军”“自强军”“定武军”“武卫军”“新建陆军”……几乎所有的军头,从曾、左、李、胡开始,到张之洞、胡燏棻、袁世凯,都是清一色的文人。其中曾、李、张且是翰林学士,文采风流。曾、张在中国近代文学史、思想史中,都有崇高的地位。纵是李鸿章也是位才华横溢的文学作家。——笔者幼年曾能背诵李鸿章考秀才时的墨卷,文题曰:“天台仙子送刘阮还乡赋。”那时才十几岁的李鸿章,竟能改窜《西厢记》,写天台仙子送男友还乡“拜拜”时,叮咛道:“……野店风霜,何妨晏起;荒村雨露,慎忽迟眠……”(真是依依不舍,一派深情!)考他的那位府考官,显然也是位多情人物,阅卷后,大为感动,乃批说:“大盗劫人,不伤事主……天才也。”这一批,小小鸿章就做了“犯法可免打屁股的”的秀才了,其后21岁中举,24岁成进士。
头戴红顶花翎作战的淮军
在这些能够“将兵”的文人之中,“文采”最差的,那可能便是袁老四了。他是个“务实派”,至少不是“感情中人”。在他笔下,讨一房姨太太,也叫作“置办”——等于是买一件家具,如沙发、摇椅、毛巾、夜壶一般。所以,他对崔莺莺小姐那种脉脉的送别柔情,什么“荒村雨露宜眠早,野店风霜要起迟。鞍马秋风里,最难调护,[甜心呀,侬要]最要扶持……”是不会发生太多生理反应的。笔端不带感情,所以他就考不上童子试了。
但是袁世凯是这批文人中,弓马娴熟,真正打绑腿、扎皮带,下得操场去,喊“立正、稍息、开步走”的实际练兵官和带兵官。
清廷搞“重文轻武”,就是因为吃定了这批经过“十年寒窗”磨折,手无缚鸡之力,只会下围棋,不能拿大刀,只会坐独轮车,不会骑马的“文人”做事畏首畏尾,让他们带兵,他们也不愿(因为孔孟之学的大洗脑),更不敢(因锐气已挫)去造反!
可是,清廷这项设计到袁世凯时代,就是不才所说的要“转型”了。——事实上,袁世凯“小站练兵”,便是中国“陆军军制转型”的开始。(注意:海军转型较陆军要早20年。笔者拙文谈马尾海校时,曾细述之。)
在此之前的“湘军”“淮军”,打起内战来,虽也战功赫赫,但他们都是小脚放大的半吊子部队。——刘铭传在与太平军和捻军作战时,是头戴“红顶花翎”去冲锋陷阵的。(见罗刚编《刘公铭传年谱初稿》上册·同治六年)那时太平军作战,尤其是破城庆功时,穿的则是明朝袍套,看起来像一场“京戏”大合唱。笔者出生的那座唐家圩(音围),一度是淮军对捻军作战时的后方的非正规兵站。曾有(不开花)千斤重炮四尊,重250斤的大刀两把(武考用的),强弓硬弩数十张,“抬枪”“鸟枪”不计其数——硬是十八般武器样样俱全……这些大概都是淮军换用新武器或裁兵时,遗留下来的“废物”。——这座规模并不太小的“淮军武器博物馆”,如留至今日,说不定可为本地“无烟工业”捞一笔门票钱。
淮军当年的对手方,尤其在捻军名将任柱率领之下的那一支,剽悍至极。他们大半是骑兵。主要武器则是削巨竹为枪,成为“丈八蛇矛”(古人所谓“揭竿而起”者也),也有少数火器——三千战马夜鏖兵!当他们蜂拥而来之时,势如疾风暴雨,狂涛骇浪。当者无不粉身碎骨,所谓“马踩如泥烂”也。
任柱是捻军名将,淮军畏之如虎。对付他如不用开花大炮、毛瑟快枪,简直就无如之何。笔者幼年震于传闻中任柱的威名,及长读捻军书,钦慕之余,每思为任柱作传,而苦于心力不从,至今未能执笔。
所以,我国史上的三国演义式的传统战场,离我们并不太远。把它们搬上银幕,比美国“西部片”(western),好看多矣。
“防军”“练军”与小站
总而言之,湘淮两军虽也有一些“洋枪队”,但基本上还是一种传统武装,是西安兵马俑博物馆的嫡系苗裔。可是,袁老四的“小站”就不同了。
位于天津、塘沽之间的小站(上引陈志让书页第49页误为“平津之间”),原为平捻之后,部分淮军北调担任“防军”的屯田区。清代军制中有所谓“防军”“练军”诸名目。“防军”者驻防之部队也。而“练军”则是在训练中之部队。(参阅同上《清史稿·兵志》)甲午战前,李鸿章最反战,因其深知中国海陆两军均不足以参加国际战争,然迫于国内外压力,渠亦自知对日抗战为不可免。李氏乃临时抱佛脚,积极备战(亦如抗战前之蒋公也)。海军之备战详情,笔者曾有另篇述之,不再重复。在陆军方面,李鸿章则一面商之英将戈登在天津创办武备学堂,以满人荫昌主之,培训新制军官以逐渐淘汰旧淮军;另于甲午战争前夕,在小站防军东调之后,以旧营房作为“练军”之所,来试练一支新军,以前广西按察使胡燏棻主之。
所谓“练军”,练的自然是“稍息、立正”的西式操法。搞点稍息、立正阶段的训练(今日军训所谓“典”“范”“令”),没啥深文大义也——笔者这一辈,抗战前在南京孝陵卫教导总队营房中,受“学生集训”,三个月就完成“营教练”(有当营长的基本知识)。当年黄埔一、二期,亦不过如此也,何神秘之有哉?!
可是在清末就不然了。那时中国人见洋兵“敬礼”,都觉得好奇怪啊!归而记之曰:“洋兵肃立,举手加额,拔毛数茎,掷之地上,以示敬!……”乖乖,那时在头上拔掉几根头发,甩到地上,算是对上司“敬礼”,也不简单啊!也得要洋教习来教啊!其他如“正步走”“枪上肩”……没个洋人来教,哪里行呢?!
所以练新军必用洋教习,当时所谓洋员。但是,那时欧美游民到殖民地和半殖民地来教稍息、立正的,有几个不是冒险家,甚或洋瘪三呢?!——笔者曾撰文并举例细论之。他们彼此之间,互揭西洋镜的记载,更是说不尽的。
这种冒险家和游民,往往就是孔子所说的地地道道的“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的洋二流子。但是,练新军、用洋械、上洋操,又不能没有他们。善加利用,他们是会做出一定贡献的,只是偶一不慎,或驾驭他们的知识不足,也就易于失控而已。
那时在中国搞新军,一般都最重“德式”。(蒋公后来亦然。)1894年胡燏棻受命去小站练兵,和他名位相埒的总教习便是德人汉纳根。汉纳根本是李鸿章兴建海军中的要员,曾设计大连要塞。丰岛海战时,他也是“高升”号的乘客之一。高升被日舰击沉,我军死于海者700人,汉氏竟以善泅幸免。中日海军黄海大战时,汉氏亦在定远旗舰上与丁汝昌、刘步蟾共生死。但汉某原非海员,黄海战后乃请调至小站搞陆军,与胡燏棻共事。
汉纳根是个日耳曼人,干活固有其“日耳曼的效率”(germanefficiency),但处人亦有其“日耳曼的顽固”(germanarrogance)。而胡燏棻虽有些新思想,却没有与老日耳曼拍肩共事的经验。不数月便自觉吃不消,乃挂冠而去。——这时甲午战争已近尾声,大清海陆两军同时全军覆没,京师门户洞开。政府要赶练新军,急于燃眉,而朝中无人。时势造英雄,小站求才,也就非袁不可了。至少以他去掌握那位老日耳曼,是游刃有余的。
治世能臣,乱世奸雄
袁世凯在甲午开战时曾在后方帮办粮台,算是大材小用。他在朝鲜既练过新军,有知兵之名,闻于朝野,这次练兵需人,袁氏于1895年12月8日,便以“温处道”的官阶,奉命去小站接替胡燏棻督练新军。
前引房兆楹论袁之文,曰:袁世凯并未实授“温处道”。这实在是多余的话,须稍加解释。盖大清帝国是个传统的法治国家(注意:“传统”二字是指东方式的法制,与西式略有轩轾)。它的文官制度(civilservice)是中央和地方政府的编制,官员有定额,任免有定期,铨叙有定制。(参阅《大清会典》)纵是皇帝也不能胡乱改制——《汉书》上所谓,陛下亦不能不遵“陛下之法”也。
再回头说说袁世凯的“温处道”。
小站练兵处在当时的文官系统中,原是个地方军制中无定制、无定额、无定期的临时建制。这时中央的“督办军务处”派袁前往,是以袁的老资格“道员”出任的——他的前任胡燏棻的资格是“按察使司”,比袁高一级。——“道员”是有定额、定制、定俸、定期任免,分隶各省的地方官。(“候补道”当时是可花钱买的。关节搞得好,也可以“遇‘缺’即补”。但这种“捐”来的官衔,是为科甲士林所不齿的。刘铭传的儿子,就因私下捐了个候补道,受了爸爸严厉的体罚而羞愤自杀。见上引《年谱初稿》。)所以袁世凯的“温处道”,原是浙江省的地方官,辖温、处二州。但在中央吏部档案中,显示有“缺”(要是现在就用电脑了)。此“缺”可能是前任道员“开缺”(离职),或根本建而未置,或置而后撤,既缺则这一名额就移作他用了。因此所谓未实授者,就有语病了。——清制中的“总兵”(师长)也是地方武官,有定额也有地方头衔。但是有些总兵,竟不知他那头衔的“镇”(地名)在何处呢!
再者,袁之练兵小站,实是众望攸归的结果。袁那时颇享有知兵之名,更有治事的才名。他之任职小站是恭亲王奕、庆亲王奕劻、兵部尚书荣禄、军机大臣李鸿藻翁同龢和后来有名的“东南三督”刘坤一、张之洞、李鸿章众口交赞,一致掬诚推荐的。而且这些大臣之中像李鸿章和翁同龢,像恭亲王和庆亲王等,彼此之间矛盾极深,甚至是终生的政敌。要他们一致赞誉,一致推荐袁老四这位小小的前驻朝商务委员,直隶总督的一个小下属,他本身没两手,是不成的呢!——所以,我们执简作史的人,因为对“袁世凯”三个字有成见,便硬说他得以出任要职是由于个人吹牛拍马、攀援权贵,是有欠公平的呢!
汉末政论家许劭(子将)评曹操说:“子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曹大笑,认为评得对。(见《三国志·武帝纪》,裴松之注,引孙盛《异同杂语》)据说袁得势时,时人亦以项城比曹操,袁不但不以为忤,且大为得意,认为比得对。所以近世治民国史者,对袁公为“乱世之奸雄”这一评语,大致是没有二话的。其实袁氏又何尝不是“治世之能臣”呢?——民国时代甚多知名之士,包括劝他做皇帝的“六君子”和后来在台湾被处决的陈仪,对袁之干才都是诚心诚意倾慕的。读者知否,论人品论学识,“六君子”(如刘师培、杨度等)都不能算是坏人呢!陈公洽虽在台湾出了纰漏,但他也是国民党高干中极少有的“廉吏”呢!吾人“秉笔直书”,都不应以人废言。
鲍尔、包尔达、袁世凯
有的朋友或许要问:袁世凯连个秀才也未考取过,更未进过军事学校,只做了十多年的小外交官,有啥军事知识,能独当一面去训练中国有史以来第一支现代化的陆军呢?
曰:袁君起自行伍。军事知识得自实际经验呢!
再问曰:现代化陆军是一种科技专业,行伍老兵,焉能胜任?!
答曰:可以。不但在当年中国可也,在目前美国犹可也——君不见刚离职不久的美国陆海空三军参谋首长联席会议主席、四星上将(华盛顿只有三星),在越战和波斯湾之役均战功赫赫、将来还要问鼎白宫的黑人大将之鲍尔(lutherpowell)将军哉?鲍尔非西点产也;与孙立人母校之维吉尼亚亦无缘也。此公行伍也。忆20世纪50年代中,笔者在纽约市立大学教夜校糊口时,鲍尔即在敝校上学,系一成绩劣等之学生也。彼亦从不讳言其在母校为“全c生”(straight“c”student)。余近读畅销之《鲍尔回忆录》,讶其40年来作文并无大进步。设回母校重读,仍难免为“全c”也。鲍君时在纽约市大(y.,cy.)参加学生“备役训练”(r)。毕业后入伍为伍长,初不意40年中累迁,竟位至三公。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混账的《纽约时报》,瞧不起鲍君,暗笑他为黑人幸进。——但是黑青年在陆军中可以幸进,白儿童就不能在更为科技化的海军中,行伍幸进哉?!两周前由于误挂越战勋章而被媒体揭露,竟至愧恨自杀的海军上将包尔达(adm.jeremym.boorda),即另一“行伍出身”之美国海军中最高级之军令部长也。包尔达少年时为一顽童,不容于父母。17岁时(1956年)乃诳报年龄入海军为水兵。40年中竟累迁至今日上将军令部长,为美国海军中之第一人,麾下节制将士凡47万人,战船千艘。初不意以误佩两枚“v”字勋标,竟至自裁也。
以上所记鲍、包二君,均为今日美国行伍出身的陆海两军之最高级将领也。我国陆军于一百年之前,出一行伍出身之训练总监袁世凯,又何足大惊小怪哉?!
早年留日的文武学生
世凯在1895年年底接掌小站,乃易原“定武军”为“新建陆军”。兵员亦增至7000人,步骑炮工辎俱全。原有洋员教习之外,并于荫昌的武备学堂之教练学员中,择优借调。其著者则有王士珍、段祺瑞(1865—1936)、冯国璋、梁华殿等人。梁后来因意外早死,而王、段、冯皆一时俊杰,成为后来北洋系之重心,所谓龙、虎、狗也。
此后中国南北诸省分练新军成一时风气,青年学子被派往日德诸国学习陆军,亦络绎出国,返国成为新军中坚者,亦多不胜数,而袁之小站,虽是群龙之首,却不随流俗。盖当时各省督抚(其尤著者如湖广总督张之洞)筹练新军,类多筹其款,掌其权,而实际训练则委诸专业军人执掌之。主政者高高在上,袍套朝珠不离身,诗文不离口。武场操练细节,则向不与闻也。因此,各省“新军”几为留日陆军学生所包办。然留日学生龙蛇混杂。泰半学生均未尝涉足日军训练下级军官的“士官学校”,一般都只就学于日本为赚取华生学费而特设的预备学校,所谓“振武”也,“成城”也。按例他们在这种预备学校中要先进行点“稍息、立正”的初步训练,并学点“请坐、吃茶”的口头日语,然后加入日军联队当兵。成绩佳者,再遴入“士官”做入伍生。——“士官学校”那时在日本亦系初办,一年卒业。稍息、立正之外,亦所习无多。纵如此,那时华生留日,能幸入“士官”者如蒋方震、蔡锷、阎锡山、吴禄贞……亦凤毛麟角也。笔者曾自日本士官档案中查出历届华生全部名册。后来做黄埔军校校长、陆军大学校长之蒋公中正(原名志清),未尝涉足“士官”也。他老人家在日本的学籍到联队学兵为止。何应钦、张群则真是士官毕业生。岳公是个认真求学的好学生,学业因辛亥革命而中断,二次革命后流亡东瀛时,始续学毕业。蒋公的把兄黄郛则真正毕业于日军测量学校,一工兵专才也。
但那时在日本花天酒地的中国留学生,不论入学“士官”与否,一旦归国都制服鲜明,马靴、马刺耀眼争光(但多半不会骑马),再加上指挥长刀着地,行路铿锵有声,俨然“将军”也。
[附注]那时日圆比中国银元便宜。去日的公自费留学生,生活比在国内上学更为节省。加以留东不要签证,来去自由,而当时日本经济刚起飞,都市中声色犬马,样样比中国新鲜;连下女和阿巴桑都颇有文化。加以当时日本无种族歧视,而日俗男尊女卑远甚于中国。公共浴塘中有时且男女同浴,使中国留学生大开眼界。身入宝山花丛,还念啥鸟书呢!——笔者的父执辈(包括一位亲舅舅),当年留日者不计其数。我长大后曾习日语三年,才发现他们一句日语都不会说。总借口说“忘了,忘了”,其实很多连假名亦不会发音。但他们之中却不乏中山信徒、革命志士呢。所以,当时各省“新军”都是革命温床。胡适之先生也曾告诉过我说,周氏兄弟(鲁迅和周作人)了不起,因为他们是留日学生中“极少数”能念日文、说日语,“还能用日文写信”的。胡汉民、汪精卫、吴稚晖等“党国元老”,也算是留日学生,却一句日语都不会说。女人比较有语言天才,据说居正夫人就说得一口流利日语,所以居院长留日时私生活“很规矩”(老友居浩然兄告诉我的)。——以上所说的还是文科学生,武科学生就更不必谈了。但是,不论他们学的是怎样的二百五,一旦回国搞起“新军”来,那可就神气了。文人上司(如湖广总督张之洞、奉天将军增祺等)哪知底蕴?下面的学员就更被吓得一悔一悔的了。那时尚在读“陆军小学”的李宗仁就是其中之一。(见《李宗仁回忆录》)
不容“颠覆政府”
拙文原是谈袁皇帝的,何以一下扯上这些时下英雄好汉呢?无他。笔者觉得洪宪之可哀者,是袁世凯处身在那一“转型”阶段,他是既无改制的“机会”,更无改制的“智慧”,所以败得百身莫赎。而今日这批领袖,是既有此机会,也有此智慧(智慧是累积的)的。若再惨败下去,那就太可惜了,更是国家民族之不幸。我们搞比较史学、比较传记的人,以古证今,骨鲠在喉,顺便提一下罢了。
现在再回头谈谈老袁。
袁氏既入小站接任练兵大臣,枪杆在手,乃一心一意要为大清帝国练出一支德式新军。不用说,袁世凯是精明强干,对洋员华员,皆驾驭有方,知人善任。文员则扳请总角老友、翰林徐世昌(1855—1939)屈尊做“参谋营务处总办”,庶务军需一把抓;武员则重用段祺瑞等德国留学生,配合洋员,以德国模式严格训练。袁本人亦着军服、扎皮带、穿马靴、挂佩刀,日则观操、夜则巡营。军令如山,纪律严明。小站中严禁吸毒。某夜,袁巡营见一军人偷吸鸦片,乃以佩刀就地手刃之,全营肃然。
袁军中无日本留学生。其原因盖有两端。日本军制原袭自德国。袁军亦采德制,延有德国教习,购用克虏伯军火,军中干部如段祺瑞等均系德国留学生。既然直接取经德国,又何须做日本的再传弟子呢?再者,日本留学生原为革命党之渊薮,为防止革命党人渗透北洋新军,干脆不用留日学生,则革命党不就不禁自禁了?——从闹革命的立场看来,袁世凯实为民国史上的第一个“历史反革命”和“现行反革命”也。不幸所有的革命党都有其“不断革命论”的主张。既然“不断革命”,就必然有“不断反革命”。——试看剃头者,人亦剃其头!百余年来,革命与反革命大家轮流做,这叫我们笨拙的历史执笔者,如何下笔呢?所幸中国近代政治转型史,已近尾声。
打入政治核心
总之,袁世凯当年在小站所练的新建陆军,是近代中国第一支现代化部队,全国瞩目。但是建立这支武装,袁某也是呕心沥血的。君不见蒋方震(百里)后来主办保定军官学校,在无可奈何之下,竟至在大操场检阅台上,当众举枪自杀。又不见蒋公介石(中正)受命主办黄埔军校,还不是一再辞职,一再不辞而去,其愤激之烈而未举枪自杀者几希。
袁公练兵小站之艰难,不在二蒋之下也。他本是李鸿章的亲信,甲午兵败李氏搞掉黄马褂和花翎之后,世凯便成为孤军孤儿了。李宗仁早年亦有相同的处境,晚年还余叹犹存地告我说:“真如大海茫茫中之孤舟!”(见《李宗仁回忆录》第九章第一节)
俗语说:“不招人忌是庸才。”袁世凯正因不是庸才,而生性跋扈,乃忌者如云,谗言四起。那时他的顶头上司,便是个野心勃勃的满族军阀和大官僚荣禄。荣有专杀之权,在谗言四逼的情况下,荣便有心找个借口,杀袁而并其军。谁知一次荣氏亲至小站检阅,预备就采取行动时,却被袁军的整齐军容和鲜明的器械所感动——荣是个旧军人,未见过这种现代化的新式部队也。他竟认为袁是个练兵的奇才,不但不愿加害,且欲引为心腹肱股。——两情相悦,就这样袁老四这孤儿就找到另一个干爹,而大红大紫起来,成为荣禄麾下的第一号大将。
荣禄是李鸿章失势后,得西太后专宠的大清帝国宰相(直隶总督、北洋大臣,后又入阁做军机),手握重兵,权倾一时。笔者在论拳乱的前文中,就提过他的兵权。那时清廷防卫京师门户的防军,有两大系统,约十万人。
第一是“京畿戍卫系统”(禁卫军),由西太后近支亲贵掌握。
第二是“北洋国防军系统”,由荣禄掌握。这些原是甲午战争中,各地勤王之师的残余。荣禄把他们集中起来,改编成“武卫军”,共有“前、后、左、右、中”五军。荣氏自将精锐的“武卫中军”,而把袁世凯的“新建陆军”改名为“武卫右军”,纳入他的指挥系统。——这一系统的“武卫”五军,分驻北京内外各咽喉要地,而以袁的“右军”为最强,嗣扩充至万人以上,声威远播,朝野注目。乱世抓枪杆,有枪便有权。就这样,袁世凯就从一个练兵裨将,挤入大清帝国的政治心脏。此后不论是戊戌变法、八国联军、立宪运动、辛亥革命、建立民国……都少不了他的一份了。
【1996年6月1日脱稿于北美洲】
三、卷入三大危机、一项运动
我们的大清帝国,在中日甲午战争(1894—1895)之后,还苟延残喘了16年(1896—1912)。在这16年中,他老人家又经历了山崩地塌的三大危机和一项轰轰烈烈的救亡运动。这三大危机是:戊戌变法(1898)、庚子拳乱(1900—1901)、辛亥革命(1911—1912)。
穿插在此三大危机之间,有一项起起伏伏的救亡运动。这项救亡运动,始自公卿大夫、知识分子所推动的“自强运动”和“维新运动”或“变法运动”。到拳乱之后,再次落实为朝野一致认可的“立宪运动”(1902—1911)。吾友张朋园教授,便是今日专攻这一运动的海内外第一号大专家。
戊戌变法注定失败
关于这三大危机,笔者曾自个人零碎的英文讲稿回译改写,断断续续地写了十余万字。承绍唐先生不弃,几乎全部在《传记文学》中连续刊出。笔者是个中国农村出来的山野村夫,习惯于庄子所说的“曳尾泥中”的任性自由的生活,对庙堂文学没有兴趣。因此试论上述三大危机,则拙著可能与严肃朋友们的学报史学略有出入。但是性相近,习相远,每个治史者,都有他自己个别的看法。司马迁所谓成一家之言,而藏之名山,传之其人也。对知我罪我者,就一言难尽了。
就说戊戌变法吧!我的史学界朋友们,一般对它都有正面的肯定。我就认为从历史上看,尤其是悄立于巫山十二峰之巅,俯瞰滚滚洪流的“历史三峡”,不论是从宏观认知或微观探索,戊戌变法都是注定要失败的——只是那时推动变法的英雄们,从光绪皇帝到康、梁,到六君子,都人在此山中,看不见罢了。但是,史学工作者(且用个时髦名词)于一百年之后回看全局,就很清楚了。
不才估计,至少还要40年,不生意外,到2040年,我们历史上“第二次文化大转型”,大致就要完成了。
以上所说是从“宏观”立论。——我们变法改制,至少要搞150年才可略见端倪。光绪爷“载湉小丑”(章太炎语)算老几?!他要听康有为的话,毕“百年”之功于“百日”(所谓“百日维新”),岂非荒唐哉?笑话哉?不待智者便知其不可能也。
我们不妨再以“微观”史学的法则,去探索探索康有为,这个“国之将亡必有,老而不死是为”的通天教主,最自信、最夸大、最独裁的“今文学”死胡同中的“教条主义者”。笔者对康圣人所论已多,不再重复(见拙作《解剖康有为》,及其他相关各篇)。至于我的两位最好的朋友黄彰健(大学同班)和汪荣祖教授(小同乡)有关康氏的越洋笔战——考据康有为遗著的章句之争——我就认为是一种《水经注》之学,是文人行有余力的奢侈品,是非之间与“变法”无直接关系也。
记得一次深夜恭聆胡老师说《尔汝篇》《吾我篇》及《水经注》中各项考证,就归而感叹:国破家亡莫此,大才槃槃的思想家胡适,还在草庐之中品琴棋书画;渺小若余,亦不忍为之。作诗自律因有“不共胡郎辨尔吾”之句。
总之,吾读康圣人之书,宏观上他必然失败,固无论矣;在微观上他也非管(仲)、萧(何)、诸葛之流。康有为误尽苍生则有余,其他就不足多论矣。
在他的变法运动已至最紧张阶段,眼看西太后即将回官,废立便在目前,光绪自觉“朕位不保”之时,据大陆最近发现之史料及康氏自述,他们的确是拟有计划,要搞宫廷政变,囚杀西太后,拥光绪独裁,变法改制的。但是,这几位缚鸡无力的知识分子,如何能搞苦挞打呢?(用句今日台湾俚语)他就卯上袁世凯了。——须知变法者,和平政改也。如今和平政改不成,而改采军事政变,苦挞打、宏大,那就化“变法”为“革命”了。如此则康有为就不是康有为了,康有为就是孙文了。
不搞“和平变法”,改搞“军事革命”,把“戊戌”改成“辛亥”何伤哉?——可是辛亥革命是先有个“武昌起义”。既起义矣,那窝小革命骑虎难下,不得已才找个在英国留过学的清军协统黎元洪来当头头,领导造反。
读者知否?造反在清朝刑法中,犯的是大辟,大辟是十恶之首,犯者诛三族,本身凌迟处死。黎元洪这个“黎菩萨”(元洪的诨号),在甲午战争时泅水逃生,几乎为国捐躯。现在长得胖嘟嘟,官运看好,他原不要造反嘛!不幸如今落入造反派之手。哼,你如来带头造反,大家同生共死。成则为王,败则流亡。失败了,也不会搞个凌迟处死。你要不答应呀!哼,人头落地再说。——元洪思前想后,据说长吁短叹,泪流满面,最后凄然同意(不是“欣然同意”),才参加革命。
好了,戊戌变法时,谭嗣同一伙搞不下去了。他们卯上了袁世凯,也叫袁世凯做辛亥时的黎元洪,来领导搞军事政变,把顽固的叶赫那拉老太婆抓起来,甚或杀掉。最近史料显示,他们是预备把老太婆杀掉的……详情笔者曾有深入的记述,此处不必再提了。
总之,当谭嗣同于9月16日夜访袁世凯,把这项政变密谋向袁泄露时,袁氏后来回忆说,他那时倾听之下,直被吓得“魂飞天外”。——我想这“魂飞天外”,可能是事实。不特袁也,那时朝中任何大臣,在此一情况之下,都是会“魂飞天外”的。
抓太后,不可能;囚皇帝,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