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劳燕分飞 相忘于江湖(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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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终于再次提笔创造新作,《情场如战场》、《人财两得》、《六月新娘》、《桃花运》、《小儿女》等剧本,便都是在那时写成。在老友宋淇的大力推荐下,张爱玲投至香港电懋影业公司的每部剧本的稿酬都达到了八百至一千美元。这也暂缓了张爱玲夫妻俩的拮据困顿。

后来,为了让张爱玲有更多投稿发表的机会,赖雅带着张爱玲搬到了大城市。一副生机勃勃的蓝图似在他们脚下豪迈展开,张爱玲依旧想着要大有作为,赖雅则是始终想她所想。他们的感情一日浓于一日,就连“相见恨晚”都不足以形容这场爱情的浓烈。

赖雅甚至不顾张爱玲的反对,执意立下了遗嘱。他要将自己的所有都赠与她。赖雅口口声声说着自己所剩的都是些“无用之物”,其实他心里清楚,光是那些自己与文学大师间的信件,便已是不可估值的珍贵史料。

那时,计算中国的农历日期总是赖雅最头疼的问题。但为了准确地弄清张爱玲的生日,他大是费了几番脑筋。终于得出结论:十月一日是张爱玲一九五八年的生日,他要给张爱玲一个惊喜,赖雅偷偷做好了准备。

可极煞风景的是,恰在这天上午,一位联邦调查局的工作人员不约而至,他说要来核查赖雅所欠债务的问题。这人很是啰嗦,不解风情又絮絮叨叨。直至中午时分,他才想起应该告别。送走了这位不速之客后,赖雅拿出了早早准备好的糕点和鲜花。

张爱玲顿感意外,紧接着便是欣喜。她从未奢望过能有人记起她的生日,更何况是一个并不谙中式传统的外国人。那天下午,他们一同出门寄信给远方的好友,那屋外树上飘落的枯黄残存着最后一线清香,刮过她的脸侧耳旁,最终又铺满了她脚下的小径。她想那定是大自然的祝福,愿她一路都会脚踏着金黄。

晚餐是赖雅亲手烹制的青豆肉米饭。几近傍晚,张爱玲穿起了最精致的长裙,挎着赖雅的手臂,他们面带庄重又难掩愉悦地走进了影院,一步一步踏出声响,一步一步像是重温了结婚时的模样。那天张爱玲整整三十八岁,她说那是她平生最快乐的生日。

为了给赖雅及自己创造更充裕地生存条件,不再为三餐一宿紧锁眉头。张爱玲决心再回港台,她知道只有那里才有最适宜她的契机。一九六一年,在香港的张爱玲赶写了两部剧本,其中一部便是当年极为叫座的《南北和》的续集《南北一家亲》。

就在张爱玲为自己重归的正确决定暗自庆幸时,耳边却传来了丈夫赖雅于美国再度中风瘫痪的消息。由于尚未达到此行的目的,况且回去的机票又是一笔昂贵的支出。张爱玲决心继续留在香港,无奈间,她便只托天边渐趋飘远的云朵带去她的想念问候。她依旧为他祈祷,宽慰着自己是为求周全而非寡义绝情。

次年三月,张爱玲终于搭乘了飞往美国的班机,与祖国的这一别,才是永世的不见。好在遥远的大洋彼岸,始终有一人日日掐指凝算着她的归期。赖雅前去接机,他不停地挥手,却激动得说不出一句想念。

之后,他们的生活总是温馨平淡,可就在那看似无扰的宁静里,始终蕴藏着危险的暗涌。赖雅发病的次数虽不算多,但每次都会让张爱玲惊愕焦灼地像失了魂魄。

在一九六四年的一天,在赖雅从图书馆返家的途中,他重重地跌了一跤,以致摔断了股骨。在养伤的时间里,赖雅又多次中风,在此后的两年里,他再也没能从床上坐起。张爱玲就这样悉心照料了他两年,喂他流失,帮他换衣,收拾他的秽物,与他交心聊天。在一九六七年十月八日,张爱玲送他走完了最后的人生路途。

那时,张爱玲麻木得竟不知了伤心,或许于她来讲这才是最好的结局,她早该被解脱,被放逐,否则他的贫病也会将她榨干殆尽。张爱玲是可怜的,那两段铭心刻骨的爱情竟都是被生生遗弃。也好在她是自由的,那颗灵魂会始终驰骋于广阔的天地。

“时代的车轰轰地往前开。我们坐在车上,经过的也许不过是几条熟悉的街道,可是在漫天的火光中也自惊心动魄。就可惜我们只顾忙着在一瞥即逝的店铺的橱窗里找寻我们自己的影子——我们只看见自己的脸,苍白,渺小;我们的自私与空虚,我们恬不知耻的愚蠢——谁都像我们一样,然而我们每人都是孤独的。”

她早早便知晓,终有一天会重归孤独。所谓执子之手,也无非是为了相互取暖抵挡俗世的寒凉。时间面前谁能不苍老,爬上眼睑的皱纹更是岁月相催的痕迹。负隅顽抗也会草草收场,何不就此妥协给自己一方安静里的漂亮。也许不挣扎,便也没那么孤独。

也曾执子之手,便也没了遗憾,相伴到他老,似是岁月的编排。她的守望里有她的坚强,他的凝眸下是她的美好。当岁月如青烟飘远,那柔和流走的曲线,则会刻下此生的曼妙;当相逢只是为了怀念,她定不会辛酸,而是浅唱起记忆里的婉转歌谣。

恍若红楼梦中人

红消香断,落絮满帘,红楼梦未完。

倚花托月,渐老红颜,再续梦中缘。

“我所居兮,青埂之峰。我所游兮,鸿蒙太空。谁与我游兮,吾谁与从。渺渺茫茫兮,归彼大荒。”无痕雄壮,骋游苍黄,这才是生命应有的辽阔。在萧条中思索,在沉寂中得到更多。世间千种婀娜,都将是归尘归土的逝活,凡尘的千疮百孔,仍会有沧桑里的巍峨。

张爱玲与红楼梦的渊源似乎是横跨了几个世纪的坦诚相见。在她刚满八岁时便读完了《红楼梦》通行本,在懵懂中就爱上了这部巨作。在张爱玲仅十四岁时她就写下了一部颇为正式的六回小说,还将其命名为《摩登红楼梦》。随着张爱玲的渐趋成熟,每读一次红楼梦便会多出一份不同的感悟,久而久之,她对红楼梦可谓是到了痴迷的境地。张爱玲还曾这样定义人生“三大恨事”:一恨鲥鱼多刺,二恨海棠无香,三恨红楼梦未完。可见她对红楼梦的重视。

“偶遇拂逆,事无大小,只要‘详’一会《红楼梦》就好。”所以在丈夫赖雅死后,张爱玲为了使自己尽快走出伤痛,便又一次拾起了《红楼梦》这方“良药”。也从那时开始她将全身心都投入进了对红学的研究。

张爱玲与红楼梦间确实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她的许多文学创作中都隐现着张氏文风与红学的融汇。譬如整部红楼巨作都是围绕着女性世界进行更迭延续的,而张爱玲的小说也将刻画女性心理作为创作的着力点。

张氏作品里的女性主角,几乎都是个性分明的存在,她们或是细腻,或是阴狠,或是纯善,或是毒辣,有的心理畸形,有的人格扭曲。张爱玲根据这些活络的特点来推动故事的发展。也似乎在哀怨喜嗔间引领着人们一同穿越到了恍如《红楼梦》中的婉转与繁杂。

张爱玲极善于把握运用语言,她文章中的遣词造句向来都是富有深意的暗喻。如若她刻画一片绝好的清丽风景,那下文自会发生些美妙的情节。她也独爱“苍凉里的悲哀”,所以她的喜怒也就模糊得难以明辨。她有着不俗的想象,于是她说“回忆”能够泛着樟脑的甜香。她为人并不尖酸,但她却总会借书中人之口刻薄地讽刺,锐利地鄙夷。

这就是张爱玲的高超,自然也离不开《红楼梦》给她的启示。所以她们有相似的意味深长,都偏爱那“金簪雪里埋藏”。亦如风景里可以饱含心事,行酒令道尽她的沧桑。那壮阔炎凉的鸿篇穿过几世的云端,渺渺兮落到了她的枕边……

张爱玲极其崇拜色彩的潋滟与富丽堂皇,她始终相信那些都是有着生命与情怀的纯粹,若让它们尽情碰撞,激起的将是万物的极艳和浓郁。而在《红楼梦》中曹雪芹也经常运用色彩来“喧宾夺主”。

在对王熙凤的服饰进行描述时,就曾出现这样鲜活摄魄的画面:

“这个人打扮与众姑娘不同,彩绣辉煌,恍若神妃仙子:头上戴着金丝八宝攒珠髻,绾着朝阳五凤挂珠钗,项上戴着赤金盘螭璎珞圈,裙边系着豆绿宫绦,双衡比目玫瑰佩,身上穿着缕金百蝶穿花大红洋缎窄褙袄,外罩五彩刻丝石青银鼠褂,下着翡翠撒花洋绉裙。请看,紧腰身的袄是大红色,外面罩的褂子是淡灰青色,袄里子是银鼠皮的色彩,下面则是翠绿色——‘裙拖六幅湘江水’,何等的俏丽风骚!再加上满头珠围翠绕,又是何等的彩绣辉煌!”

看似是着重描写服饰,如若没了对色彩的细致把控,可能再读也便没了这般惊艳。所以红楼梦对张爱玲的影响细作分析似乎可以延伸到生活,红楼梦使她醉心于各色服饰,让她追求自己的艳丽,让她对色彩有的真正意义上了熟识,让她学会帷幄在五色斑斓之间。

之所以始终有着红楼情结,便是恍惚间她总会以为那里有着她的灵魂。张爱玲似乎本该属于那里,或是融入那里的风景,甚至是变为那里的花草。不知是读过越多便越催眠了自己,还是她本就是误入凡尘的仙草。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张爱玲与红楼梦确是有着混沌不清的纠葛与缠绵。

在一九六九年,张爱玲写下《红楼梦未完》,并在接下来的一九七三、一九七五、一九七六年先后发表了《初详红楼梦》、《二详红楼梦》、《三详红楼梦》。最终,于一九七七年写完《红楼梦靥》作为她十年研究红学的收官之作。

张爱玲对《红楼梦》的研究几乎是接近病态的细微。她用她特有的敏锐,来捕捉书中每个隐藏着却极富深意的哲学。在琉璃世界的白雪红梅,她拾起了黛玉的羊皮小靴,再对比湘云的年轻纤小。宝玉祭晴雯,她也羡慕起晴雯的不拘无束:“别开生面,另立排场,风流奇异,与世无涉,方不负我二人之为人。”

张爱玲还曾经有过对细节的研究,发现了抄本中的错处,如将“如影纱事”写为“好影妙事”,自然她钟爱的是纱窗后的朦胧与情事。她也会细致地发现全抄本中吴语运用的巧妙,“每一棵树上,每一枝花上多系了这些物事(东西)。”其间将事物二字倒放,反而成了最恰切的置换。张爱玲不禁点头称赞。

也因为这本《红楼梦靥》,张爱玲得到了文化界极高的肯定。就连红学大师周汝昌也曾为其称道:“只有张爱玲,才堪称雪芹知己,我现今对她非常敬佩,认为她是‘红学史’上一大怪杰,常流难以企及。张爱玲之奇才,心极细而记(记忆力)极强,万难企及,我自惭枉作了‘红学家’!”

张爱玲在创作《红楼梦靥》时,自然不是浮躁地为奔名夺利而写。只因为在那段“去日苦多”的红颜渐老时分,她也需要安慰。所以张爱玲说“十年一觉迷考据,赢得红楼梦魇名”并非豪举,而是让生命能在夹缝中学会喘息。

“《红楼梦》的一个特点是改写时间之长——何止十年间‘增删五次’?直到去世为止,大概占作者成年时代的全部。曹雪芹的天才不是像女神雅典娜一样,从她父王天神修斯的眉宇间跳出来的,一下地就是全副武装。从改写的过程上可以看出他的成长,有时候我觉得是天才的横剖面。”

幸运的是在这十年间,张爱玲也跟着一起成长。曹雪芹用尽一生血泪书创造了鸿篇巨制的壮阔,张爱玲投掷十载荏苒只为沾染他的辽阔。从“我的天才梦”到“红楼梦”,张爱玲在起承转合的痴梦里,搁置了经年的光阴。他是伟大的,她也一样伟大……

纵使红颜渐凋,也可伊人独艳,纵是婉转蛾眉,也可提笔山河。疏稠的是岁月,不碎的是璎珞;褪色的是古籍,穿越的是慰藉。将所有感怀融入不朽的诗篇,再踏过千年,真心来见。红楼梦有梦的迷离,张爱玲爱得痴迷。

恍然想起红楼梦中的妙玉,出自仕宦人家的小姐,聪颖、博学;孤傲、清高是她自始至终的风骨,不爱政治、权利,享受孤独是她最爱的滋味。上述种种,竟与一人出奇地相似,是命理的安排?还是她的本来面貌?或因她本就是红楼梦中人……

人生是一场永不落幕的演出,我们每一个人都是演员,只不过,有的人顺从自己,有的人取悦观众。张爱玲不愿意取悦别人,所以她在自己的舞台上做着女主角。

生也漂泊,死也漂泊

命理的指尖终于刺透你的心涧;你尝遍辛酸,尝尽本不该属于你的漂泊。

撞破前额血染了桃花扇面婀娜;你应是过客,却无意陷入了宾主的争夺。

她本该属于天际云烟的幽雅,却不知被谁推搡堕入了尘世的浮华。她本是翩跹曼妙衣袂飘摇,竟又无意招惹了流景闲草。于是,灯下夜祷她只愿故乡故人安好,不去奢求什么眷顾,自知宿命早已让她无所遁藏。

一九六八年,第二任丈夫赖雅死后,张爱玲开始过上了闭门幽居、不问世事的生活。直到一九六九年,她在康桥的工作期满,经过两位故友教授的推荐,张爱玲去到了位于美国东海岸的伯克莱中国研究中心工作,也从此开始了她为期二十六年的孤独岁月。

同期,张爱玲早年的小说与散文作品经由台湾地区皇冠杂志社决定重印。早年见如《传奇》、《流言》、《秧歌》、《半生缘》、《怨女》等作品也因此得以再度面世。就在《怨女》重印出版后不久,在港台地区的反响便极为热烈,更由此掀起了经久不息的“张爱玲热”,就这样,张爱玲在无意间被推上了她文学生涯的第二个高峰。

在得到来自各方肯定的同时,张爱玲的经济状态也终于渐趋平稳。作品一部部被重印,张爱玲的名气跟着与日俱增,最终在美国华人圈里她也有了响当当的名号。

不用为生计而奔波的张爱玲,终于可以尽享自己的世界,过她憧憬的生活,要她想要的安静。像那句“在没有人与人交接的场合,我充满了生命的欢悦。”纵使多年流走,她依然心怀着孩提时的梦想。

到了七十年代,张爱玲终于能够不再“与人交往”,她近似病态地将自己隔绝于世。只与少数友人互通寥寥信件,则成了她唯一的与外界沟通的方式。张爱玲终于可以不依附任何事、任何人而存活……

极致的爱,极致的洒脱,极致的愤怒,乃至极致的癫狂。这就是张爱玲,她因极致而神秘,也因极致而壮丽。所以她的绝世而立便也成就了她极致的神秘。从那时起,几乎没人见过她的模样,无论是登门拜访的读者、跋山涉水而至的仰慕者,或是颇有名气为结交互识而来的文化界名流,她都一视同仁通通闭门不见。

曾经张爱玲说:“世人原谅瓦格涅的疏狂,可是他们不会原谅我。”再看如今,世人不但原谅,更是体谅。就算一睹芳容成了奢望,她的风华也不会被就此埋藏。世间的隐约耳语无不赞她“蛊惑”,相隔一层“面纱”的摄魄,也便愈加了万般想象里的浓墨。她,成了神秘高贵而婀娜的迷惑。

那年,张爱玲把家安置在了洛杉矶,家里没人提出异议,其实所谓“家”也不过是供她一人生活居住的场所。想法转瞬即能付诸实践,没有商榷,没有争吵,一人决定“全家”的去向。此刻,哪里皆可安家的随意与潇洒,于她来讲也无非是另一种苍凉与孤苦。索性,不如享受寂寞……

初到洛杉矶,她仍旧继续着文学创作,一部从构思到提笔,耗了她三十年光阴的小说《色戒》终于在此时写成。通篇都是一贯压抑冷漠的色调,恍若有温暖略过,竟又是用厮杀作为收稍。她悲伤的剧情总是用大过悲哀的心情来当作续写的背景。说她残忍,却又不知道该责怪于故事里哪个脉络的残忍;说她冰冷,又不知该如何强加于她,本是故事里的冰冷。

或许是那些过往依旧历历在目,亦如幼时习得的古句总会脱口而出。于是,她总能看见阴差阳错造就的壮阔,张爱玲用一支笔颠覆美好、撕破完满,笔下悲定要大于欢、人定从不能胜天。她是寂寞的,所以她的故事便也要跟着一起寂寞。她被辜负,所以她的故事里也一定要有更甚于她的辜负。她曾爱过,也曾被动荡折磨;她曾错过,也曾被时光蹉跎。当一切阴郁都可以被解释,这世界也便应该还她一份“懂得”后的“慈悲”。

张爱玲的生活方式很是特别,就连作息时间都被刨分细化:早上休息,中午准时打开电视,到了固定的时间就骑健身单车,每隔几天去采购生活必用品,十天半月取一次报纸。张爱玲喜欢在入夜时分出门,因为人少清净,她便也不必心慌。

在张爱玲“隐居”期间,曾有无数人用尽无数招式,只为一窥她的现状。其中若论最煞费苦心、且最为劳神伤力的便非一位名叫戴文采的记者莫属。她从十九岁其便开始熟读张作,为了一睹自己少年时期偶像的风采,她四处打听张爱玲的行踪,确定之后,便直奔洛杉矶而来,租下了张爱玲隔壁的空房。

入住之后,这位戴文采小姐便开始整天用耳朵贴着墙壁,只为了探得一墙之隔的张爱玲些许讯息。奈何她实在太过神秘,以致足足过了一个月后,戴小姐才终于一睹了张爱玲的本来面貌。也多亏了戴文采,世人才能知晓那时的张爱玲究竟是如何的模样:

“她真瘦,顶重略过八十磅,生得长手长脚,骨架却极细窄,穿着一件白颜色衬衫,亮如洛佳水海岸的蓝裙子,女学生般把衬衫扎进裙腰里,腰上打了无数碎细褶,像只收口的软手袋。因为太瘦,衬衫肩头以及裙摆的褶线光绫绫的始终撑不圆,笔直的线条使瘦长多了不可轻侮。午后的阳光邓肯式在雪洞般墙上裸舞,但她正巧站在暗处,看不出衬衫白底上是不是印有小花,只觉得她皮肤很白,头发剪短了烫出大卷发花,发花没有用流行的挑子挑松,一丝不苟地开出一朵一朵像黑颜色的绣球花。她侧身脸朝内弯着腰整理几只该扔的纸袋子,门外已放了七八只,有许多翻开又叠过的旧报纸和牛奶空盒。她弯腰的姿势极隽逸,因为身体太像两片薄叶子贴在一起,即使前倾着上半身,仍毫无下坠之势,整个人成了飘落两字,我当下惭愧我身上所有的累赘太多。她的腿修长,也许瘦到一定程度之后根本没有年龄,叫人想起新烫了发的女学生;我正想多看一眼,她微偏了偏身,我慌忙走开,怕惊动她。……她走着,像一卷细龙卷风,低着头,仿佛大难将至,仓皇赶路,垃圾桶后院落一棵合欢叶开满紫花的树,在她背后私语般骇纷纷飘坠无数绿与紫,因为距离太远,始终没有看清她的眉眼,仅是如此已经十分震动,如见林黛玉从书里走出来葬花,真实到几乎极不真实。岁月攻不进张爱玲自己的氛围,甚至想起绿野仙踪。”

戴小姐的描写,让人陷入烂漫,不似故事里的烂漫,而是风景里的烂漫。张爱玲就这样被界定为一场风景,被包裹于一身抖落不掉的桃红,哪怕苍老她也依旧震撼。属于什么便要皈依什么,她终将是冷清里的冷艳。

后来,张爱玲从友人那里知道了戴小姐的存在,便迅速搬离了当时的住处。也从那时起,再没人能知道她的住处。一九九四年,张爱玲人生中最后一部作品《对照记》发表,其中公开了许多私人照片,也让世人看到了一个更加真切鲜活的张爱玲。遗憾的是,胡兰成与赖雅都没能在那里出现,至于过客或是永恒,相信张爱玲自有分寸和判断。

在《对照记》的结尾,她将一生简单概括,没有过多的喜悲,不是慷慨激动,只一句话便是多年的心路。张爱玲不慌张,也不遗憾,像是笃信一切会从头再来,或是红尘里的因果她用一双慧眼早已看破。

“悠长得像永生的童年,相当愉快地度日如年,我想许多人都有同感。然后崎岖的成长期,也漫漫长途,看不见尽头。满目荒凉,只有我祖父母的姻缘色彩鲜明,给了我很大的满足,所以在这里占掉不合比例的篇幅。然后时间加速,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繁弦急管转入急管哀弦,急景凋年倒已经遥遥在望。一连串的蒙太奇,下接淡出。”

于是,她便真的淡出……一九九五年九月九日,张爱玲被发现病逝于公寓中,她身下垫着一床毯子,通面都是她爱的蓝色,享年七十五岁。遗嘱中有这样的托付:

“死后马上火葬,不要人看到遗体。不举行任何葬礼仪式。骨灰撒向空旷无人处。”

那时正是农历中秋前夕,张爱玲却再也无法托腮望月。至于那些还未寄走的忧思、还未抒完的感伤、还未完结的故事、还未怨完的过往,她也终于可以放置不管。而洒落一地的银白,或许不是悲哀,且当作送别,为她铺好整片清冽。

之后台湾地区、香港地区、大陆所有主流媒体纷纷为其哀悼,《中国时报》、《中央日报》、《星岛日报》、《联合报》等均在头版刊登讣告。美国的《纽约时报》更是以相当可观的篇幅进行了关于“张爱玲独步中国近代文坛,成就斐然”的介绍。文坛、学术界也皆是悲声一片,张爱玲的逝去,远比一颗恒星的陨落,更是让人震慑。而她依旧是悄无声息,永远入住了属于她的沉默。没有带走什么,却带来了她珍贵的所有,张爱玲永远值得纪念。

九月十九日清晨,张爱玲的遗体在洛杉矶惠捷尔市的玫瑰岗墓园被火化,没有任何繁杂的仪式,亦没有亲人在场。直至九月三十日,张爱玲的骨灰永归了太平洋。一起被挥洒后坠落的还有红、白玫瑰,人走花相送,也算是场浪漫的落幕。而之所以选择这一天为她送别,只因七十五年前的今天,她曾与世界初次拥抱。“如果情感和岁月也能轻轻撕碎,扔到海中,那么,我愿意从此在海底沉默。”张爱玲如是说。

世界也是残忍,眼睁睁看她漂泊,幼时被逼离家,逝后又无从魂归故土。虽然都是她的选择,可她的选项永远只有一个。若说漂泊是她的宿命,也还好流浪是她的天赋。

相信她已走,却不相信她踏上的是陌路穷途。更相信她仍在,因为那月光依旧执着于还大地一片银白。她不说方向,不说去向,却让世间始终围绕她想象;她望断故乡,牵挂故人,却将故事都幻化成美丽的错误。

她要安静,便还你一片安静,可她却仍是要走。她爱纯粹,便许她一片纯粹,可她却又不顾这派清明。她喜欢微风中的藤椅、盐水花生、雨夜霓虹灯,生命便还她一份慵懒的云淡风轻。为了应和她的极艳,这世界也开始壮阔;为了聆听她的传奇,万物都被靠拢吸引,可她却又轻易道出了离别。

如今,已是“一川烟草,满城风絮”,而她又在哪里贪恋着桃红柳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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