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的字迹
那年你是乱世红尘里的耀眼,端端生出万般可怜。
后来你是心口朱砂痣的熟识,隐隐是先世的预言。
当她的文字开始匮乏,昭示的是心底的空灵;当她已不想再言其他,明示的是隐匿的倦容;当她对情缘已没了幻想,落幕的将是一场错乱的迷情。
道一句轻舟已过,是温柔却又狠心的拒绝。祝一句各自安好,是问候又是最残忍的祈愿。她说:“一个承诺在最需要的时候没有兑现,那就是出卖,以后再兑现,已经没了什么意思。”张爱玲是聪明的,可遗憾的是她的爱情总会落下一步聪明。
快乐是吞咽的,悲伤是咀嚼的;如果咀嚼快乐,会嚼出悲伤来。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初,胡兰成已移居日本。在那期间,他曾托人去拜访远在香港的张爱玲,虽然被拒之门外,但那人却在走前留下了胡兰成在日本的地址。只在半年后,胡兰成就收到了一张明信片,上面没有署名,没有抬头,可他一眼便认出了那熟悉的字迹:
“手边若有《战难和亦不易》、《文明与传统》等书(《山河岁月》除外),能否暂借数月作参考?”
胡兰成将来文细细地端详,看罢,竟有了见字如人的激动。思索多日后,他竟将此作为了张爱玲想要复合的讯息,想着张爱玲或是依旧欣赏自己,念着自己,那么此刻定是焦灼地等待着他的回应。
想罢,胡兰成立马按照原地址回信一封,并随之附上了新书和照片。
“爱玲:
《战难和亦不易》与《文明的传统》二书手边没有,唯《今生今世》大约于下月底可以付印,出版后寄你。《今生今世》是来日后所写。收到你的信已旬日,我把《山河岁月》与《赤地之恋》来比并着又看了一遍,所以回信迟了。
兰成”
胡兰成几经斟酌,做了上述回信。他用有意透出的《今生今世》的讯息来拉长和张爱玲间的通信,还将彼此的作品硬性比较,希望因此得到张爱玲的注目。
可遗憾的是,张爱玲并未再回信。后来胡兰成写下散文体《今生今世》,以他坎坷一生为主线,其内里多是情爱的基调。当《今生今世》上卷出版时,胡兰成再次寄给了张爱玲,并又随书附带长信一封。其间所述尽是缠绵缱绻,蜜语浓情。
“自你与我分手后,我依旧是每写一文都要寄予你,直至写成《吾妻张爱玲》后,你把我寄去的所有书信原址退回。想我是不自量力的,而你是说到做到的。”
张爱玲确是决绝,同以往一样,她再次用一泼冷水浇灭了胡兰成幻想的全部热忱。一封短笺,婉拒了他的迟来痴念。
“兰成:
你的信和书都收到了,非常感谢。我不想写信,请你原谅。我因为实在无法找到你的旧著作参考,所以冒失地向你借,如果使你误会,我是真的觉得抱歉。《今生今世》下卷出版的时候,你若是不感到不快,请寄一本给我。我在这里预先道谢,不另写信了。
爱玲”
此刻,深情是她担不起的重担,而情话也早就被认定为是偶然兑现的谎言。虽然如此,但张爱玲的回信依旧有礼有节,再细作探看,却是字字都不胜疏远。短短几句便道出了二人间好似鸿沟般不可逾越的距离,正如爱的相反是淡漠。胡兰成看出了信中的端倪,自此便也断了念想。这场影影绰绰的倾城之恋终于彻底地寡淡谢幕。也许不纠缠,正是她们留给这场爱情最后的尊严。
在记忆里面,有一些瞬间,经历时没什么特别,回想时却胜万语千言。那年正月十五,是同往年一样的月明如昼,胡兰成倚靠在窗口,不见乡书传雁足,惟见新月吐蛾眉。这一刻满心满脑却又都是张爱玲的身影。他便即兴作了一首唱词,其间多是对悠悠人世辗转无奈的轻叹:
“晴空万里无云,冰轮皎洁。
人间此时,一似那高山大海无有碑碣。
正多少平平淡淡的悲欢离合,
这里是天地之初,真切事转觉惝怳难说。
重耳奔狄,昭君出塞,当年亦只谦抑,
他们各尽人事,忧喜自知,
如此时人,如此时月。
却为何爱玲你呀,恁使我意气感激!”
茉莉香片里的情浓,是品茶人自知的忧郁,金锁姻缘的如烟,是多情人梦回的迷醉,沉香屑的飞散,是深情不再的飘远,红白玫瑰的共放,是那带刺的柔软。她用一生编撰爱情,也用一生演绎爱情,她偏爱悲剧的缺憾,便用悲剧收尾了爱情的壮阔波澜。
孤独是我们心灵深处的影子,与思想同生,与灵魂共舞。他终于爱上了她爱的月亮:
“我们也许没赶上看见三十年前的月亮,年轻的人想着三十年前的月亮应该是铜钱大的一个红黄的湿晕,像朵云轩信笺纸上落了一滴泪珠,陈旧而迷糊。老年人回忆中的三十年前的月亮是欢愉的,比眼前的月亮大,圆,白,然而隔着三十年后的辛苦路往回看,再好的月亮也不免带点凄凉。”
爱人间的隔阂好似时光绵远的蹉跎,同一轮明月指引着错乱的迷途。他们的故事没有三十年那么久远,却又直直跨过了三十年的痴恋。云轩信笺上的泪珠承载着谁的故事,铜钱大的湿晕又是谁遗落的寒凉……
到了一九六零年九月,《今生今世》下卷出版,胡兰成首先寄给了张爱玲,可她仍是没有回应。十余年后,胡兰成打算为张爱玲作传,他通过文化界人士寄语给张爱玲,却再次被张爱玲婉言谢绝了。
也许是深深的挫败感激起了胡兰成发奋的欲望,他开始夜以继日地学习研究,在中国古典文化方面小有成就。以致后来数学家冈洁、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汤村秀树、诺贝尔文学奖奖得主川端康成,都成了他的良师益友。
再到如今看来,胡兰成那几近负心的感慨竟又饱含几丝道理,他说:“爱玲是我的不是我的,也都一样,有她在世上就好。”“而且我亦并不一定要想再见她,我与她如花开水流两无情,我这相思只是志气不坠。”他们之间的感情本就不是几句辜负不辜负即能高度概括的。以致各自安好,成了最佳的状态。
他仍端然写着他的文章,恍惚间的诗篇里竟又都是她的模样。他也突然想用玻璃大碗喝起红茶,只因多年前的张爱玲,总是幼稚地向他说起以茶代酒一饮而尽,是怎样的爽快豪迈。他总爱临窗远望,也将窗帘换成大片蓝色的淡泊。他好似成了她的影子,只因那记忆里总是有着挥之不去的熟识。
曾经那么深刻地喜欢着,爱着一个人,总好过麻木一生,不与任何人擦出火花。当相爱已成陌路,又何须一声美丽的招呼,当孤独已深入骨血,又何必强求双人共舞的和谐,若远方飘来熟识的笔迹,自不必当作想念的讯息。相见争如不见,有情何似无情……
那些风花雪月的故事,是用铅笔勾勒出的梦幻,在青春岁月里肆意驰骋着想象,任由时光的橡皮不停地擦,依旧抹不去曾经激情飞扬的印迹。再来已是春风满眼,春愁婉转,春庭之月也会叫离人忆起从前。如今又是繁花满眼,繁华满脸,繁程似锦的春色也因百事皆非而悲怀。好在那夜,故人西望,风月正浓……
三年的永恒,十年的守望
十年共处,十年看护,十年依赖,似十年不苦纠缠。
相依为命,相守相伴,相念相忆,却无从相逢天际。
也曾失了初心,也庆幸没有丢了自己;也曾几许轻叹,也感念能和死生相伴;也曾几多流离,也怀恋往昔故乡月半。也只剩飘零落败,也依旧笃信天会遂人愿的相爱,也只因她曾专属于烂漫。
真爱未必都要奋不顾身,不是飞蛾自不必有扑火的执着。她总是贵人语话迟的慢性,她的爱情自不必夸张炽烈地极致。赌书消得泼茶香似是放逐的真谛,她也终于要冲破内心的藩篱。
一九五六年二月,即销路平平的《秧歌》出版后,张爱玲再未进行什么创作。这对于一个职业文人来讲,则是意味着经济来源的缺失。为了摆脱此时的窘境,张爱玲不得不另谋生存。于是,她向位于新罕布什尔州彼得堡的麦克道威尔文艺营提出了居住申请。
那里是座静谧的庄园,专门为有资质、有前途的作家提供舒适的居住环境,并帮助他们摆脱世俗干扰,使其更好专心于创作。在几位文化界颇有名望的好友推荐下,张爱玲的申请不久便通过了。
同年三月中旬,张爱玲历经一路舟车劳顿,终于辗转到了彼得堡。入夜,这里的冬天寒冷得好似不太好客,张爱玲一下车便打了个寒战。文艺营远离市区,放眼望去紧簇在一起通明的灯火成了黑黢旷野里并不和谐的突兀。
文艺营由四十多所房舍构成,前后包括二十八座大小不一的工作室、一所图书馆,十几间宿舍,一所用作社交及管理的公共大厅。张爱玲被安置进了女子宿舍,并分得了一间安静的单独工作室。
终于有了一份毫无后顾之忧的安定,张爱玲便将全身心都投入到了艺术创作中。这次,她仍是计划写一本英文小说,算是《金锁记》的展开本,她将其暂命名为《粉泪》,也就是《怨女》英文本《北地胭脂》的前身。这时的张爱玲仍然没有忘却那个远大的目标:征服美国文坛。
在文艺营,每天四点后,才是艺术家们可以集会、娱乐的时间。张爱玲不喜生人,便很少参与聚会,搁笔闲暇时她常常托腮望向窗外,有时竟能从黄昏看至月升。某天,实在无趣,张爱玲便出门走进大厅,与艺术家们觥筹交错的相谈甚欢却仍是为她所不习惯,于是张爱玲便随便拿了本文学杂志,坐在沙发的角落上百无聊赖地翻看。
“小姐,我以前好像没有见过你!”一位有些苍老却难掩翩翩风度的异国面孔走向了张爱玲。“我从中国来。”张爱玲愉悦地回应,她向来讨厌在读书时被人叨扰,况且他的搭讪又并不高明,但出乎意料的是,这次张爱玲却十分享受于他的“打扰”。
眼前这位老人叫赖雅,是德国移民后裔,是年已六十五岁,但他却依旧精神矍铄。赖雅在言谈间透出的知识才学以及幽默的遣词方式都让张爱玲很是喜欢佩服。他是个极富魅力的老者,那是在他年轻时便积累下的才情。
在赖雅二十出头时,便有一部戏剧入选了麦克道威尔基金会的戏剧节,也使得他成为了当代炙手可热的青年作家。在一九一四年,赖雅取得了哈佛大学文艺硕士的学位,并曾在麻省理工学院执教。同年,他告别学校,申请并成为了《波士顿邮报》驻欧的战地记者,并参与深入报道了第一次世界大战。战争结束后,他回到美国,做起了自由撰稿人。
赖雅的每段经历,都是一个可以无限延展的故事。他轻描淡写地讲述着自己的从前,张爱玲便在他勾勒地往年景象里阅览传奇。对眼前的赖雅,张爱玲崇拜、敬佩、好奇还有几许难以言喻的情愫。
那天他们聊了许久,好似故人的话旧。赖雅很愿意与眼前这位独具风韵的东方女子分享自己的经历,那是文人间的相惜,是真正的懂得与默契。赖雅说自己曾有过一段失败的婚姻,也曾结交过许多的女友,可如今的他已没了往昔的风采与峥嵘,便也没人愿意再同他结缘一起生活。说罢,就是一阵摇头唏嘘。
张爱玲听后隐隐心疼,心疼他也心疼自己。眼前的赖雅竟与自己有着相似的心境与经历,不觉间两人的关系又亲近了一步。后来朋友们找到赖雅,并责怪于他的中途溜走。赖雅面露遗憾,又向张爱玲发出了礼貌的邀请:“我们明天有机会再谈好吗?”
当晚,回到工作室的张爱玲始终难以平静,赖雅给她留下了太深的印象,让她产生了太多以“为什么”开头的谜题。而彼方的赖雅,也始终回忆着不久前的相谈,那个优雅的女子为何总有郁郁的神色,她的双瞳欲说还休着怎样的别离,高曼与谦逊哪个又是她的本真。赖雅出了神,也暗暗期待她未应承也未拒绝的明天的相逢……
转天,她果然再次出现。相遇那刻,他们同时开口,同时道出疑问,同时语断,同时绽放笑颜。像是早就编排好一般的默契。这次充斥着欢愉与轻快的对话,成了他们二次见面最适宜的开场白。他们细致地回答着彼此的问题,也真心为彼此心痛惋惜。她眼里的他,竟好似回到了年轻时的潇洒慷慨,他眼里的她是神秘独具的魅力非凡。
之后的几个月里,他们还一同在雪地里漫步,看满天飞舞的霜雪将彼此裹上一身银装,本是地冻天寒,她却感到由内而外的温暖。他们还先后邀请彼此到自己的工作室里做客,谈中外历史,论古今轶事,开眼看世界般地了解自己不曾知晓的新奇。享受复活节正餐时,张爱玲还给赖雅看了自己的作品《秧歌》,他大赞她的文笔优雅,也渐渐接受她的“艺术无关政治”的道理论调。
张爱玲与赖雅的关系日渐亲密,因为赖雅的宽厚潇洒、风趣幽默,也将张爱玲打动,她开始学会渐渐冰封记忆里的愁苦。关于爱情,她便又有了向往。再到后来,是赖雅在文艺营的期限已到,他不得不离去。分别的那天是张爱玲含泪相送,望着车窗外那个孤零零的剪影,赖雅也几度哽咽,只吐出了一句:“再见,别忘了来信!”
这一别,便是数日不见。赖雅对张爱玲很是想念,他一面惋叹着自己太过苍老,无力许她一片大好未来;一面却又不忍就此决断,因为张爱玲是他生命里一期一会的相见。思索多日,他做了决定,赖雅写下一封字字恳切又激情洋溢地求爱信,他冒着遍天的大雨,将它投进了邮筒。
终于,在一九五六年八月十四日,张爱玲与给她第二次心动的赖雅举办了婚礼,炎樱依旧是她的见证人。婚后,赖雅携张爱玲畅游了纽约,也带给了她真正意义上属于旅行的欢愉。虽然他们的年龄相差甚远,但赖雅确是许她温存温情的源泉。
赖雅是位称职的好丈夫,他对张爱玲的照顾可谓无微不至。每天他会先她一步早早起床,烹调好早餐,也不打扰她安然的睡梦,只在一旁傻傻等着她的苏醒,再用美味开启她的味蕾,也开始属于彼此美好的一天。知道她爱喝咖啡,赖雅便会花费一上午的时间亲自研磨,只想她喝到的是意大利风情里最地道的浓郁。
可再年轻的心境却也不能否认身体已近龙钟的事实。年逾花甲的赖雅终难逃疾病的侵害,他开始频发不适之感。在某天早晨,他痛苦的嘶吼惊扰了张爱玲的睡梦。在被吵醒后,张爱玲发现赖雅正半躺在地上僵直不动,张爱玲知道半身麻痹这是中风的典型征兆。她着实被吓坏了,好在并未自乱阵脚,张爱玲先是将赖雅扶上床,继而喊来医生,又喂他服下了药。
自那开始,赖雅变得异常羸弱,甚至连提笔写作也成了让他劳神费力的负担。张爱玲则更是辛酸,刚刚以为找到了可以永久泊船的港湾,却发觉那已然成了受尽风摧雨打的残破驿站。前所未有的孤独感向她袭来,如若不曾许她依赖,或许她定不会有此时的无助,所谓造化弄人,不愿将她轻易饶恕。
张爱玲逼迫着自己要振奋,要始终坚定,每夜她都会默默祈祷只愿他平安,要他安好。经过张爱玲为时几个星期的悉心照料,赖雅终于慢慢康复。之后的每个清晨、黄昏,张爱玲都会扶着他出去散步,他总是小步的移动,她便随着他的脚步,一致的步履亦如那天重聚时的默契,他们之间总有不言而喻的相知。
赖雅的病状,成了张爱玲不小的负担,不仅是精神上的疲顿,在经济上他们也越发困顿。年轻时的赖雅十分豪爽,挥金如土的作风使他到了晚年早已没了什么积蓄,而张爱玲本就所剩不多的稿费也早已被花光殆尽。此时再谋生计,成了张爱玲的当务之急。
她开始为了出版小说获得稿费而四处奔波,遗憾的是她的许多小说都在寄出后石沉大海了。正在张爱玲倍感孤独无援几近崩溃时,从哥伦比亚广播公司传来了好消息,她的《秧歌》被改写成了剧本,张爱玲可以获得一千四百四十美元的报酬。这笔看似不多不少的酬劳,却将张爱玲夫妇拯救于水火,他们终于可以支付起半年的房租了。
不久,赖雅的身体基本恢复,他们在彼得堡松树街找到了一处出租的公寓,采购了一些生活物品后,张爱玲与赖雅开始了像模像样地有“家”的生活。学过绘画的张爱玲,担当了油漆工的“重任”,她将整个家刷成了自己钟爱的蓝色,她认为那是天和海的辽阔,而生活在“海天之间”的他们定会收获一片自然恩赐的空旷湛蓝。
张爱玲与赖雅生活的小镇里格外温馨宁静,已经康健的赖雅再次大包大揽起了家务。那时他们的餐桌上总会出现各式各样做法的鱼,只因那是张爱玲最爱的佳肴。饭前他们还会饶有情趣地互敬一斟洋酒,敬的是彼此,也是生活。
后来张爱玲的《秧歌》播出,可惜整部电视剧被制作的一塌糊涂。或许是看见了并不乐观的前景,司克利卡纳公司立马告知张爱玲决定放弃她的第二部小说《粉泪》,也就是张爱玲成名作《金锁记》的原形。这一消息对张爱玲的打击是巨大的,也无疑是对她才华的质疑,这让一向以此为傲的张爱玲开始深陷迷茫,甚至病倒在了床沿。
在张爱玲卧病期间,赖雅也是不弃不离地悉心照顾,他每天都会给她鼓励,给她宽慰,用自己的幽默聪慧帮助张爱玲逐步走出困苦。多亏了赖雅的劝解与支撑,张爱玲渐渐找回了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