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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火荒芜 若只如初见(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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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将只是萎谢了

花自有花期,肆意绯红难逃过落定萎靡。

情自有归期,刹那欢聚再一场经年流离。

云的脚步轻巧,风似乐音悠扬,伴着那些痴嗔缠绵的情愫,它们开启了一场光怪陆离的邂逅。本是无关风月,本该不惹纤尘,怎奈那海棠依旧日,他贪恋上绿肥红瘦至。直到那夜的初上华灯照尽了遍处斑驳,直到那声浅吟轻唱诉尽了一抹残妆,于是,繁华开始落幕,故事已然央束……

张爱玲这场温州之行本是怀着两桩心事,其一是太过惦念胡兰成,想一探他是否真的平安;其二便是叫胡兰成给她个答案,即在周训德与自己间做个了断抉择。

其实在胡兰成告知她周训德一事时,张爱玲表面上佯装毫不介怀,实则心似刀割般痛苦难耐。世上的爱情皆是自私的,她张爱玲的爱情更应该是专一纯粹的,如若得不到最衷心的眷爱,那为什么要成为别人的替代。她要一个答案,更是一个给自己的交代。

可令她万万没想到的是,胡兰成的身边又多了一人作伴,范秀美的出现让她知道,自己不仅不是唯一,甚至称不上“唯二”。张爱玲乱了阵脚,也没了追问的自信。她开始等待时机,等待胡兰成再次依赖自己的时机,她想若那时开口,他定会再次回归。女人总是在自己的梦里给自己希望。

但这次还是让张爱玲失望了,范秀美与胡兰成的感情比她想象中的更好,她何尝不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只是胡兰成不说,自己更不能发作,不能让他生厌,更不能让他看成是自己无理取闹。张爱玲心里早有一番考量,范秀美此时青春已过,胡兰成对她定会有始乱终弃的一天,她值得同情,但并非对手,唯有周训德,才是自己最该防备的。

张爱玲一直苦于觅不到合适时机,让胡兰成在自己与小周间做出取舍。她太过贪恋与他在一起的时光,哪怕有一刻会破坏那份美好,她都会生出心疼与遗憾。张爱玲就那样在清醒与沉醉间轮换,想质问又不舍,想求个结果,又怕那是辜负自己的答案,日子就那样流走,她还继续着挣扎,再挣扎。

直到那天,胡兰成在旅馆里看报,张爱玲守在旁边跟着一起阅读。一则消息直直闯入他们的视线——周训德在武汉被捕。再做细读,胡兰成得知是自己累了她,因为胡兰成的汉奸身份,害得周训德受到牵连锒铛入狱。看罢,胡兰成满是自责又怒不可遏,他当即起身,摔下报纸,直说要去自首,要保小周无恙。

费尽口舌拦下了激动的胡兰成,张爱玲的心也在那一刻彻底崩坏,胡兰成是真的动情了,他那么激动,那般心痛,却通通不是为了自己。小周的一则消息,他便乱了方寸,自己为他跋山涉水,他却悭吝于一句轻描淡写的感谢。张爱玲心凉,也知道此时这一切是该有个了断。

那天傍晚,是她最爱的时分,她和她最爱的人,相约在了那曲曲弯弯她最爱的小巷。天边是红霞,那抹浓烈的颜色就那样不由分说映上了她的眼睑;人家里升起炊烟,呛人的浓气肆意流窜直到爬进了她的鼻息;胡兰成站在对面,波澜不惊的神情是他给她的所有回应。

张爱玲一脸凝重,她呆立在那里,目光游离。胡兰成太熟悉这种表情了,每每她在思考什么,便都是这种表情,而到她张口定是一场滔滔不绝壮阔惊艳的演说,胡兰成也便耐心等待。

但这次,他只猜对了开头,却没猜到结局。片晌,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张爱玲满眼乞求又含着期待的神情悠悠开口,她说要胡兰成在自己与周训德间做出个选择。胡兰成顿感惊愕,他认为以张爱玲对自己的深爱定会容忍他所有的私心与移情,如若真的懂他,又怎会求全责备于他的更改与贪念,胡兰成有些失望。

“我待你,天上地上,无有得比较,若选择,不但于你是委屈,亦对不起小周。人世迢迢如岁月,但是无嫌猜,按不上取拾的话。而昔人说修边幅,人生的烂漫而庄严,实在是连修边幅这样的余事末节,亦一般如天命不可移易。”胡兰成未言取舍,而是做起了文字游戏,贪婪如他,虚妄如他,拉上天意来掩盖本性的丑陋,又用来烂漫遮瑕自知的不堪,他的自诩聪明,也总是让自己落得不胜荒唐罢了。

张爱玲自然懂得他的言外之意,本就愤怒于他的不忠,此刻他又执意想得齐人之福,张爱玲不会屈就,她的骄傲亦不会退让。于是她开始了本不擅长的咄咄责问:“你说最好的东西是不可选择的,我完全懂得。但这件事还是要请你选择,说我无理也罢。你与我结婚时,婚帖上写现世安稳,你不给我安稳?”不知是浓烟呛眼,还是情绪太过激烈,此时泪水噙满了她的眼眶。

胡兰成有些心疼,又开始无奈,他说世景荒芜,世事动荡,是否能与小周再会都是不可知事,不必惊惶,不问也罢。听到不似答案的答案那一刻,张爱玲终于理清了所有思绪,所有疑问都被揭晓,但终究是她不愿面对的结果。“铁打的妇德,永生永世微笑的忍耐。”别人可以,她,做不到,她要的爱太纯粹。

“你是到底不肯。我想过,我倘使不得不离开你,亦不致寻短见,亦不能再爱别人,我将只是萎谢了。”那枝从尘埃里一路盛放的娇蕊就这样败落在了曲弯的小巷里,只一瞬的挣扎,却难逃必凋的宿命,赏花人都已不再,又何必执着于肆意荼蘼。

张爱玲就这样堕入了万劫不复的谷底,来不及做一声哀怨的嘶吼,便已跌得血肉模糊。折煞了千般美景,震慑了谷中的生灵。再闻不见人间一点繁华,只是与云烟缠绵复飘远。在看不见暮色里的一点猩红,任凭那灰霾迷醉了双眼。

胡兰成在一旁,他目睹了这一切却只是旁观,不愿拯救,他难过于她的凋谢与下坠,但他的自私又不允许他去挽留与更改。于是他在心里默念,更是将自己催眠,他说与张爱玲在一起,从来都是仙境,不可以有悲哀,不可以悲哀……于是他闭眼,享受她用死生换来的最后一场表演,谢幕之后,她心已死,他依旧逍遥,他的繁华无关她的萧条。

不知以往如何,此刻的胡兰成却是爱着小周更甚于他,他不想骗她,也不想轻易抉择。胡兰成曾作诗一首,专为小周,其间则是款款深情,与刻刻想念。而这些张爱玲不曾拥有,更无从比拟:

“尽日窗外断人行,望眼相识惟明月。

月亦何事来空山,轻易抛却雕栏曲。

有恨年年自圆缺,苍梧云开湘水绿。

莫怨天涯相思苦。地上亦有斑斑竹。”

在离开温州的前一晚,张爱玲去到了胡兰成的住所。在向邻里介绍她时,胡兰成只说张爱玲是自己的妹妹,张爱玲听后,内心又是一阵灼痛的翻腾。可胡兰成却不以为意,他认为张爱玲就像他自己,他要克制自己,相反要多替小周与范秀美考虑。他怕邻居对范秀美指点,便让张爱玲来委曲求全,对深爱自己的人如此伤害,胡兰成又记下了一笔糊涂账。

荷叶生时春恨生,荷叶枯时秋恨成。张爱玲的爱情就在那生枯间到来又离散,由他不由情,由天不由人。她知道了,所有无与伦比的美艳都会面临凋零,纵使她展露千种风情,纵使她炫耀万般才情,刹那迷醉后,他又会追求最平庸的相会,再埋怨自己是迷眼的乱花,留她一人在孤独中憔悴。

第二天,沥沥春雨痴绵地下起,像是感知了这场分别,也献上一曲离歌哀乐。二十多天的温州之行,绵长迟迟的似一个世纪,痛苦总会把时间拉长,并带着笑意看着苦难之人的千疮百孔,再持刽子手的嗜血与锋利,直到割得他们体无完肤方肯作罢休止。

张爱玲上了船,用来时的满心喜悦交换了离时的遍体鳞伤。那是滔滔江水也洗不尽的满眼哀怨,那一刻,她与心碎结下了不解之缘。拟把疏狂图一醉,这一醉,便是她毕生的颠沛流离。

数日之后,胡兰成收到了上海的来信:

“那天船将开时,你回岸上去了,我一人雨中撑伞在船舷边,对着滔滔黄浪,伫立涕泣久之。……想你没有钱用,我怎么都要节省的,今既知道你在那边的生活程度,我也有个打算了,叫我不要忧念。

张爱玲哪怕再怨他、恨他,终究是不能不惦念他。自知情深缘浅,却无从将相思放下。她曾拥有,一树梨花一溪月,只能惋叹,不知今夜属何人。

“我以为爱情可以克服一切,谁知道她有时毫无力量。我以为爱情可以填满人生的遗憾,然而,制造更多遗憾的,却偏偏是爱情。阴晴圆缺,在一段爱情中不断重演。换一个人,都不会天色常蓝。”

如若没有那次重逢,张爱玲自始至终都会沉醉于这场自演自醉的酣畅爱情,不过还好,她足够聪明,看破了爱情的诡谲,也在遗憾中学会了苏醒。

当她不再是爱情虔诚的信徒,也便失去了那片常蓝的天际,但不必强求苛责,她也在得来复失去里收获了成长的加剧。那天她伤心,连云也跟着叹息,那天她凋谢,连风也不忍剧烈,那天她哭泣,红霞渲染了天际。

她斩断一路荆棘,斩不断情丝百缕,他看遍乱红飞舞,看不厌柳绿花红;她诉说万千心事,诉不清愁肠百褶,他留恋一晌贪欢,留不住真情不换。所以,他不懂她的心路,便埋怨她的“不懂”,他执着于燕舞莺歌,便责怪她的“执着”。

那在船上的哭泣,有对他的情谊,还有她被骄傲裹挟下的绝世而立:

“似花还似非花,也无人惜从教坠。抛家傍路,思量却是,无情有思。萦损柔肠,困酣娇眼,欲开还闭。梦随风万里,寻郎去处,又还被、莺呼起。

不恨此花飞尽,恨西园、落红难缀。晓来雨过,遗踪何在,一池萍碎。春色三分,二分尘土,一分流水。细看来,不是杨花,点点是离人泪。”

从此身心隔天涯

当怀抱已成牵绊,不妨张开双臂,拥抱另一场湛蓝。

当过往已然斗转,不如说声再见,何必将自己非难。

那天残留的气息依旧混杂着雨的挣扎与淅沥,你送的油纸伞遮挡着从天而降的湿润,却无从成就我的全身而退,我在船上哭着挥手,你在岸边含笑说再会,我不甘着不舍,你绝然得决绝,我俩的故事太不公平,你的繁华依旧上演,我的爱恋却永远画上了句点。

温州一别后,张爱玲与胡兰成的联系也越发稀少,但张爱玲寄来的稿费数额却一次超过一次。胡兰成依旧活得潇洒,有人照顾起居,有人寄钱接济,虽迫不得已埋名隐姓,却已然没了初逃时的颠沛与飘零,像是住在明清小说里的乡野村落,又像是民国说书里的街坊人家,安稳也乐得快活。

一九四七年二月,胡兰成的境遇终于开始好转,跟着一起显露的还有他隐藏已久的张扬与猖狂。每每收到胡兰成的来信,张爱玲总会惊愕一番,她以为他会在时光的流转中沉稳沉淀,但他的来信总会透出他与日俱增的浅薄与浅显。

最后,张爱玲不禁回信说起:“我觉得要渐渐地不认识你了。”那时,她曾有过怀疑,以为是自己变却了最初的模样,现在她愈发明了,是他让自己失掉了最初了无恙,他是始作俑者,预谋了一场她的改变。

胡兰成与范秀美总是携手同游,走过曲曲小巷,路过菜园麦地,看着一株开在檐边桃花,明艳地昭示着属于时令三月的生机。傍晚,便是一出出温州戏的开演,木偶或是鼓乐都带来了一片片的笑语欢歌。夜空时常有烟火,再伴随着台上的舞狮,又是一派喧嚣升平。“看灯回来,沿河边僻巷,人家都睡了,我与秀美在月亮底下携手同走,人世件件皆真,甚至不可以说誓盟。”他的旁侧依旧是范秀美的陪伴,而非另一人依偎倾怀的苦苦期盼。

之后,不甘沉寂的胡兰成开始了《山河岁月》的创作,书中将东西方的文化做了纵横比较,并细致描绘了从古至今中国文明的变迁与发展。胡兰成在书中所述观点自成一派,笔法流畅又苍劲老成。“中国有人情物意之美,有悠悠历史,荡荡版图,皆生于现前。……《山河岁月》是写现今世上的天意人事亦如渔樵问闲话,但亦为匹夫匹妇而怒。”

因为与张爱玲在一起的日子,二人总是说诗酒论文章,所以在文学方面,张爱玲带给了胡兰成无尽的新奇与启示,也在不经意见,他的文风越来越向她靠拢,甚至许多拘囿的观点也在她的影响下渐趋转变。

“我在爱玲这里,是重新看见了我自己与天地万物,现代中国与西洋可以只是一个海晏河清。《西游记》里唐僧取经,到得雷音了,渡河上船时艄公把他一推,险些儿掉下水去,定性看时,上游头淌下一个尸身来,他吃惊道,如何佛地也有死人,行者答师父,那是你的业身,恭喜解脱了。我在爱玲这里亦有看见自己的尸身的惊。我若没有她,后来亦写不成《山河岁月》。”

不但如此,胡兰成书中许多遣词造句都像极了出自张爱玲之手,他笔下的山河、他笔下的岁月传出得却不像他笔下的灵魂。无论时间怎么斗转,无论时局几番更改,他还是爱着她的文采,她的一字一铿锵,力透纸背也铭刻进了他的骨血。他好似以模仿的姿态怀恋,更似用崇拜的文风思念。

终于在一九四七年末,胡兰成因时局再度辗转来到上海,也来到了张爱玲的门前。那天晚饭后,他们执手相看,月色阑珊,灯火迷离,一切如初见般美好,她贪恋地沉浸在无边烂漫里,如若他不开口,她的美梦好像一不小心就会做到永久。

“因她是我的亲极无爱之人,在这样不适当的环境里见了面,一时没有适当的感情,所以蛮不讲理的单是发作了。而我亦才懂得了刘邦何以开口就骂人,不然即是狎侮人,因为他一时喜怒不知所措。”

因为他所谓的“不知所措”,所以那一张口,胡兰成竟开始了苛责,他说张爱玲既不会招亲待友,又不谙礼仪之道,说她想法简单,处世不堪。其实这些他早就了解,并且从未对此求全责备,如今提起,不过是开始了厌倦,他爱她时,她的千般不好也会被捧起呵护生出千般美好,他不爱时,纵使她无暇完美也会被无端指责伤得体无完肤。

后来,胡兰成还将自己所著《武汉记》交予张爱玲看,期间所述尽是自己与周训德之间的缠绵往事,胡兰成满心期待等着张爱玲对自己文章的赞美,张爱玲简单看后搁置一旁,轻声说起“看不下去”。胡兰成这才有些恍悟,知道张爱玲定是妒忌了。

胡兰成的心里竟又开始责怪,他并不认为自己的滥情有任何错误,而是对张爱玲的转变越发失望,觉得她不再像她,没了那份淡雅,没了那份高曼,没了那份坐看云卷云舒的无争烂漫。张爱玲的心里则是更加酸涩,甚至是彻底地失落,仿佛已然萎谢的枝蔓再次被风吹雪打,没了对生的向往,也失去了傲立的支撑。

那晚,他们分房而睡,胡兰成不解其中之意,也仍旧不以为意。天还未亮,万物沉睡在那片寡淡的曚昽,胡兰成不知为何早早起身,像是受到了什么唆使般,他来到了张爱玲的床边。眼前的她似乎一夜未寐,满面皆是泪水,“兰成!”她悠悠叫起,胡兰成并未应答,只是微微点头,便又转身回了自己房里。

天亮,胡兰成开始收拾起行囊,到了晌午,他踏上了开往温州的渡轮。张爱玲站在岸边相送,没有眼泪,忍住不舍,这一次,送走了他,便要找回自己。让他带走不称的卑微,让他携走无果的痴念,就在此刻的外滩,也与往事说声再见。

这次短暂的相聚,用片刻光阴完结了他们曾许诺过的永久,在幡然醒悟间她将其毅然变作了最后一面,无需深情相拥,无需互托无限,虽这一别便是此生不见,她也不要他违心的抱歉。

“遗忘,是我们不可更改的宿命,所有的一切都像是没有对齐的图纸,从前的一切回不到过去,就这样慢慢延伸,一点一点的错开来。也许错开了的东西,我们真的应该遗忘了。”

本以为是场完美乐章错落有致的叮咚作响,可那时间的错误指挥,却让所有音符愈发杂乱无序以致分道扬镳。当它们的使命已然结束,当世间不再需要嘈杂与喧嚣,它们最好的归宿,便是在遗忘中寻找真正属于自己的礼乐交响,在遗忘中邂逅自己的云淡风轻。

那天,她将相思彻底放下,不顾彻骨的疼痛,只为能彻头彻尾的不再感动。那天,她看着暮色沉寂,不会被怂恿沉醉,只为能沉着沉静不再被感伤拖累。狂游失可人,萍聚我和君。休论是与非,只叹露水缘。

诀别信

一封信了却一生情,一段缠绵空余一身孑然。

千般念沦为牵绊恋,千般呼唤终是千帆过岸。

“有些故事还没讲完那就算了吧。”

不知这是场荒唐谬妄的闹剧还是一场别开生面的戏剧,它那近似敷衍的结尾更为故事增加了一份几近伤感的朦胧。于是,在那得失起落间,她终于开始清醒,逃离了一人独醉,一人独自心碎的境地;也在那来去聚散间,她终于学会忘记,剥离了溶血的深情,释怀了所谓的真心。

抓汉奸之风渐刮渐弱,也让几度神经紧绷的胡兰成终于得以喘息。为了借机再度“出山”,胡兰成便利用杜撰的身份开始主动结交起各个名家学者,并在他们的帮助下,胡兰成得以在温州中学任教,并在这同时,他的心境也跟着处境渐渐转好。

到了一九四七年六月十日,胡兰成再次收到了张爱玲的来信,但这次并非普通书信,而是一篇字字铿锵,又字字感伤的诀别信:

“我已经不喜欢你了。你是早已不喜欢我了的。这次的决心,我是经过一年半的长时间考虑的,彼时唯以小吉故,不欲增加你的困难。你不要来寻我,即或写信来,我亦是不看的了。”

信中所诉的“小吉”是做“小劫”讲,张爱玲何时下此决心无从考证,但显而易见的是她对胡兰成还依旧存有余念。如若真的放下,她定不会给他寄钱,供他避难又几度护他周全。终于情深不寿,慧极必伤,她害苦了自己,又让悲伤无所遁藏。

信中所言,确是张爱玲的风格,简单明了,又坚定坚决,她无从绝情地两不相欠,但她定是要做一个恩怨分判;她可以隐忍于被爱侣辜负,但她却不会忍心薄负他人。她的刚毅里带着柔情,就似她的高曼里总藏着卑微。

随信一起寄来的,还有三十万元,那是张爱玲写剧本所得的稿费。看到这些的胡兰成竟未惊亦未悔,他只是在屋后的藩篱旁踱着步。回想着那些远去的时光,记忆虽已成灰白,但她给予的热忱仍有余温。再回望这两年自己的亡命流离,每每濒临穷苦落魄,都是在张爱玲所寄钱财的支持下才能勉强过活。他们之间不光曾有爱情,他还欠她一片恩情。

思前想后,胡兰成却发现自己依旧贪恋着这份姻缘,转而决心弥补。但他知道若此时给张爱玲回信,依她的性格来信定会石沉大海。后来,胡兰成想到了张爱玲的好友炎樱,他希望在炎樱的撮合帮助下彼此能够重归旧好,并将所有复合的希望都寄托在了炎樱的身上。

胡兰成在寄给炎樱的信里这样写道:

“爱玲是美貌佳人红灯坐,而你如映在她窗纸上的梅花,我今惟托梅花以陈辞。佛经里有阿修罗,采四天下花,于海酿酒不成,我有时亦如此惊怅自失。又聊斋里香玉泫然曰,妾昔花之神,故凝,今是花之魂,故虚,君日以一杯水溉其根株,妾当得活,明年此时报君恩。年来我变得不像往常,亦惟冀爱玲日以一杯溉其根株耳,然又如何可言耶?”

但令胡兰成失望的是,他这番自认为感天动地的“肺腑之言”也未得到一丝回应,炎樱没有回信,胡兰成顿感丧气,也就不再执着于这迟来的悔悟。就这样,他们开始了属于各自,却不再属于彼此的生活。若教眼底无离恨,不信人间有白头。她亲自上演了一场离恨,推翻了她始终醉心的“白头”。

胡兰成曾说起儿时一事,并借此比拟与张爱玲的感情。在他十几岁住在娘舅家时,他的父亲带着金橘从三界镇弯去看望他,并将所带的金橘分给了娘舅家的小孩,唯独没有胡兰成的,他很是伤心,直到后来,随父亲一同上楼,在无人处,父亲取出了一只红艳艳的大金橘,那是专门留给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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