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兰成说自己待张爱玲就似将最好的留到最后,怪只怪时光蹉跎了太久,磨灭了她的所有期待,也让她的爱情渐趋烟消云散。他只想到了金橘到手的喜悦,却忘了那段等待的过程里自己历经了怎样的哀伤。张爱玲没能得到迟来的“礼物”,胡兰成犯下了寡薄的错误,他们两两相误,两两迷失了回家的路……
好在这期间,张爱玲并未将全部心力都投掷于情伤,而是完成了两部电视剧本的创作。其一是《不了情》,另一本名为《太太万岁》,张爱玲在最后寄给胡兰成的三十万元钱便是写这两部作品所得的稿费。在《太太万岁》中张爱玲将一个聪慧圆滑,又有些虚荣庸俗的太太角色刻画得深入人心。
剧中的太太,嫁了一个出息不大还时常抱怨自己怀才不遇的丈夫,家中有婆婆、有小姑。她安于寂寞却又不甘寂寞,因为没有什么朋友便不常出门,可一旦出门便会将自己细致装扮一番,“穿上‘雨衣肩胛’的春大衣,手挽玻璃皮包,粉白脂红地笑着,替丈夫吹嘘,替娘家撑场面,替不及格的小孩子遮盖。”虽然尽显些虚荣做作,但她对家庭却十分尽责。
面对婆婆小姑的冷嘲热讽,明知丈夫的意马心猿,她依旧求全隐忍,煞费苦心顾全大局,她就这样翼翼小心又步步为营的计划着生活。最终的结局虽是喜剧,但其间饱藏的却是无尽的苍凉悲哀。最后让丈夫回心转意的不是她的深情浓意而是自己的“利用”价值。全剧都是诙谐的基调,更是一种对“破镜重圆”的揶揄。
不知张爱玲在创作这部作品时是否也联想到了自己,故事里的太太若有似无地带了几分彼时张爱玲的影子。她们都为了自己想要保全的东西而牺牲了自己潜在的情感,不过后来,那个工于心计地将自己糊涂地葬送于万劫不复,另一个大智若愚的却在恍然醒悟后及时止步。
也许是她的故事让她多活了几度生命,她历经了故事里数不胜数的沧桑隐忍与辛酸算计。于是,在重归自己的命理时,她选择了别样的生活,她愿意试着放手、开始决绝。她不想委曲求全,不愿活得辛苦。她说“浮世的悲欢”可悲得更甚“浮世的悲哀”,因为那里有忐忑、有起伏、有得来复失去。于是她选择了后者,她要就此沉寂,也让那片沉寂里再也觅不见一丝旧时因爱恋残存的欢愉。
于是她写下了那纸诀别书,做了一次彻彻底底的了断。她结束了一场轰轰烈烈的倾城之恋,他看似被动,实则一直在操纵。所有繁华就此搁置,所有柔情就此停滞,所有往事被洗礼重置,所有别离聚散就这样挥别归至……
后来,胡兰成还去到过张爱玲的旧居——静安寺路一九二号公寓。可惜迎接他的只是紧闭的房门,胡兰成被邻里告知张爱玲已在数月前搬走,但并未告诉他,她究竟搬去了哪里。他想知道那抹她特有的余香是否能寻着他的踪迹再度袭来,他想知道那一屋的华贵与她最爱的蓝色窗帘是否已被弃置布满了尘埃,他想知道那窗边来自于落日的镀金是否也被她带走没了一丝残存。
但这一切依旧没人告知,他终于有些难过:
“离开的时候第一次没走楼梯,我在这昏黄的公寓楼梯间里隔着电梯的铁栅栏,一层层地降落,仿佛没有尽头,又恍惚如梦,我仿佛是横越三世来见你的,而你却不在。想你于我之间的事,仿佛是做了一场梦,你是一直清醒着的,而我……梦醒来,我身在忘川,立在属于我的那块三生石旁,三生石上只有爱玲的名字,可是我看不到爱玲你在哪儿,原是今生今世已惘然,山河岁月空惆怅,而我,终将是要等着你的。”
张爱玲曾说起:“我就像现在一样看着你微笑,沉默,得意,失落,于是我跟着你开心也跟着你难过,只是我一直站在现在,而你却永远停留过去。”或许这些由胡兰成之口说出会更为恰切,他也应当尝尝伤心的滋味,从深爱转为陌路,毕竟都是他的错误……
遗憾的是,就像上次他未能践行许她安稳静好的承诺一样,在这辗转多年后,他再次失了约。莫提三生石、三生世的不负,仅这一生,他便已是几番辜负。胡兰成没有继续他的寻找与等待,短暂的怀恋过后。再次收拾好行囊,他,去了日本。而刚刚发生的深情种种,也无非是他和往昔告别的仪式。而他故作的悲伤姿态,也更像是一出名为“何必当初”的好戏。
一艘名叫汉阳轮的大船将胡兰成载至了海外,开船的那刻他想起了护士周训德,他对她应有歉意,可他却不停地自我宽慰,他猜测她定是安好,也便没了见面的必要。负心薄幸如他,张爱玲也好,周训德也罢,无非是他命里的过客,他从不由衷地笃信过永远,却不妨碍他违心地承诺着永远。
那个属于他们的故事便就此告一段落,那些属于他们的风景也就此掉了颜色。转眼又是夏末秋初,柳叶在湖面漂浮,柳枝在水边拍打,它像是在抽噎呼喊,可纵是再声嘶力竭的召唤,也得不到枯叶的回转。因为从脱离枝蔓的那刻,它便已让自己断绝了退路,自此以后,或是随风,或是顺水,或是支离破碎地入了云烟半缕。那都是宿命的安排,皆是缘分的指引,它唯一能做的,便是护住那已累累伤痕的残败,将自己重置于那磊磊天地的莽莽惟余。
那时,她爱在湖边画画,他便在一旁观赏,有时也会忽有私心,希望她的笔下能生出潇洒壮阔的自己。她爱在夕阳下唱歌,他从不跟着吟和,因为他要细细欣赏,再好好琢磨哪句词里有自己的味道痕迹。她爱在窗台边远望,他便将她端望,看她极艳的面庞,还有因为有他陪伴而勾起的嘴角,听她讲堂吉诃德式的单恋,再庆幸自己又学了一招。
如今,胡兰成从未想过让这场姻缘如此匆忙落幕,他以为她会永远是他的床前月,是只要侧目,便能望尽的皎洁。其实她只是他的水中月,是一旦染指,便会破碎支离的残缺。那么近、那么远,那么似曾相识却无缘永远。有些故事还没讲完,那就,算了吧……
“桃花扇里侯方域与丽娘,兵荒马乱中失散,在山寺打醮,不意于人丛中又相见了,当下惊喜交集,却被那高僧一喝:‘佛地无男女情缘’。仍旧不得团圆。我与小周亦只是善男信女同在龙华会上,各人自身清好。还有爱玲,我与她亦不过像金童玉女,到底花开水流两无情。”
从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再到景无人赏,情无人猜。时光总是飞逝,故人总爱风流,莫不如就此重归一片纯粹空灵。此刻的她,可以尽情伤感,却不能轻许未来,可以悼念过往,却不敢追忆从前。
那时一场绵长梦,竟从前世辗转到了今年……
让爱情归于风轻云淡
那不打扰的温柔,是属于漂泊年轮里的云淡风轻。
那不回头的远走,是她用尽全力演绎的别样风情。
她将所有祈望拥有的温情寄托于爱情,又将所有隐藏在脉络的深情奉献给了爱情。所以当被爱情出卖的那刻,她也开始了属于她的漂泊,是寂寞跟随,是感伤陪伴,是无从释怀却又得不到深爱。
于是她迫使自己淡泊,用伪装的淡然驱走一身的凄然。于是她恨透了爱情,用不理睬的方式湮没所有隐忍的仇视。于是她又踏上另一种生活,没有乱花渐欲迷人眼的朦胧,但求一份云淡风轻不惹生的辽阔清明。
那时,张爱玲因《不了情》、《太太万岁》两部电影开始与青年导演桑弧进行合作。这位新晋的青年才俊不但才华横溢而且温润内敛。在他们彼此朋友的眼中,桑弧与张爱玲乃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才子佳人向来是亘古流传的绝配。可就算是朋友们几度规劝撮合,张爱玲却始终都是摇头拒绝。也因如此,这段缘分刚一萌生便被画上了遗憾的句点。
张爱玲或许是真的累了,爱情于她一次伤害便是永世的伤痕。所以她退缩了,她胆怯了,她畏首畏尾了,只因她还在舔舐着过去的伤疤。当然,没人可以诘责于她,哪怕之后她的爱情也会如胡兰成般冷冽,她也会被解读为是在追寻着云淡风轻的辽阔高远,而他则只能永远被定义为薄情寡义的负心。
胡兰成对张爱玲的影响,不禁是让她那朵在尘埃里盛放的娇蕊就此“萎谢”。更是将她的创作之路几番中断围堵,以致张爱玲搁笔多时。直到一九四八年末她才再度提笔,这次她以“梁京”为笔名在上海《亦报》上连载了最新著作《十八春》,也就是后来赫赫有名的《半生缘》。
《十八春》是张爱玲创作生涯的一个重要里程碑,它也再次将张爱玲推至了喧闹的“风口浪尖”,《十八春》收到了许多读者的大力追捧,人们跟着她故事中的起承转合竞相变幻情绪,也在故事的番内番外中寻找着时代背景下相似的、自己的踪迹。张爱玲的作品可谓是博得了满堂的喝彩,她也难得地再次展开了由衷的笑颜。
之后,张爱玲便趁热打铁,使得又一新作《小艾》也在众多读者的期盼下,登上了《亦报》的连载版面。张爱玲的影响力愈发扩大,也因如此,到了一九五零年,她受到了来自上海第一届文学艺术界代表大会的邀请,并在得到重视的欣喜中应邀出席。
开会的地方选在了一个电影院内,那时正值建国初期,全国人民无论男女皆身着蓝布或灰布中山装,向来以“奇装炫人”的张爱玲自然不甘默默归顺于这片蓝灰洪潮,她身穿旗袍,并在外层罩上了一件格外显眼的白绒线衫,她安静地坐在后排的角落,可无数落在她身上惊异的目光却让她一刻都不得安静。
会议开了整整六天,张爱玲接受了无尽的目光洗礼,有鄙夷,有诧异,甚至还有窃窃私语硬闯进了她的耳骨。但张爱玲依旧执着,她让始终是那场冗长会议里的唯一鲜亮,六天,中山装也未能将她同化说服。的确,那是她的风骨,是不会归顺的特立独行。
在故事里张爱玲这样说:
“裁缝跪在她脚边,幽暗的房间里穿衣镜立在架子上,往前·斜着,缩短了她已抽高的身量。镜中人比笼罩在她的无重力的绝妙迷蒙还要不真实,衣服两侧一溜冰渣似的大头针倒添了精神。她恍恍惚惚立着。深紫红绒布在脚下旋转,她巍巍颤颤漂浮在浓稠的水坑上,错一步就会沉下去。”
张爱玲向来不爱自己笔下故事里的晦涩,她便总是将自己所有的厌倦都加诸于此。她讨厌那跪在脚边的裁缝,她讨厌被她摆弄。她讨厌幽暗的房间,它将穿衣镜也映衬地迷蒙。她讨厌不真实的自己,和她脚下纠缠着的深紫。
她不愿被拖拽着下沉,她怕那些未知的迷茫又轻易将自己叨扰,她无从跟随时代的浪潮,她怕被拍打被割损。她想要只属于自己的一隅之地,在那里哪怕哭尽悲戚,也不会被嘲讽,在那里哪怕异于世人,也不会被耻笑。她厌倦了那片藏蓝铁灰里的冷冽,她要逃离,拼了命的逃离,她改变不了世界,改变不了自己,于是她选择了与那片故土倾身挥手,说一声再见祝安好。
一九五二年的十一月,张爱玲乘车离开了自己生活近三十年的黄埔江畔,下一站,她再次选择了香港。张爱玲这一走,除了姑姑没有告诉任何人,没人知道她的具体去向,没人知道她是否平安康健。一到香港,她便终断了与亲戚朋友的所有联系,她消失的决绝安静,亦如这世间她不曾逗留。
再次踏上这片熟悉又陌生的土地,张爱玲自然生出了千般感慨,历经多年的斗转变迁,香港也早已不是她记忆中的模样。像是被注入了一管强心剂般,它快节奏的跳动,再跳动,那是专属于大都市的律动,它喧嚣、拥挤却也热热闹闹。
张爱玲这次以申请到香港大学复学的名义而来,没有笨重行李,没有豪情壮志,此行她孑然一身。可遗憾的是由于没有生活来源使得她未能如愿入学。这时张爱玲才意识到生计问题才是此刻要解决的头等大事。
好在凭着自己此前在上海的名气,张爱玲很快便得到了一份由美国新闻署香港办事处提供的翻译工作。作品《老人与海》、《睡谷故事》还有爱默森的《选集》等等,便都是被翻译完成于此。
这期间,由于工作的关系,张爱玲还结识了两位挚友——宋淇夫妇。此二人与张爱玲确是颇有渊源,早在四十年代,他们便开始品读张爱玲的作品,并对她的文笔很是赞叹欣赏。如今在香港相识,又正逢张爱玲有难,夫妻俩便决心鼎力相助。
之后,张爱玲开始写起了小说即后来的《秧歌》以及《赤地之恋》。故事大纲均是由他方提供,具体细节与人物设定都是由张爱玲亲自构想。张爱玲一丝不苟地用心,也将她在香港的三年时光,都倾注在了艺术创作上。那个支撑着她的便是内心始终的执念——在香港即谋得生计又为自己赢得一席之地。
《秧歌》出版后,张爱玲如愿获得了一笔丰厚的稿酬,在暂缓生计的同时,她还因此结交了一位自己崇敬多时的学者,此人便是胡适。张爱玲主动将自己的作品夹带着一封信件寄给了他。胡适收到后,立即将《秧歌》仔细看了两遍,并在给张爱玲的回信中对她大加赞赏。
不但如此,胡适还将张爱玲寄来的信件仔细粘贴在了自己一九五五年一月二十三日日记的前页,而他那天日记的内容,也都是与张爱玲有关:
“去年十一月,我收到香港张爱玲女士寄来他的小说《秧歌》,并附有一信。(信附上页)我读了这本小说,觉得很好。后来又读了一遍,更觉得作者确已能做到‘平淡而近自然’的境界。近年所出中国小说,这本小说可算是最好的了。”
胡适对张爱玲的重视与肯定由此可见一斑。紧接着便是三个月后,张爱玲的另一篇小说《赤地之恋》出版。但遗憾的是,这部小说的销量并不乐观,甚至在香港也鲜有人问津。这次与预期相去甚远的“失败”让张爱玲很是沮丧。作品不被认同,已是她所有意识里最大的悲哀。
张爱玲十分失望,也因为这次打击,她又开始了患得患失的迷惘,她突然觉得香港已经不能再将她收留包容,此刻的自己刚望见一线的前途竟又成了迷途。张爱玲再次陷入了无法自拔的悲哀境地,她每天焦灼度日、每刻都忧心忡忡。不知从何时起,她将逃离认定为解决问题的最好办法,于是这次她又想到了“逃跑”。
不知这次的决定是错是对,总之那是她的再次成长。前路或许迷茫,但她的内心却始终有着渴望……
这几年的时光,因为没有情感的牵绊,便始终走得匆忙也悄然。张爱玲过得虽不顺遂,但值得庆幸的是再也没人能轻易将她伤害。她用奔波麻醉了脆弱,再用逃走疏远了疼痛。用一场爱情结束了所有心动,转眼又是一派崭新的风轻云淡。
算来算去,还是那场荒诞的爱情带来了这场荒谬的流离,以致后来她说:“爱情本来并不复杂,来来去去不过三个字,不是‘我爱你’、‘我恨你’,便是‘算了吧’、‘你好吗’、‘对不起。’”终于,她在参透爱情玄机的那刻,也将它高度概括。从浓烈的爱恨再到能淡然问候,她终于学会了对自己仁慈。泪纵能干终有迹,语多难寄反无词。沉默成了她对过往最强烈的告慰。
远离尘嚣,寻一方净土
时光抚平了生命中的褶皱,再也不见你猖狂的笑颜。
净土呼唤着尘嚣里的灵魂,召不回的是似水的往年。
生命本就可以绽放千种耀眼,哪怕最泛泛的陈调,也会在历久弥新中幻化为肆虐的交响。亦如所有的经历都是成长,无论困顿或是迷惘都是和着血泪的生长。从贪恋水中月、到远离甚上嚣,从走过波澜壮阔,到重归润物无声,那消逝的是痴念,而收获的则是沉淀。
张爱玲开始一心向往沉寂,那不确定的轨迹,“连累”了她的行李也无辜跟着辗转不能“停泊”。终于,在一九五五年十一月,“克利夫兰总统号”带着风尘满面的张爱玲驶向了美国,驶向了她眼里的辽阔自由,驶向了她心底的净土一方。目送她远走的只有宋淇夫妇,他们不舍的送行带给了张爱玲这场离别里仅有的温暖。
香港与张爱玲似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初次与那里结缘,是因为时局的动荡,阴差阳错间她就那样硬生生闯入了香港。在那里她开始书写自己的辉煌,期间有挣扎有困顿,但内心的渴望帮助她冲破了所有设限的囚牢。正当她与那里默契地将要合而为一时,战争却又霸占了那里,香港给她遗憾、让她流离。
转眼,十三载的沧桑历练后,像是为了还愿、像是想要弥补遗憾,更像是又一次的阴错阳差,那个接纳她的还是香港,同她一样斗转变迁的却也还是香港。可遗憾的是,令张爱玲想念迷醉的却是往日的香港,她失望于它的更改,也无从释怀于自己的难堪。
短暂相守后,她怕自己看透了它的内里,还有它暗涌着的灰霾,她要它永远都是美好,是她午夜梦回可以纵情的依赖。所以她要带着那残存的往昔记忆,还有最后一丝缺憾的摄魄,再次告别,不可以问归期,只因那是残忍的永远为期……
船上的她竟然开始哭泣,黑色的夜幕、湿冷的空气,孑然的一身,她孤独无依。以后纵是断肠残雪,或是红愁绿惨,都将是她一人承受。正所谓离恨恰如青草,更行更远还生。
不知摇晃了多久,航船终于靠岸停泊。张爱玲先是寻到了先她一步的好友炎樱,随后又在哈得逊河畔的一个专为穷人设立的女子职业宿舍里安顿了下来。这里十分破旧,因为设施简陋,费用也就相较低廉。对于此时早已没什么积余的张爱玲来讲,这里已是最合适的去处。
张爱玲此行的另一目的,便是要了却自己的心愿。在纽约,张爱玲急切地想与一人会面,那人便是胡适。在约定的某个下午,张爱玲与炎樱一起去到了胡适的居所。那是一幢港式的公寓房,立在秋日午后慵懒的阳光里尽显清净温暖。张爱玲有些恍然,似乎这一刻又置身在了香港。
开门迎接她们的便是胡适,身着中式长袍,架着眼睛,看似严肃笃学却掩盖不住熠熠神采。相对于胡适的大方谈笑,张爱玲却十分拘谨,甚至言语间手脚的摆放也成了她棘手的难题。
直到胡适的夫人江冬秀热情地端来绿茶招待时,张爱玲才有些放松,她将精致小巧的茶杯把玩在手心,丝柔温顺的质感让她顿觉舒心,浓郁的茶香萦绕于鼻息,轻轻一啜就是满口的浓郁。“九日山僧院,东篱菊也黄,俗人多泛酒,谁解助茶香?”张爱玲想罢竟有些禅味的端然。
多年前的一个偶然间,张爱玲在父亲的书桌旁看完了《胡适文存》,那是她初次接触胡氏文学,自那开始她便痴迷于他的文风,她对胡适的敬意崇拜之情也便一发不可收拾。张爱玲又先后看完了胡适所著《海上花》、《醒世姻缘》、《人心大变》、《海外缤纷录》等书。
犹记得详读《醒世姻缘》那年她还在港大就读,一连几天张爱玲都将自己埋头于书中的情节。那时香港正值战乱,她所在冯平山图书馆的房顶就是轰炸的目标,一颗颗炸弹伴随轰鸣就那样落在房外,渐趋逼近的声音清晰可闻。可张爱玲却依旧醉心于书籍,她傻傻地想着:至少等我看完了吧……
炎樱开朗地和胡适夫妇热络谈笑,张爱玲则在一旁陷入了自己的世界。胡适近在她的眼前,却唤起了她几度封存的属于遥远的记忆。那天悄然过去,也带她回到了过去。
之后不久的一个黄昏,张爱玲又去到了胡适的家中,不过这次是她独自一人。张爱玲与胡适对坐在书房,那天格外安静,适之先生房内的桌椅纸笔都蕴藏着浓郁的中式古旧气息,桌面上平摊着几本修订整齐地线装书,页眉上是朱笔遒劲地批注,屋内四面都是古木书架,它们高大肃穆地紧立在墙侧,有着秋毫不许侵犯的威严,更是一种凛冽而逼人的傲气。
张爱玲喜欢那书房里特有的庄严古朴,还有那从窗里爬进来的余晖独特的暗色,亦如不嚣张、不夸张才是生命最极致的境界。伴随着让人安然的静谧,他们开始闲谈,从远古到当下,再从政治到民生,文章绘画、诗礼江山,他们口中有着那千种姿态的斑斓。
到了感恩节那天,张爱玲与炎樱去一个美国家庭里吃饭,一顿火鸡过后已是天黑。告别时,满街橱窗里的灯火都被点亮,可惜温馨的色调也只能勉强在视觉上驱走暴冷的新寒。街道被打扫得很是干净,闪烁的霓虹也分外晶莹,行走着的张爱玲很是快乐,因为此刻的一切像极了夜色里的上海滩。
由于吹了风,张爱玲回去便开始呕吐。这时她接到了胡适的电话,要约她一起去吃中国馆子,怕她一人过感恩节太过落寞。张爱玲表示感谢后,又说身体不适,婉拒了邀请。她从未过过感恩节,但这天她愿就此铭记,能被自己崇敬的人体贴惦记,那将是怎样的荣幸。在美国的第一个感恩节,她确是满心感激。
奔波于生计,奔忙于命运,哭着笑却也笑着哭泣。默默承受际遇,他方一人独立,泪眼朦胧说不清归期去向。此时的他乡遇故知成了莫大的恩赐,也成了她一生中难得的温情往事。
胡适也去过张爱玲的住处,他们会面于一个黑黢黢的公用客厅,大而空旷,其间零星地摆放着几座沙发,一架老旧钢琴成了那里最贵重的装饰。张爱玲面露照顾不周的尴尬,胡适却善意解围,不停称赞这里的安静与迥异,这让张爱玲很是感动。那天,同往时一样,他们畅聊的余味未尽,却又不得不说分别。
“我送到大门外,在台阶上站着说话。天冷,风大,隔着条街从赫贞江上吹来。适之先生望着街口露出的一角空镑的灰色河面,河上有雾,不知道怎么笑眯眯的老是望着,看怔住了。他围巾裹得严严的,脖子缩在半旧的黑大衣里,厚实的肩背,头脸相当大,整个凝成一座古铜半身像。我忽然一阵凛然,……我也跟着向河上望过去微笑着,可是仿佛有一阵悲风,隔着十万八千里从时代的深处吹出来,吹得眼睛都睁不开。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适之先生。”
次年二月,张爱玲搬离了纽约,去到了美国东北部的新英格兰,因此不得不与胡适断了联系。再得到胡适的消息便是他已返台,任“中央研究院”院长一职。那期间,胡适还将张爱玲几年前送他的那本《秧歌》回寄给了张爱玲,翻开《秧歌》,通篇的圈点、扉页上的题字,张爱玲看后甚是震动,又是一股道不尽的感激。再隔了几许时光,便是报纸上的噩耗,张爱玲得知时一阵失心惘惘然。
每每追忆胡适之先生,张爱玲便会翻起那本被细致圈点过的《秧歌》。多想再温杯绿茶,或是赴了那场晚宴,或是与他一起再望向赫贞江边……她曾向胡适许下过志愿,于是提笔将那本吴语方言写成的《海上花》,费力地译为了英语和国语,她知道这是她能做得对胡适先生最真挚的告慰。
与胡适的结识相谈,也让张爱玲深感这次远渡的不虚此行。人生会有各样的际遇,她也仍是幸运。这一路称不上涉险,却始终是探索着前行。远离了喧嚣,增固了她的坚强,那片净土一方,许给了她安详。
往事不能重来,这便是生命潇洒的真谛,张爱玲因苍凉而美丽,这便是专属于她的命理。她的远行不需要相送,她的经历不需要同情,她的选择不需要踌躇,她的脚步永远轻快,张爱玲从不孤单,绝世而立是她最耀眼的宛在。
释然是对自己最大的慈悲,亦如冲破心牢才能拥抱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