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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太平天国(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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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灭后,评其功过,名士汪士铎立论就相当公平。汪说:“贼(指洪杨)改四书五经,删鬼神祭祀吉礼等类……无卜筮术数,禁烟及惰……此皆胜我(清朝上下)万万也。”汪且强调说:“不以人废言,此功不在圣人下也。后世必有知言者。”(见汪著《乙丙日记》)

旧儒奢言道统者,实知其一,不知其二罢了。

通达人士如胡适之先生,也反对洪、杨。胡氏反洪、杨的立场,是从他一贯的“反战争”“反暴力”“反革命”的理论出发的。他认为在社会上使用暴力解决问题都是错误的、得不偿失的。事实上也确是如此。但是社会上何以会发生暴力,则非适之先生这样的白面书生之所知了。

国民党人谈洪、杨,始则是之,如孙中山先生和一些早期的革命党人(包括早年的蒋介石),终则非之,转而崇拜曾、胡(包括晚年的蒋介石和陈立夫等人),何以如此呢?那就是因为他们由“在野”到“在朝”,在太平诸公的“四像”“四不像”的形象中,捉摸不定的缘故。同时,也是由于他们对太平天国的历史欠缺深入的了解,凭常识论史,所以往往就驴牛难分了。

洪、杨功过的两家之言

可是治太平天国史,而弄得四像不清,从一而终的,最高史学权威亦不能免。今世治太平史最深入者,莫过于简又文和罗尔纲两先生。两君著述都数百万言!而简君在太平“四像”中则咬定个驴。他认定洪杨革命是一种至高无上的,汉族反满的“民族革命”。为此,简公亦终身颂之。简氏成长于国民革命时代,立论盖与时代精神有关。

罗尔纲先生则走向另一极端。他老人家咬定一头牛,认为太平天国运动是一种伟大光辉的“阶级革命”。认定这一伟大目标,虽千万人吾往矣,罗君竟以太平天朝的正统史家自居,而斥曾国藩等为“汉奸”、为“反动派”、为“封建地主”……义正辞严,有时简直目眦尽裂!

罗君广西人,幼曾承教于胡适之先生,著有《师门辱教记》记其在胡家受学之经过,为适之先生所称赏。然其治太平天国史则与师承完全相反。以马列主义为指导思想,以阶级斗争为纲而治太平史,数十年来在大陆上领袖群伦,已蔚成一代宗师。近数年来由于中国开放,“苏东波”解体改制,青年学者多喜新厌旧,而罗公老骥伏枥,信心弥坚,初不稍让。

余读罗公太平史书数十年,知其包罗宏富,考证精擘,马列史学中之重镇也。近著《太平天国史》精装四巨册(1991年9月北京中华书局第一版)都百余万言。余亦搜购一部,细读之、详批之。颇有所获,亦颇有惊异。试略述之,或亦为海外同行所乐闻,盖该书为太平史学界,最近在大陆出版之重要巨著也。

再者适之先生当年与笔者聊天亦时时提到罗君,颇多念旧之辞。笔者亦尝继续罗公未竟之功,整理胡父铁花先生之遗稿也。今读罗氏巨著,遥念当年的寒士助理,今日的老辈衰儒,亦不无相濡以沫之感,因突出罗公,多写两行,也不算是滥用篇幅吧!

“四不像”是转型初期常见的现象

有的读者可能要问:“太平天国”何以变成这种四像四不像的政权呢?这一点在社会科学里是不难找到答案的。

原来一个衰势文明,在一个入侵的强势文明挑战之下,双方交流激荡的结果,往往是守卫者的母文化但余糟粕,入侵者的新文化则多属“污染”。其中最糟的就变成了非牛非马的所谓“殖民地文化”(或半殖民地、次殖民地文化)了。

试看19、20世纪中,亚、非、拉三洲之内所存在的列强殖民地(包括我国通商各口岸中的租界),哪一个不是这样的呢?!你说它洋吧,表面看来,穿洋服、吃大餐、进教堂、说洋话,歌台舞榭、灯红酒绿,真是洋得十分彻底。可是究其实,哪里又能找到什么法治民主、救弱抚孤、守秩序、重公德的西方文化的精髓呢?

反过来看看我们土著的社区,其中烟、赌、娼泛滥无边,帮会盗贼横行,贪赃枉法、贫穷、疾病、肮脏、糟乱都达于极点,哪里又能找到一点点我们自吹自擂的“四维八德”呢?——总之在攻守文明之间,同取其糟粕(今名谓之“污染”),是早期强弱文明对流的必然现象。但是一个被强势文明挑战的弱小(或弱大)民族,如不是一窝颓废的群居动物,双方交流日久,渣滓淘尽,渐取宾主之长,那就是今日世界崭新的文明了。——在那华裔人口占80%的前殖民地新加坡,在这项转变中的表现,就是个很标准的实例。虽然新加坡朝野亦有其并不太光鲜的一面!瞻念前途,吾华裔其勉之戒之。

社会改制最早的尝试

言归正传,我们的洪杨政权,也就是早期中西文明对流中的产儿之一。更确切地说,它是中国近代史上,社会转型的第一阶段,也是中西转型、社会改制最早的尝试。真伪杂糅、善恶难分、用舍不当,才搞出这么个“四不像”的政权来。

举几个小例子来说吧!太平政权原是近代中国第一个实行社会主义,同吃同住同劳动,最进步的平民政权。但是它却保留了“朕即国家”,君贵民轻的最反动的政治哲学。甚至把含义以人口干戈为重的“國”学,硬性改为一王独大的“囯”字,作为国号以教育人民。这就是最矛盾和极反动的了。演变的结果,太平朝中阶级森严。为王为官,可以为所欲为。为农为工的小百姓,则豚犬而已。无限制权力、无限制腐化的政治哲学中的定律,在洪、杨诸公“进城”后的印证,真可说是淋漓尽致。以短节零篇来窥其全豹,盖为不可能;然举一反三,或亦可略知轮廓。

洪、杨在“进城以后”

笔者于前篇曾突出描述洪天王于1853年3月29日在南京所举行的盛大的进城式。其实这一伟大场面,只是个开始。

记得《战国策》里有一则关于秦始皇生父吕不韦的故事说:不韦是个“买贱卖贵”的大商人,家赀百万。但是他还嫌利润太小,因而问他父亲说,务农可获利十倍,经商可获利百倍,如果搞政治“立主定国”,可获利多少倍呢?吕父说,那倍数就数不清了。不韦乃决心搞政治。最后居然搞出个秦始皇来。

在中国历史上搞政治获暴利的名人,洪秀全也可算是一位佼佼者了。1852年春初,他还是个一无所有的贫农头头。一年之后自南京下关“进城”,在十万军民跪迎之下,他就变成“富有四海”,享有三宫六院七十二妃的万乘之主了。——老洪,乖乖!这时有88个老婆。你能说这位耶稣的弟弟是牛,是驴,是鹿,还是骆驼?

有这许多老婆,放到哪里去住呢?所以洪天王进城之后,第一桩急事便是大兴土木来建造“天朝宫殿”了。

金陵自古帝王都!南京之为国都,已积3000年之经验。它那儿除掉“万岁爷”和“太监”之外,供奉皇帝的东西要啥有啥——宫娥采女、黄金白银、奇工巧匠、捧场文士、磕头谗臣等一切,无不具备。老兄,你有本事做皇帝,“进城以后”万事齐全,就等你黄袍加身!

遥想那虎踞龙蟠、物华天宝,钟山似金、长江如练,江南三月、草长莺飞,真是天堂之首、帝国之都,何等气势?!有心搞“立主定国”的大富商、小政客们,真有志气,南京才是个去处呢!——这是题外之言。

可怜我们的洪老师从那个最落后的穷乡僻壤“紫荆山”,一下看到那富丽堂皇、五光十色的“紫金山”……这都是陛下我的“江山”吗?!洪老大沉不住气了。真是恨不得在“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中,一下淹死算了……

洪秀全是1853年3月29日(阴历二月二十日;天历二月二十五日)进入南京的。进城不过数星期,他就开始划定皇城、修造皇宫了。

这座他所圈定的城中之城的皇城,占地约数十方里,分内外二城。其规模大小似乎不在北京紫禁城之下。其中殿阁巍峨、雕龙画凤是不用说了。在天历四月(阳历5月)兴工,工匠凡男女万人,日夜赶工,半年告成,十分壮丽。不幸初步工程方竣工,便发生大火,烧成灰烬。1854年初春又在原址重建,规模更大。其正殿称为“金龙殿”。高广似不在北京太和殿之下,“梁栋俱涂赤金,文以龙凤,光耀射目。四壁画龙虎狮象,禽鸟花草,设色极工……”(见罗尔纲著《太平天国史》第1444页,引吴绍箕《伪王宫》及毛祥麟《甲子冬闱赴金陵书见》。)

据目击者言,正殿之后有后殿。后殿之后,左右各有一池,方广数十丈。池中各置石船二艘(其一今日尚存,在当年“国府”,今日江苏政协园内)。池后为内宫,分为左右两区。每区大楼五层,高八九丈,深数丈。这显然就是洪秀全88位老婆住的地方了。

后楼之后为花园,其亭台楼阁,奇花异草之盛,就毋待多费笔墨了。(见同上)

太平天国遗存文献中的《天父诗》里,即保存一首洪天王游后苑的诗。诗曰:

乃[拉]车对面向路行,

有阻回头看兜平。

苑内游行真快活,

百乌[鸟]作乐和车声。

洪秀全这首“诗”虽令人笑掉大牙,但也是他的真情流露。读其诗可想见那洪天王一个大男人,当时带了几百个女人,同游后花园的“快活”神情。真是读其诗,如见其人。洪某虽然考不取秀才,这首诗却不失为宣泄私欲之真品。

天王的性变态

我为何说天王游后苑只“一个大男人”呢?原来洪秀全(像许多cultleaders一样,包括在克林顿治下率徒众数十人集体自杀的那个邪门教主)也是个有“性变态”的教主。他和海狗(furseal,学名callorhinusursinus)一样,是有性独占欲的。——海狗是个古怪的动物。雄海狗虽然占有数以百计的雌海狗,但它那个大男狗主义,还是不允许另一只雄海狗出现。它这个一夫百妻制,因而也导致我们中医把“海狗鞭”当成补肾药。

洪天王显然就有类似的性变态。你看他率领号称50万的大军,自武昌乘风破浪攻向南京时,在那个战志飞扬、军书旁午的时候,我们今日所发现的天王洪总司令在“龙舟”中所写的谕旨,竟然只有一份严禁随征将士在御舟之侧偷窥天王“娘娘”的诏书,奇怪不奇怪呢?!

所以我们可以开个玩笑说:洪天王不但像驴、像牛、像鹿、像骆驼,他也像一头雄海狗呢!读者贤达认为这是笔者倚老卖老,对天王不敬吗?非也。这是佛洛依德学派中的主要的严肃的议题呢!这就叫作“以社会科学法则治史”(socialscienceapproachtothestudyofhistory)。我们写中国近代史,连《推背图》都要容忍三分,对佛君的不朽之作,岂可充耳不闻哉?!

阉割幼童和民间选美

洪秀全既然和所有封建帝王一样,有其海狗之癖,他那雄伟的“天王府”,就不许其他任何“雄海狗”擅入了。——除非像北京一样,也来搞一群李莲英、小德张等老幼太监作为奴隶。

前节已言之,南京这个现成的帝王都,对洪天王的服务是“万事俱备”的,只是独缺太监这阵东风。——天王府内尽管多的是来自两广的大脚女兵,但是任重道远,究不若膀大腿粗的男性苦力。天王东王因而也就想在天京制造些太监来,以便与北京的咸丰爷分庭抗礼。

朋友,制造太监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体呢!我们儒家道统,集3000年之经验才把阉割太监做得个干净利落,有伤无死。施阉割之术需有高度消毒防毒、去腐生肌、蜡条通便、温(蚕)室护理等尖端医学。还要长短大小分厘不爽,手快眼明、钢刀锋利等高级手术和器材。为避免被阉者精神异化、发疯寻死,它还需要有诸种“复身”“娶妻”“纳妾”等阿q制度来加以慰藉。这都是极高深的心理学……如此这般,才能制造出大批“公公”,来保证万岁爷做雄海狗的特权!——这些都是我汉家文化极卓越的“成就”,始克臻此!

读者贤达,您知道制造太监,哪儿能像我们东王的干法——到民间去捉些幼童来,把他们的“小鸡”割掉,就可变成公公呢?!据可靠的证据,洪、杨等人确实杀掉幼童无数人,而一个太监也没有制造出来啊!

我们写历史的人,落笔至此,想到天下父母心,不禁抆泪一问:教授先生,您还要说洪杨政权是“阶级革命”,为人民服务?!

太监既然制造不出来,那么偌大的天王府和东王府就全靠女人来服务了。所幸来自广西的女兵(尤其是客家妇女),都是世界上极少见的劳动妇女。笔者在《李宗仁回忆录》中曾有极详细的叙述,可供参考(见该书第二章)。长毛军中的女兵,是空前绝后的。太平军在东征战役中打下扬州、死守镇江,女兵都是主力之一部。迨天京事变时,洪、杨同室操戈,为天王守卫宫廷的,也全是女兵。这不但是国史上之所无,世界史上亦所未见。

可是劳动损朱颜,花木兰、穆桂英都不可能还是窈窕淑女。贵易交、富易妻,所以洪、杨诸公,进城以后,看到多情湘女,软语吴侬,他们就心慌意乱了。据资料显示,1852年冬季,太平军攻占武昌,为时虽短,东王已迫不及待地学着古封建帝王的恶行,在民间开始选美了。

东王有令要全城13岁至16岁少女,通统向官府报到,以备选入后宫,违令者罪及父母。在那个“杀头之外无他法”的革命政权的淫威之下,谁敢违令?为父母者只好污秽其面,把美女扮成丑婆,报到应差。谁知在报到处即有满盆清水以待,责令报到少女,先洗面,后参选。一下便选了美女60人,挟之而去。

朋友,我们要记着,所有搞独裁专制的独夫政权,没有一个是把老百姓放在心上的。这些英雄好汉大都起自民间,出身于被压迫阶级。可是他一旦翻了身,其狠毒、其腐化、其堕落、其制造被压迫阶级而奴役之的劣行,往往百十倍于原先的压迫阶级。本来嘛!中国资源有限,少数人要腐化、要享受,则多数人就要被压迫、被奴役——不管这些新的统治者打的是什么旗帜,叫的是什么口号啊!

东王的声色之好

以上所说是壮丽的天王府和后宫。现在再看看被许多历史家捧上天的东王杨秀清的排场。杨秀清(1823—1856)原是广西桂平县里一个不识字的烧炭工。但是此人有军事天才。当太平军永安突围时,秀清才28岁,已经是实际的革命军总司令了。奠都南京时,洪秀全(40岁)原是虚君;秀清(不足30岁)已是全朝大权独揽的宰相。

但是秀清究竟是个不识字的老粗,“有雄才而无大略”(引张学良评张作霖语)。一朝得志,便发起烧来。进城以后,他至少有老婆(她们叫“东王娘”)60余人。

[附注]东王在1856年为北王所杀。同时被戮,在后宫殉夫而死的有美人54人。至少还有几个幸存者嘛!所以笔者估计,他老婆至少有60人。北王杀东殿后宫,着重在斩草除根(有孕者必杀)。少数无孕者可能被掳或潜逃,见下节。

纵使是沙乌地贵族、印度酋长,有60个老婆也应该满足了。可是我们的东王却偏偏看中了天王后宫的四位佳丽:朱九妹(姊妹二人)、石汀兰(石达开的姊妹)和杨长妹(他自己的姊妹)。为争夺这四位美女,在1853年冬季,距他们“进城”才不过半年时光,他便弄出个“天父下凡”(附在秀清身上),要打天王屁股四十大板的怪事。——这一丑行,在佛洛依德和金赛博士的书里,都可找到正确的解答的。

个人的性心理影响到团体的政治行为,而终于祸延国族,只是个顺理成章的逻辑发展。秀清三年后弄得身死族灭,与这些个人行为上的“细行”,都是有直接关系的。

以上是“进城以后”才几个月之中,东王杨秀清这个烧炭儿,沉溺于色的小例子。再看看他在发烧中摆排场,又是什么个气派?下面且抄一段罗尔纲先生根据清朝官书《贼情汇纂》,对他的描述。东王爷有轿夫48人……

东王每出必盛陈仪仗,开路用龙灯一条,计三十六节,鸣钲打鼓跟随。其次绿边黄心金字衔牌[注:牌上写明他的各项官衔]二十对。其次铜钲(大锣)十六对,用人肩挑,后飘几尺黄旗墨写“金锣”二字。其次绿边黄心绣龙长方旗二十对;其次同上色绣正方旗二十对;其次同上色绣蜈蚣旗二十对。高照、提灯各二十对,虽白天也一样地用。其次画龙黄遮阳二十对,提炉二十对,黄龙伞(大伞)二十柄。参护背令旗[注:像京戏舞台上武将所背的],骑对马约数十对。最后执械护卫数十人,绣龙黄盖一柄,黄轿二乘,东王有时坐在前面,有时坐在后面,这是仿古代副车的制度,以防意外,轿后黄纛千余杆,骑马执大刀的数十人,更用鼓吹音乐数班,与仪从相间。轿后也用龙灯钲鼓。凡执事人都穿上黄下绿号衣。至于执盖执旗的多用东王府中属官,都穿公服。每一出府,役使千数百人,摆出十足的威风。(见罗史第1214页,引《贼情汇纂》卷六《伪礼制伪仪卫舆马》。)

俗语说:“一双象牙筷配穷人家。”牡丹虽好,怎能没有绿叶扶枝?东王“出府”如此,那么“住府”的规模,岂不更阔哉!事实上太平天朝,政出东王。东王府的排场不在天王府之下,实权则犹有过之。

知识分子的杯葛

忆幼年读《古文观止》,背诵王安石的《读孟尝君传》,至今不忘。王安石批评那位专搞渣滓普罗的孟尝君的话,实在极有道理。王说:

世皆称孟尝君能得士,士以故归之,而卒赖其力,以脱于虎豹之秦。嗟乎!孟尝君特鸡鸣狗盗之雄耳,岂足以言得士?不然,擅齐之强,得一士焉,宜可以南面而制秦,尚取鸡鸣狗盗之力哉?鸡鸣狗盗之出其门,此士之所以不至也。

洪、杨二君在基本上是次于刘邦和朱元璋的草莽英雄。他们需要张良、陈平、刘基、房、杜等知识分子为他们来出谋策划。不幸他们却为清末中国知识分子所彻底杯葛。然考其实,非知识分子杯葛洪、杨也,洪、杨“反知”(anti-intellectualism)而自食其果也。诸位就看看东王爷那两套大龙灯吧!哪个有修养、有学问、有taste的知识分子,张良、陈平、诸葛亮、容闳……吃得消那一套呢?!

纵谈那头有反清复明意义的“长毛”吧!长毛非洪、杨故意“蓄发”以对抗“剃发”也,那也是由于深山区少数民族贫穷落后,尚未进步到经常理发修面之现代文明呢!英人密迪乐访南京(见上篇)时就遇到很多“小苗子”。他们十分骄傲地说他们的头有“原始长毛”。换言之,也就是他们自十几二十多年前出生之后,一辈子未理过发。

洪、杨二公生于19世纪西风东渐下之中国,却要保留这个落后的习俗以为革命象征。在一个经常不理发、不修面的生活条件之下,试问读者诸公和在下,吃得消否也?!所以在长江流域被卷入长毛区的汉族男士,一旦脱离长毛,第一桩事便是剃头修面。安全考虑固属第一,另一则是卫生上的要求。理发之后,无不有“还我头颅”之感。——吾人读过十数家清人类似的笔记,纵使是亲洪、杨者,亦有相同描述也。

至于洪、杨诸公所炮制的那些天父天兄“下凡”的“诏书”,其荒诞固无待言,其鄙俚之辞,亦酸入骨髓——哪个张良、陈平、王安石……吃得消呢?真是“鸡鸣狗盗之出其门,此士之所以不至也”!

靠工商业打仗的小朝廷

没有知识分子来为二公出谋划策,而二公又不愿依样画明清两朝之老葫芦,那他们的政治设施就愈来愈走样,愈没章法了。

第一,洪、杨没个中央政府。洪塾师熟读四书五经。根据《周礼》,他搞了一套王国官制来。官分爵职而以爵为大。“爵”自天王以下有诸“王”(最尊者有东、西、南、北、翼五王,世袭罔替)。王之下为侯。其后王、侯之间又加义、安、福、燕、豫五等勋爵,以赏有功。

官职则文武不分,最高者为丞相。其下有检点、指挥、将军、总制、监军、军帅、师帅、旅帅、卒长、两司马(排长)。丞相分天、地、春、夏、秋、冬六官,各有正副,共12级。其他官位亦各有正副,乃至“职同”(如国民党军中文职什么同上校、同中校等所谓“军简一阶”“军荐二阶”等名目)。其后官爵混淆,又弄出些什么“义上王下”的天将、朝将、神将来。

其实天朝是没个可行的制度的。“天王”这个国家元首,似乎是个虚君制。按《周礼》称“王”,不称“帝”。看起来又像伦敦的英王。但他有个六官丞相的中央政府,却没个首相,因而六官丞相皆有位无权。

真正在中央大权独揽的是东王,而东王则与中央内阁无关。他有自己独立的行政系统,一般称之为“东殿”,“东殿”之内自有六官丞相分掌国政。“东殿”甚至可以单独举行“科举”,名曰“东试”。1853年东试秋闱的题目叫“四海之内有东王”。

洪、杨合作时期的太平天国一直是军事第一的。所以天朝行政一直也是军政不分的。因此,太平政制第二要项值得一述的,是它没有个地方政府的制度。南京事实上只是个堡垒、军营。扎在孝陵卫的清军江南大营距朝阳门(今中山门)只数里之遥——笔者在南京当中学生时,乘公共汽车,两站路也。所以洪、杨的天京日夕皆可听到炮声。只是清军十分窝囊,连朝阳门一块城砖也打不掉。

太平军在苏浙皖赣鄂诸省所占领的其他城镇,很少占领过三年以上的。所以它没有多少“地方”需要治理,因此也就没个“地方政府”了。中外史家历来所讴歌的所谓“天朝田亩制度”,事实上这宗社会主义的土改方案,只是个无名氏的纸上作业,和孙中山先生的“建国方略”一样,一天也没有施行过。至于在解放区暂行的征税办法,太平军所实行的,还是最简单的老办法——“照旧完粮纳税”。

可是太平军打仗,动辄十万八万人,军饷从哪里来的呢?有关太平天国的财政问题,上引史学权威郭、简、罗诸前辈都未能说服我。

在20世纪50年代末期,有一次我和适之先生谈到“红学”上有关江宁织造的问题。胡先生说,江宁织造曹寅是内务府的采购官,同时也是康熙爷的特务,在江南打统战。余不谓然也。

我认为明清两代的江宁织造,是和汉代的盐官、铁官,唐宋明的丝官、瓷官、茶官,及民国时代的烟酒专卖一样,是一种替朝廷捞银子,与民争利搞“国有企业”的商务官。谁知这一“大胆假设”,一经“小心求证”,竟不出所料。它不但为“红学”“曹学”开了个新渠道,为治太平史者也提供了新的“烟丝披里纯”。

洪、杨割据东南,内战打了十余年,丝茶功不可没也。——太平天国实在是中国内战史上,第一个靠工商业打仗的小朝廷啊!这也是“转型”期中特殊的历史现象之一吧!

经营丝茶,禁绝鸦片

若论丝茶贸易对太平天国的影响,专书也,博士论文也,岂可轻碰?然既已提及,则不妨三言两语为读者略陈之。

盖在18世纪到19世纪中期,我国对外贸易一直是巨额出超的。欧美原先运来者只是整船整船的白银,而我们出口的则是大量的丝绸、瓷器和茶叶。可是这一出超贸易至鸦片战前突然逆转,因为英商东印度公司在印度和土耳其发现了鸦片。他们可以无限制供应,我们也可以无限制内销。因此我国顺差外贸,顿成逆差。迨两次鸦片战后,西人可公开对华贩毒,这一来黄河决口,烟毒泛滥,我们就不成个国家了。

可是我国财富集中在东南长江三角洲,外贸的死结则全在鸦片。一旦能把鸦片根绝,则外贸便顿成顺差,黄金白银自会滚滚而来。以我东南人才之鼎盛,资源之丰硕,“四小龙”何足道哉?果然1853年,天王定鼎金陵,彻底禁烟。据祁寯藻著《贼情访问记》所载:“贼(太平军)禁食旱烟、水烟、潮烟。有吸鸦片者立杀。”长毛杀人,可不是讲着玩的啊!所以东南烟毒,一时皆绝。

鸦片既绝,而丝茶出口如常。时不旋踵,我长江下游外贸,顿成出超。斯时湘淮军尚未出现,洋人务利,也正在观望,为向交战双方发战争财,且帮同维持秩序以增加贸易。黄金白银漫天飞来,也大大地刺激了丝茶的生产与出口。一时生意兴隆,长江下游竟成后来“四小龙”之鼻祖,出口陡增。

前文已言之,洪、杨入南京之后,把百工技艺按性质编入“百工衙”和“诸匠营”。“把生产资料收归国有,废除了生产资料私人占有制,以手工业国营的形式,代替手工业工人个体生产……”(见罗著前书第839页)。在这些百工衙、诸匠营中,洪、杨搞得规模最大、最成功的便是制丝绸的“织营”和“机匠馆”了。

南京在历史上原是“海上丝路”的起点。在洪、杨入城之时,城内有织机五万架,几乎有半城居民靠其为生。长毛现在把它集体化,全城成为一大国有工厂。厂内工匠数万人都加以军事管理,分编为五军,官长俱以本地人充之。因为这是纯技术性的工作,外行不能领导内行也。(见谢炳《金陵癸甲摭谈》)

据说这个伟大的工厂从构想、设计到执行,实是由一位汉口绸缎商吴复诚一手搞起的。城破时他在金陵,乃通过一个有免死特权(长毛北窜长江时有“两广人不杀”的默契)的粤人叶秉权,说动丞相钟芳礼来主持实行的。这所伟大的国有工厂既然是太平朝国库的主要收入,则朝廷对本厂的两万机匠,免兵役、减税捐,也特别优待。因此该厂亦成为本城富商士绅的避难所,故颇为人知也。(见简著前书,第508—509页及所引杂书)

所以当年湘淮军中都知道长毛有钱而缺粮。试看天王东王的大兴土木、讨姨太、摆场面,在在皆是暴发户的作风,钱哪儿来的呢?原来他们也有个绸缎大王吴复诚,在替他们打算盘!他们搞工商业和外贸,搞出了兴趣和经验来,其后虎踞苏州的忠王,坐镇常州的侍王,都大搞经济、大兴土木,而黄金白银硬是挥之不去。——笔者闻诸深知淮军的老辈乡人说:当淮军打下苏州,进入忠王府时,只见府内后花园中竟堆了几座银山,“高与屋齐”。李鸿章也曾亲自进入忠王府视察,惊叹其华丽,直如仙境。至于这几座银山后来哪儿去了,他就三缄其口了。

禁鸦片是与虎谋皮

长毛有钱是事实,但长毛的军纪也有足多者。全军不烟不酒,不淫妇女,不奸小弟,动不动就斩首不留,给老百姓的印象,是“杀以外无他法”(其实亦有“他法”,只是不如砍头那样干净利落罢了)。加上上下笃信宗教,确守“天条”(仿诸《圣经·旧约全书》中的摩西“十诫”)。“早请示、晚汇报”,最初真是纪律严明,秋毫无犯。在一批军事天才领导之下——包括晚期的忠王李秀成和英王“四眼狗”陈玉成——真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他们与松散窝囊、军纪废弛、斗志毫无的政府军——八旗军和绿营兵相比,实在是判若天壤。

[附注]旗军为清朝政府驻防各地、以旗民世袭为主的职业性国防军。绿营则为各省征募的省防军。

由于太平军十分精锐,洪、杨在南京“进城以后”,派兵东取镇江、扬州,西征安庆、九江、武汉,无不得心应手,足使千里长江(上达武汉下及吴淞),终成为天朝内河。

其北伐兵在李开芳、林凤祥两将率领之下,北上皖豫,最初也势如破竹。

当然纪律森严的太平军,亦有其意想不到的君子之失——他们严禁鸦片,谁又知这项爱国行为,竟成为天朝覆灭的最重要原因之一呢?前已言之,鸦片原是19世纪列强扭转对华贸易逆差之关键商品。而当时所谓国际贸易者,对英贸易也——英商占中国对外贸易额的70%以上,航运则90%以上也。中国对外贸易从逆差转至顺差,则首受其殃者何人不言而喻也。所以,英国绝不能容忍中国变成个禁烟国家,而洪、杨诸公偏要禁之,则戈登(charlesgeorgegordon)将军及其常胜军之出现,又岂是历史上之偶然哉?!

天真的罗尔纲教授在其大著上时时惋惜,太平军未能配合刘丽川的小刀会打下上海,赶走帝国主义。(见罗书《忠王李秀成传》等篇)帝国主义是那样容易被赶走的吗?一代贤豪林文忠公都丢盔卸甲,老塾师洪秀全有啥除洋的神通?!洪、杨欲觅外援,就得与清朝竞抽大烟。洪、杨如禁烟到底,则英帝就要把你剿灭到底。英国是老虎,鸦片是虎皮。与虎谋皮,哪儿有不被老虎吃掉的呢?

果然英国在1860年烧掉圆明园,打赢了第二次鸦片战争(thesecondopiumwar,也叫theanglo-frenchchinesewar,英法联军之役,1856—1860),签订了《北京条约》,取得了对华一切特权,包括对鸦片毒品的公开合法贩卖。逼死了咸丰爷之后,它就要调转枪头来对付那个糊涂虫洪天王了。

垄断海外汉学界对清季外交研究的哈佛学派,一直高唱“鸦片战争不是为着鸦片打的”(theopiumwarisnotforopium)。如今费正清先生虽已作古,我还想正告费公的门徒们一下,不但第一次鸦片战争是为着鸦片打的,第二次鸦片战争还是为着鸦片打的呢!(参见拙著unitedstatesdiplomacyinchina.seattle:universityofwashingtonpress,1964.p.232.)不信你再查查中国海关账目,研究研究常胜军的来龙去脉。只是这些事只能为知者言,洪天王那批乡下哥儿们哪里知道呢?

称王太早,圣灵乱封

太平天国在洪、杨领导之下的军事和工商业经济,搞得都还不错,所以他们“进城之后”还能搞出个像孙权那样的东吴割据之局——其后石达开领兵去四川,也是想去做刘备的。

可是洪、杨所领导下的政治再夹杂着一个二百五的洋教邪门,那就一塌糊涂了。

朱元璋当初造反时,颇能礼贤下士。所以还有个举人朱升给他一点忠告,叫他: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

洪秀全在政治上犯的第一个严重的错误,便是“称王太早”。他还不过只有喽罗两三千人的时候,在永安就称起王来了。他不但自称天王号万岁,他底下五个王——东、西、南、北、翼,也分别成了九千岁、八千岁、七千岁、六千岁和五千岁。

这一来不得了,不但他自己不能再有心理上的满足,他底下那个连环套也不能再升了。设若那个文武双全的五千岁翼王石达开,忽然建了个三箭定天山的不世之功,要升官了,他的上级跟着升。别人犹可,东王就不能再升,一升升到“万岁”,搞成天有二日、民有二主,那还得了?!

再者,在他们的宗教里面,可能是由于洪氏对耶教神学之无知,他把杨秀清封至高于自己一级。杨在教里的头衔是:“禾乃师、赎病主、圣神风、劝慰师……”其中尤其是“圣神风”这个神位在耶教“三位一体”(trinity)的教义中,是和上帝与耶稣同列的。

三位者,圣父(上帝,father)、圣子(son,耶稣)、圣灵(holyspiritorholyghost)也。而“圣灵”在《圣经》的早期译本中被译为“圣神风”。秀全不识西文,只对中译的“风”字望文生义,误以为“圣神风”只是个资深传教士或“风师”“雷公”一类的东西。因此把这个神位颁给杨秀清了。其实在教义中,“圣神风”是上帝一神三体中之一体,非比寻常传教士。正如佛教中的“千手观音”“千眼观音”之化“身”,不能与一般尼姑同列也。

其后,当洪教主与西方传教士争辩教义时,他还是坚持他自己的解释,并举例说:他也曾封翼王石达开做个“圣神电”(雷公?)呢!至于圣神电在耶教的神学里算个什么东西,他就不管了。——他认为他是可以修改《圣经》的。

可是杨秀清既有此头衔,自认为“圣灵”,并可以代上帝天父传语,一切都在天王之上,他就要取代天王为教主了。

在政治实力上和宗教理论上,杨秀清都觉得是篡位的时候了,果然这出滑稽剧,便在他们“进城”后的第三年1856年的夏秋之交上演了。

我做万岁,你做万万岁

1856年是太平天国14年的历史上比较光辉的一年。是年6月,在翼王石达开、燕王秦日纲、丞相陈玉成和李秀成通力合作之下,太平军一举攻入向荣的江南大营,解了历时三年的天京之围。向荣未几即羞愤而死。

东征的太平军据守扬州镇江亦固若金汤。西上的太平军此时也打下汉口和汉阳,武昌亦在围攻之中。南下略地的太平军,深入江西,也不无战绩。这时他们的北伐军虽然已被打得全军覆没,但是对这群在小天堂享福的太平王和高干,那是太遥远了。不但对他们个人享受无关痛痒,对他们东吴这个割据小王国也没有威胁。——国无外患,内忧就应时发生了。

关于“太平时,王杀王”的“天京事变”,当时中外人士都有很多大同小异的记载。做个综合报道,故事大致如下:

在向荣死于8月9日的消息传入南京之后,东王极为骄傲,认为是他一人的功勋,便心存篡窃之异志。乃借口西线紧急,遂悉调北王韦昌辉、翼王石达开等要员,赶赴前线督师。天京后方就只剩天王和他自己了。一日东王诡称“天父下凡”,召天王至东府,由天父对天王说:“你与东王均为我子。东王有咁(这样)大功劳,何止称九千岁?”洪说:“东王打江山,亦当是万岁。”天父又问:“东世子(东王的儿子)岂止千岁?”洪说:“东王既称万岁,世子亦当是万岁;且世代皆万岁。”天父大喜说:“我回天矣。”

据说天王既答应东王称万岁之后,却反问一句:“四弟……万岁之称,久宜顺天应人,顾将何以处我?”东王说:“二哥当称万万岁。”洪佯喜。二人乃决定在下月秀清生日时(1853年9月23日),正式晋封。

洪氏还宫后,一面调动宫内女兵防守皇城,以防东王偷袭;一面送密诏致在长江上游督师的北、翼二王,令其迅速返京,勤王护驾。翼王较远,归来需时,而北王较近,乃率锐卒三千,星夜乘船赶回南京,9月1日夜遂舍舟登陆,潜入城内。他是否曾入天王府与洪密议,不可考。但知他当夜便伙同燕王秦日纲,攻入东王府,其情况可能像西安事变,于半夜中出其不意也。

有人记载说秦日纲直扑东王卧室,见到东王没二话便当胸一刀,“刃出于背”。东王既死,他们乃杀尽东王府男女数千人,其中包括东王娘及妾侍54人。天明后,他们更用软硬功夫遍捕“东党”。一日一夜被屠杀者两万余人,其中着红衣黄袍的高干不计其数。全朝掌政之干部精英,一时俱尽!

东王死后,北王一不做、二不休,乃大开杀戒。以搜查东党为借口,大捕异己。南京城内被杀得鬼哭神号。

结果东王之篡窃未遂,而北王之叛乱反成事实。东王死后十余日,翼王始自武昌前线赶回南京。他晤北王之后,大感恐怖,夤夜缒城逃去。北王捕之不及,乃索性正式叛变,攻打天王府。所幸此时忠于天王的干部和将士仍多,他们乃伙同东王余众向北王反攻。北王不敌,终死于乱军之中,结束了这一场“王杀王”的“天京事变”。

东王、北王皆死之后,当年首义老干部,唯翼王仅存。秀全乃召石达开回朝辅政。可是太平天国经此“浩劫”之后,人事全非。洪氏兄弟开始当政揽权。石达开惧诛,乃再度缒城逃命。

翼王一去,太平朝中除天王之外,首义领袖就无一孑遗了。

五、两次“长征”,两番“寸磔”

发生在1856年9月的长毛“王杀王”的“天京事变”——北王杀东王、天王杀北王;天王又要杀翼王,翼王缒城逃走,太平天国分裂——是杀得够惨了,但这在3000年国史上,并不算什么例外。君不见刘邦杀韩信、彭越,李世民杀哥哥弟弟,朱元璋杀尽功臣,康熙爷平三藩?

可是在3000年“杀功臣”的公式中,表演得最下流、最无知的还是长毛这一窝起义的农民领袖呢!他们进城以后才三年嘛!就等不及,互相砍杀起来,把个极有希望的革命政权砍得稀巴烂,而同归于尽。

由主动割据到被动围剿

前文已言之,太平军在兴起的前三年(1851—1853),原是一股流寇。这股流寇如学学闯王李自成,倾巢而出,不顾一切,一鼓作气,便把北京打下,坐上金銮殿,再号令全国,传檄以定,那时他们是做得到的。——这是所有太平史家,包括笔者自己,都一致公认的。不幸这群来自两广的贫苦工农和三家村教书先生,误认为“北方沙漠苦寒”,直隶(今河北省和北京市)是“罪隶之省”,太遥远、太苦了,引不起他们的兴趣。他们远在金田、永安时梦幻中的“小天堂”,便是六朝金粉的金陵南京。三月江南的真天堂、大天堂之迷人,是出乎这些贫农领袖之想象的。一旦到了天堂,他们就沉不住气了——“得此已足”,其外还要什么呢?遥望那沙漠苦寒之地,就放它一马,由它去吧!

“北伐燕都”呢,就骗骗人家,骗骗自己,派两员偏将李开芳、林凤祥带几千人马北上,试试他两人的运气吧!万岁爷(洪)和九千岁(杨)乃至六千岁(韦)、五千岁(石),也不用亲自去辛苦“长征”了。

读者们知道吗?在洪、杨奠都南京之后,他两人派出攻打北京的“北伐军”的基本部队,人数只略多于洪、杨在南京“每次出巡”的仪仗队呢!——岂非开玩笑哉?

没有闯王的志气也就罢了,他们之好色,却不下于李自成和吴三桂。李、吴两人为着个苏州小婊子(“吴中名妓”)陈圆圆,弄得清兵入关,颠覆了汉家社稷。洪、杨两人也为着几个小美女,弄出九千岁要打万岁爷屁股的闹剧,最后闹出个“天京事变”来。

洪、杨之奠都南京,虽然是失去了他们改朝换代的天赐良机,但是他们虎踞金陵,掌握了物阜民丰的长江下游,犹不失为一种地方军阀之“割据”的局面——缓图“二期北伐”,仍然未始不可为。可是内部“打屁股”“王杀王”,石达开再搞个“宁汉分立”,所谓太平天国就“割据”不成了。割据不成就变成清军“围剿”、太平军“反围剿”的形势。这一反主动为被动的形势之形成,太平天国之消灭,就成为历史上的必然了。盖一次围剿失败,还有二次嘛!二次不成,还有三次、五次嘛!韩文公在潮州围剿“鳄鱼”,对鳄鱼说:“三日不能至五日,五日不能至七日……”你鳄鱼可得小心,天下哪儿有攻不破的堡垒?太平军在经历三五次围剿与反围剿之后,终于不敌,天京就被曾九帅攻破了。

二十八岁的北伐军统帅

太平军之反围剿,固然解决不了根本问题,而清军之围剿,当然也吃尽苦头。但最倒楣的自然还是老百姓。

拙作前篇已一再言之,太平天国的政教实无足言,而长毛的武装斗争却颇有足多者。让我们再回头看看,李开芳和林凤祥所领导的孤军北伐,那一段可泣可歌的故事。

太平军北伐燕都之失败,实在是出发之前就已决定了——因为中央统帅部对北伐一事,简直是以“敷衍公事”态度出之。洪、杨那时正忙于在南京整理和享受其暴得大利的成果。对北伐一事,似乎只是俯顺急于立功的军心而敷衍敷衍的。

先看看他们北伐军的人数:

郭廷以、简又文二史家都认为太平北伐军有数万人乃至十万人之众,这是误估了。太平军自武昌东下时,实力不过75000人(号称50万)。1853年三四月间打下南京、镇江、扬州时,兵分三路,主力在南京由东王、北王直接指挥,面对向荣的江南大营。镇、扬二地的太平军则由“冬官正丞相”罗大纲和“殿前左五检点”吴如孝所统率,面对清军由琦善、胜保所建的江北大营。而洪、杨于1853年5月仓促组成的“北伐军”,则是从扬州前线抽调下来的,其人数不可能有“数万人”。

据清朝官书,太平军“自扬州逸出”的不过千人。其后附义、裹胁的加起来不过万人。据罗尔纲教授的估计则为22500人。罗的估计似乎是较为接近事实的数字。

让我们再看看太平北伐军的统帅们:

罗氏认为北伐军的统帅是“天官副丞相”林凤祥。凤祥这时才28岁。十年前他还是广西桂平县山区里的一个不识字的小放牛(读者可参阅“凤阳花鼓戏”里那位善于唱歌的“小放牛”)。永安突围之后,这位小放牛勇敢善战,几乎每月一升。至是官拜“天官副丞相”。再升一级成为“天官正丞相”,就是“王、侯”之下的“极品”了,但是还不是王侯。——太平军占领南京之后,把整个南京城改建成中央首长的住宅区。其中“王府”处处,“侯宅”不太突出,“丞相第”就较嫌寒碜了。(关于太平朝天京王府的分布位置,可参阅郭毅生主编《太平天国历史地图集》,1988年北京地图出版社出版,第59—62页)官拜丞相自然都是急于立功的。

可是清朝官书和简著太平史,则认为太平北伐军的统帅是“地官正丞相”李开芳。开芳为避翼王石达开的“开”字讳,又叫李来芳。他是广西郁林人。在打下南京之前,已官拜“地官‘正’丞相”。这个位置较诸“‘天’官副丞相”哪个大呢?我看长毛自己也搞不清楚,所以历史家就要争辩了。

其实这可能是东王的诡计,故意搞他个“两头大”,以便分而治之。洪、杨那伙草莽英雄在得意之时,都把革命胜利看得太容易了。在李、林二将率军北伐时,太平朝上下都是充满自信的。他们认为一旦真的把北京打下,那么“先入关者”一人为王,就不如“两将争功”之容易驾驭了。这可能就是李、林两头大的基本设计的初衷。至于李、林以下,其后与两人同时封侯的吉文元、朱锡锟、黄益芸的故事,限于篇幅,就不再噜苏了。

“过河卒子”的北伐之战

现在再让我们检讨一下,他们北伐的战略和战术:

简言之,太平军这次北伐所用的战略和战术,还是他们年前自永安突围,北窜武汉的老套路——流寇式的钻隙前进。没有后方,没有补给;就地裹胁,沿途征发;得城不守,顺民不杀;坚城必围,不破则舍,攻破必屠。“过河卒子,拼命向前”,义无反顾……拖死追兵。

为避免与江北大营及传闻中南下的清军正面突破,李、林北伐军是于1853年5月初旬,绕道浦口,军分三路,先后北上的。对手方的清军这时也按他们的既定公式,由江北大营派兵堵截,江南大营派兵尾追。——一时前进者,豕突狼奔;尾追者,更是奸掳焚杀。可怜身在战区的黎民百姓,就惨遭浩劫了。

那年代是清朝末季。江淮一带,久遭天灾人祸,早已民不聊生,盗贼横行,人心思变。而这时太平军江南新胜,锐气正盛,美誉方隆。一旦北上,当地灾黎,真有久盼王师之感。因此,失业工农参军如潮。尤其是原已潜藏民间,早有组织的“捻(练)党”及“白莲教”残余,更是英雄豪杰闻风而起,附义如云。一时军威大振。——此时太平首义“五王”如有一人前来领导,这把野火一阵风便可吹覆北京。不幸这批长毛领袖贪恋“六朝金粉”,不肯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而坐失良机,足令读史者为之扼腕也。

太平北伐军原可自苏北、皖北循今日之津浦线直扑山东直隶(今河北),然终以主力太薄,无力亦无胆做正面突破,乃迂回自安徽滁州、凤阳、蒙城、亳州而窜入河南陷归德。北伐军本拟自归德之刘家口渡黄河北上,无奈时值盛夏,河水暴涨,民船为清军烧毁,北渡受阻。李、林大军乃舍归德,西向围开封掠郑州,进陷荥阳、汜水、巩县。在巩、汜河边,太平军掳获少数运煤船,乃于6月底挥军北渡。孰知全军方半渡,河南清军的追兵已至,半渡太平军乃被截成两段。

已北渡的太平军乃继续前进,陷温县,进围怀庆府(今河南沁阳县)。累攻不克,与清军胶着至三月之久,始舍怀庆,钻隙自太行山侧羊肠小径,西窜入山西,陷垣曲,克绛县、曲沃、平阳,进陷洪洞(京戏里“苏三起解”的地方)。自洪洞分两路再转向,钻隙东进,乃直入直隶,威胁保定,震动北京了。

当时北渡不成之太平军,则自许昌、郾城,自东边绕过信阳,再东南转黄安,循大别山西麓,经麻城、宋埠,返入皖境与在皖之太平军合流,亦疲惫不堪,所余无几了。

至于6月底渡河被截之两路太平军,究有多少人马,说者异辞。北渡太平军有说为8万余人(见《盾鼻随闻录》),显为夸大之辞。实数盖在两三万之间。南归之太平军人数,清朝官书记载不过数百人。实数盖为三两千人,而史家亦有记为两三万人者。传闻异辞,终难知确数也。

从天堂打入地狱

太平军此次北伐,在战略战术上都犯有极大的错误。

第一,以流寇方式钻隙流窜,得城不守,不要后方,就地裹胁,这一传统办法,自永安打向南京,是十分灵验的。因为那是从地狱打向天堂——倒吃甘蔗,愈吃愈甜。军心愈打愈振,裹胁也愈来愈多。终于攻入天堂。

从南京向北打就不一样了。古语说:“宁愿向南走一千,不愿向北走一天。”我国的自然环境是南富北贫。从东南经皖北豫南打入山西,朋友,那就是自天堂向地狱迈进了。

如果北伐军是以东南为后方,挟东南财富,步步为营,得城必守,有计划地扩大占领区,次第北上,自当别论。以流寇方式,向北方钻隙窜扰,那就是自取灭亡了。

君不见,国民党北伐期间,冯玉祥于1926年9月17日在绥远五原誓师东下,不是不逾月便占领西安、出潼关、据洛阳、夺郑州?何等顺利。可是四年之后,冯在中原大战中败北。他又要带他的“西北军”回西北去,大家就不干了。韩复榘、石友三首先就拿了银子向南京输诚,其他将领也蜂拥而去,40万西北大军就解体了。

所以1853年6月底,太平军在汜水北渡黄河时,大队半渡,小队忽然回旆南下。他们是真的半渡被截,还是借口溜掉,这至今还是历史上一段公案呢!——想想看,那些留在天堂之内的两广弟兄、天兵天将,这时锦衣玉食,多么享福?再看看北渡黄河吃的是难以下咽的窝窝头,以两条腿去和北妖四条腿的马队竞赛,拼其老命。两相比较,揆诸情理,岂可谓平?——矫情毕竟只能维持短时期,天长地久,还得顺从人情之常也。因此,太平军北渡黄河之后,主观和客观的条件都迅速改变了。

太平军第二大错是被胜利冲昏了头脑,太轻敌了:不知彼、不知己,不知天时、不知地理,在敌人的腹心重地打无根的游击,不灭何待?

老实说,这时清廷的君臣,于能于德,且在太平之上。

咸丰皇帝奕(1831—1861)这时才二十来岁,精明强干,勤于政务。他虽生长深宫,但对国家大政的掌握和文武大臣的驾驭,均能深得其要。余读咸丰朝政书,深觉这位(与石达开同年的)小皇帝,并非昏君。他量才器使,观察朝政,实远非洪秀全这位迷信教主所能及。虽然他两人之不通“夷务”,却在伯仲之间。

在咸丰初年奕所专任的武将向荣、胜保、僧格林沁,均可算是将才。洪杨革命初年在军事上,每受掣肘,不能为所欲为者,这几位满蒙军人之强力对抗,亦是主因之一也。无奈清室统治200余年,机器已经锈烂,少数干才(包括皇帝自己)终难复振。

以华南步卒对蒙古骑兵

放下主题,讲两句闲话。记得我的老师,那位高大的民族主义者缪凤林先生,讲历史最欢喜提的便是“汉唐明”三字。他认为这三朝是中国历史中最值得骄傲的三个阶段。其实这三个朝代论文治、论武功,哪一个比得上那个由边疆少数民族统治的清朝?——只是在晚清时代,由于统治机器腐烂,转型无能,才被许多现代史家,评成一无可取。现在满族大皇帝恩怨已断,公正的历史家,实在应替我们少数民族的统治者平平反才对。

就以那些统治者的个人才能德行来说吧!清朝的“九代十皇帝”都不能算是窝囊货呢!甚至连溥仪,都不能算是“昏君”——他是时代和历史的牺牲者嘛!与“个人”何有?

再看看我们民国时代的总统们,哪一位又比那十个皇帝高明多少呢?相反地看来,可能还差得远呢!朋友,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嘛!

所以咸丰爷当时所擢用的文武大员,都不算太“鲁”,他管得也相当严格。因此李开芳、林凤祥二将在围攻怀庆不克,窜入山西时,在胜保等包围之下,已成强弩之末。再东窜就变成被围挨打的局面了。

李、林大军于1853年9月中旬舍洪洞东入直隶时,华北天气已转寒。风沙日厉,自然环境对这些南国英雄,已构成严重威胁。这时咸丰革去直隶总督和山西巡抚等失职官员,而提胜保为“钦差大臣”,专责追剿。双方打转,两路太平军终于迫近深州与保定。两地皆为防守北京的咽喉,因此北京为之戒严,咸丰乃急调蒙裔科尔沁郡王僧格林沁的蒙古马队入关“助剿”。

“蒙古骑兵”可能是世界骑兵的巅峰。古匈奴曾以骑兵横行欧亚,威胁罗马。13世纪忽必烈亦以之征服亚欧大陆,建立了空前的大元帝国。如今咸丰不得已亦冒险调蒙骑入关,太平军步卒渐渐地就不是蒙古骑兵的对手了。

其实李、林二将进入直隶地区时,实力已大不如前。但是叛军迫近,京师戒严,可是国内外的大新闻啊!对在南京过腐化生活,却正在暗斗的洪、杨来说,李、林北伐军虽早已变成断了线的风筝,可是捷报传来(可能得自上海西人报章,盖陆路早已不通也),天王、东王还是要遥加封赏,因有五侯同封的盛事——李开芳封定胡侯,林凤祥封靖胡侯,吉文元封平胡侯,朱锡锟封剿胡侯,黄益芸封灭胡侯。(其实吉、朱二人这时已是生死不明了。黄则于北伐中掉队,嗣参加北伐援军,战败被俘而死;但也另有异说。)

权威的太平史家和许多热情的读者一样,以为太平北伐军已迫近京畿,全国震动,该是何等大事。太平军之终于失败,足使许多读史者顿足叹息,认为是功亏一篑。——其实李、林孤军拖曳至此,陷入风沙,已到死亡的边缘。

朋友,在那个传统农业大帝国面临改朝换代的末季,民不聊生,饿殍遍地。你如能统率三五千亡命死党,就可以横行天下。茫茫大地、山林原野,青纱帐里、烟雾丛中,何处不可存身,不可流窜?官军究非长城,人数有限,堵不胜堵,何况他们心照不宣的剿匪策略,一向都是只追不堵的呢!——你有死士三千,尽可钻隙前进,直迫保定、涿州,但是区区数千南国健儿,两广步卒,在强大的敌方劲骑追围之下,逃生不及,还想打下北京,那就是过分的梦想了。因此李、林孤军在打下正定、深州之后,乃掉头东进,攻陷沧州。攻沧之役,太平军受到当地民团的强烈抵抗,大愤。城破时乃将合城军民满汉回居民男女老幼万余人,悉数屠杀。然经沧州一战,太平军于10月底进占青县、静海、独流、杨柳青,迫近天津城郊时,本身实力也就走到极限,而这时清军马步齐来,势如潮涌,很快就攻守易势了。

这时时令已进入冬季,北国大雪苦寒。孤军久战无功,北方附义者及沿途裹胁者,见势无可为,早作鸟兽散。所余死党,只是些南国同来的“长毛老干部”,在风雪之下,局处津郊三城,逐渐就陷入重围了。

由苦守到覆灭

上节所述的是1853年太平军北伐,历时半载这阵旋风的大略经过。当他们于冬季在津郊被围时,最后被迫放弃杨柳青,只苦守独流、静海二据点。这年秋冬之季适值漳河泛滥,运河外溢,津郊各城镇都被淹成孤岛,攻守两方都可以相互掘堤灌水,淹没对方。隔水为战,两方遂打成个胶着状态,经冬相持,难有进展。

但是华北平原毕竟是清军的老家,粮饷充裕,胜保可以调度自如。胡马依北风,僧王的蒙古精骑,更是日行数百里,从心所欲;而被困重围的长毛壮士,就只有死守孤城、弹械两缺、坐吃山空了。

1854年2月初李、林残部(可能尚有万余人),乃一面向南京秘密乞援,一面试图突围南归。但是他们要以两条腿的流窜,来摆脱四条腿(骑兵)的追击,其困难也就可想而知了。——笔者见闻有限,然亦尝目睹蒙古族骑术表演,叹为观止!冯玉祥在其自传《我的生活》中亦有描述。中西古人记载,更是车载斗量。蒙古族友人告诉我,蒙古妇女甚至可以于马匹飞奔中,在马背上生孩子、接孩子……信不信由你!

朋友,在这一情况之下,李、林两位司令员,要全军各背个炒米粮袋,来逃避蒙骑的追逼,如何逃得了?果然他们在1854年2月开始南逃,3月便被围于阜城,5月份再窜入连镇,便无法全师突围了。二将乃分成一前一后——林率全军殿后,在原地与僧王拉锯攻守;李则率少数精骑突围,入山东据高唐州筑寨,最后窜至冯官屯,苦守待援。——二将再分别苦守一年而南援不至,直至人相食的程度,才被清军于1855年3月、5月分别突破,全军覆没。

历史名将的可悲下场

据官私各家记述,李、林二虎将的最后下场是惨绝人寰的。林侯所守的连镇是在1855年3月7日第一个被攻破的,其中所余残卒存者仅两千余人。将士悉数被俘之后,独缺统帅林凤祥,僧王乃遍询俘虏中之“幼童”。

[附注]所有革命造反的团体,其中都以幼童组织最为激烈、最为忠心、最为厉害,也最为残酷。——长毛中的“小长毛”也是最厉害的和最残酷的。天王自武汉出征南京时,那座九江名城便是由一群十余个十五六岁的“小长毛”打下的。太平军中的将领,尤其是丞相级的将领最喜欢小长毛。据《盾鼻随闻录》(简又文藏钞本)所载,太平北伐军中“伪丞相三人,各有美童三四十人随身伺候,绣衣扎额,宛如娇女”(简书第597页)。证诸有关太平朝的其他官私记录,此条显为事实。这种军中携带幼童的行为,除军事作用之外,极可能还有性侵犯的行为在内。清朝官场原本是同性爱的避难所。盖清初诸帝为整饬官箴,乃严禁官吏“挟妓上任”。谁知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显宦高官乃改蓄“男宠”。至清末民初几成无耻士大夫(包括贿选当国的大总统曹锟)的时尚。——今日美国竟至泛滥成灾。洪、杨革命之初有宗教狂,男女分馆,夫妻不许同床,厉行节欲。但是长毛阶级森严。一旦身跻“王”位,则“王娘”就可以定额分配了。位虽不至王侯,而官拜极品的“丞相”,却正在男女分居和“配给制”的边缘,他们动辄以“宛如娇女”的“美童”伺候,就居心可诛了。——朋友,这也是性心理学上的一个有力的旁证吧!

僧王俘获林侯左右之幼童,据其报告,果得凤祥于隧道之中。据《粤氛纪事》所记,这种隧道“深数十里,纡回曲折,皆有暗门……其上皆瓦砾榛莽,踪之不可得”云云。凤祥原已负重伤,至是已奄奄一息。清方恐其因伤致死,乃不等他断气,便凌迟处决之。

至于李开芳,他在冯官屯被僧军重重包围,最后只剩百余人,乃于5月31日(阴历四月十六日)率众出降。开芳被捕受鞫情况,目击者写有很生动的报道:

(僧王)单令开芳进见。[开芳]戴黄绸绣花帽,穿月白袖短袄,红裤红鞋,约三十二三岁。伺候两童约十六七岁,穿大红绣花衣裤,红鞋,美如女子;左右挥扇,随开芳直入帐中。开芳仅向王、贝子,及各大人屈一膝,盘腿坐地下。总兵以下持刀环立,怒目而视。开芳与二童仰面四观,毫无惧色,但云罚能宽贷,愿说金陵伙党来降,并求赐饭。遂开怀大嚼,说笑如常。僧邸知其叵测,饭毕遣去。又令八人[皆开芳麾下同时被俘的高级将领]进见,皆跪而乞赦,当即遣出。于是红旗报捷……以马队数百,将九人押解进京,限六日解到,明正典刑。(见《李开芳在冯官屯被擒始末》,载《太平天国丛书十三种》第一辑。上段转引自简著前书第654页。)

开芳在北京被凌迟处死。目击者亦有报道,不忍多录。

为着活捉李开芳,一举除掉清室近在京畿的心腹大患,这位威风显赫的蒙古郡王僧格林沁,乃因功加封“亲王”“世袭罔替”。但是这位大王爷又哪里知道,十年之后他自己也全军覆没,一人躲在麦田之内,被捻军里面的一个十几岁的小鬼张皮绠找到了,被小鬼一刀两断呢!——一说是张皮绠五更起来“拾粪”,在高粱地里碰到了躲藏的僧王,他就把僧王打死了。(见罗著前书,第2268—2270页,《张皮绠传》。)

北伐援军五将四殉

李、林北伐的全军覆没,也是太平革命必然失败的几个关键因素之一。盖李、林既诛,则清室的根本重地华北大平原遂安如磐石,叛党便永远无法染指了。根本既安,则远在长江流域的内战,就变成单方面的“围剿”与“反围剿”了。被围剿与反围剿的太平军,便永远处于被动地位,太阿倒持,就只有挨打和招架之功了。

当李、林二将自天津前线南溃时,洪、杨在南京也曾调兵援救——是所谓“北伐援军”。

这批北伐援军虽非太平劲旅,人数也有四万人,由五位丞相级的将领黄生才(夏官正丞相)、陈仕保(夏官副丞相)、许宗扬(冬官副丞相)、曾立昌(夏官又正丞相)、黄益芸(一说黄随李、林北伐半途死于火,北伐援军中并无黄某。另说其未死,被复派入北伐援军)等率领,于1854年春季从安庆分批北上。最初也很顺利,竟能北渡黄河,于4月中攻占漕运咽喉山东临清,再北上即有与李、林会师的可能。

这时清军僧格林沁和胜保正在阜城、连镇一带与李、林纠缠,得报,乃使僧军留后,而胜保则南下抵御北伐援军。此时胜保清军甚为完整,而北上太平军则挟有土著捻党,难免乌合,时有内讧,加以全军缺粮,与胜保交锋,终于不战自溃。清军于4月底收复临清时,据报“埋尸二十七万”,纵是虚报,亦见内战之可怕也。——太平援军自临清一败,迅即溃不成军,主帅黄生才化装成乞丐潜逃被俘,据说黄益芸亦阵前被捕,曾立昌溺毙,陈仕保战死,四万大军片甲无存。五帅之中,唯许宗扬只身逃回南京。东王追究战败责任,把许监于“东牢”。

他可能在其后“天京事变”时被北王释放。因此一说当夜他衔恨直入东王府,手刃东王,“刃出于背”——杀东王的是许宗扬,不是秦日纲。(参见郭、简、罗诸家著述及其他官私文献)

石达开之死

前文已言之,石达开(1831—1863)在天京事变时回师靖难为北王所忌,缒城逃走,全家均为北王所杀。北王乱平后,翼王又奉诏回天京辅政。在1856、1857年之交,偌大的太平天国只有四个“王”爷。天王之下有他兄长二人(洪仁发、洪仁达)分别晋封安王、福王,其下便是翼王了。天王本是个不管朝政的昏君;安、福两王却是两个野心大、气量小的脓包,对翼王忌嫉特甚。而秀全既经天京事变之惊以后,对非内亲外戚的功臣,亦心存疑忌。

在这一可怖的三洪一石对立的情况之下,石达开自觉朝中无立足之地,1857年6月2日他就潜离南京,从陆路逃往安庆。天王发觉后,乃遣将蒙得恩等追之,谁知追兵竟与他一同逃去。

石达开在安庆待了50余日,不知所适。其后他可能想到在江西、福建、浙江一带另成局面或可与南京争雄;是年9月底乃率精兵万人突入江西,经景德镇入赣南抚州、吉安,再掉头东去浙西,经鹰潭、上饶于1858年4月中旬攻入衢州。一路上太平老兄弟从者如云。太平军精锐,一时俱去。

在浙西一待数月,那流窜成性的翼王又掉头西向进入福建。1859年春,又兵分两路进入湘南与粤东,掠郴州、韶州。北克宝庆,南围桂林不下,终于又窜回自己的老家贵县,但是他显然知道老家广西太穷了,养不起他的十万大军。要称王称霸,只有北上四川,在天府成都做个刘先主,然后再慢慢地六出祁山,北伐中原。

石达开会作诗是假的,是南社诗人冒充的;他熟读《三国演义》,倒是真的。因此他在母省广西盘桓了几个月,于1860年秋又率十万健儿回师北上,冲入湘西经靖州、芷江、泸溪、乾州、永绥,进入川东,直迫涪州……

笔者随翼王大军精神长征,神游至此,记忆中简直重入童年,随军西上。因为抗战初期,我自己便是循这条路“步行入川”的。那种峭壁悬崖、巨瀑险滩……与苗民打交道,与猴子抢果子,罗曼蒂克得很呢!

拙作读者中的老兵,可能分享这些讲不完的故事;年轻的少爷兵,幻想也幻想不出了。笔者便是穿着草鞋,从芷江、泸溪、乾州、永绥、秀山、彭水,在涪州乘民生公司小轮船西上重庆的。

可是翼王爷就没民生公司小轮船可坐了。他原先在湘桂一带流窜时,饥民灾黎都知道翼王殿下是要到四川去做皇帝的。——谁没看过《三国》呢?四川这个“天府之国”,谁不想去?大家一哄而来,从龙如云,所以兵临涪州时,据说他的人马,有20多万,可谓盛极一时。但是他并没有打下涪州,乃舍涪而去。沿江西上,经綦江、叙永,又南下攻入贵州遵义。再西窜昭通,这时已是1863年的春季了。

在西南丛山峻岭里流窜,可不像在蒙古草原或华北平原里那样随心所欲。你得循山势、水势和古驿道,转弯抹角,按理出牌呢!深山大壑,狼嗥虎啸,野人猎头,由得你随意进进出出?!

果然石达开的太平军,于1863年5月中旬,兵临大渡河边、铁索桥头!“金沙水拍云崖暖,大渡桥横铁索寒。”当地土司王应元拆桥防河,隔河有清朝大军列阵以待,太平军便在河边的紫打地(亦作紫大地)陷入绝境了。

翼王石达开身为全军统帅,不忍见全军饿死,乃只身向清军“请死”“请降”,以救全军。1863年6月13日乃被清军械送成都,“凌迟处死”。长毛老兄弟2000余人、石家“王娘”十余人、翼王五岁幼子石定忠和一个出生才数日的无名幼弟,一时俱殉,惨不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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