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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深蚀骨 卑微到尘埃里(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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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爱玲在一起,过的日子只觉是浩浩阴阳移。上海尘俗之事有千千万,阳台下静安寺路的电车来去,亦天下世界依然像东风桃李水自流。我与爱玲说起小周,却说的来不得要领。一夫一妇原是人伦之正,但亦每有好花开出墙外,我不曾想到要避嫌,爱玲这样小气,亦糊涂得不知道妒忌。”

不知胡兰成在《今生今世》中写下此话时是怎样的心理,如若他真的懂得张爱玲,又怎会说出她“不知妒忌”。只因此时的张爱玲已经将他视为依赖,视为不可或缺的存在,所以她胆小,她惧怕,她无从高傲,她开始渐渐退让。她不想表现出惊慌,因为她知道他爱她的宁静,她不想像怨妇般狰狞,因为她知道他爱她的寡淡,她不想与他决绝,因为她不知道离开了她自己该怎么办。

周训德夺走了本属于她的浓情蜜意,夺去了本属于她的似水温柔,那个与他在阑珊暮色里放歌的不再是自己,那个与他在朝夕初绽时互唤的不再是自己,那个与他在星辉斑斓中远望的也不再是自己。

可即便这样,张爱玲仍是不想重拾孤独,更不愿与寂寞为伍,于是她逼迫自己学着隐忍。而那句“因为懂得,所以慈悲”便成了她所有心理的支撑。一面诉说着往日的美好,一面告诫自己要用宽容将他抓牢。

之后,张爱玲还陪同胡兰成参加了一场时事座谈会,二人共乘一辆车,路上柳絮满空,似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无端竟让人心生冷清,张爱玲有些难过,觉得自己好似那漫天飞絮,可以在钟情之人身边逗留,可却无从永久停留。他若喜欢那你则是他烂漫的无奈,他若不爱那你就是他纠缠的无赖。

柳絮就这样飞扬,就这样将她的一身沾满,张爱玲不去抖落,也不愿抖落,只因她们有着相似的情怀,是想盛放在阳春里的浪漫。她多想将时光永远定格于此时,并非是离愁让她患得患失,只因,她知道,有些东西就那样飘飘荡荡飞往了她回不去的彼时。

胡兰成只与张爱玲共处了一个多月,便就匆忙赶去了武汉,在下了飞机那刻,他还生出“真是归来了”的感慨。胡兰成就这样告别了张爱玲,没有分离的不舍只是欲走的决绝,没有别家的难过只是复见新人的欢喜。可张爱玲却不能如此幸运,如他般轻松遗忘,她独自,回首五湖乘兴地,终只叹,负心期。

六月将至,汉江的潮水也渐趋退落,宛若天地间又是一派清明肃气。胡兰成与周训德再次相约沙滩漫步,她穿着一双圆口布鞋,线条流畅,他赞她美绝,说这布鞋美丽的很称他意。却不知,远方的张爱玲也正着那一身桃红,踏着他曾夸赞的绣鞋,遥遥远望,却终不见悦己之人。

胡兰成还带周训德乘着月牙湖的小船,飘荡去了琴台。一路走入了荷花深处,吐纳间尽是渐朗的清幽。到了琴台上,鼓乐之奏已是声声入耳,他们寻了个人稀的角落坐下,叫了一壶浓茶,在月色下、在荷香里、在乐音中,他们沉醉又放歌。此刻迷离的灯火,也在映衬着赏心的乐事。

张爱玲曾说:“有些人注定是等待别人的,有些人是注定被人等的。”此时的她还在继续着一场漫长的等待,她固执地不论对错,也不管值得不值得,冷清里是幽怨,幽怨得如堕入一场万劫不复。

生命是一场漂泊的漫旅,遇见谁都会是一个美丽的意外。花开花落花香随,人来人去人不知。他许她的永远在片晌欢愉里交还了永远,他赠她的欢颜在别人的喜笑颜开里不见了容颜。不是岁月无义,只是荡子无情,不是年华无爱,只是看惯了死生离爱。那纸“静好”的誓言终于沦为了谎言,只剩她那“慈悲”的感念依旧在往事里留恋。

“一别之后,两地相思,说的是三四月,却谁知是五六年。七弦琴无心弹,八行书无可传,九连环从中折断。十里长亭望眼欲穿。百般怨,千般念,万般无奈把郎怨。”

那年,司马相如的来信唯独缺了“亿”字,于是卓文君的回信也只有个“噫”字。千言万语也无非是个“忆”字,却难料,有些辜负却是那一辈子。

末日来临

半生颠沛,半世流离,半近亡魂话孤寂。

一代蹁跹,一身经历,一语叹息凭谁意。

世事斗转,只一刻便是转瞬成空的沧桑更改。谁也曾迷茫懵懂,用一笔掠过的云淡风轻惊扰了睡梦里的呓语荒年。谁不曾吟啸疾行,将朝花夕拾酿作杯中烈酒与时代较量一场痛饮共醉。也就这样,被叨扰的是时光,被付诸的是盛年,被流传的却是云烟。

于那之前,他还在鸿飞绿舞中痴迷流转;于那之前,他还在莺歌燕舞里蹉跎流年;于那之前,他还在毓秀钟灵里高唱着弃甲归田。可那笔荒唐账终须他的付诸归还,该来的也就如他所料,这样不急不缓的纷至沓来……

某日,胡兰成独自在书房写着社论,那天宁静得出奇,没有人们惊慌啼哭之音,亦没有防空警报不时的鸣响。可胡兰成却生出了压抑之感,他无从形容,却只觉得宛若山雨欲来风满楼般的窒息与惶恐。胡兰成几度试着宽慰自己,可终究难归平静。隐隐中他知道有些事情就要发生,后来,他在《今生今世》中回忆:

“忽然一个炸弹落在对岸武汉,像居庸关赶骆驼的人用的绳鞭一挥,打着江水,打着空气,连这边医院院子里的石砌地,连开着窗门的我房里,都平地一声响亮,我大大的震骇,看窗外时,青天白日,院子里及廊下没有人。听见远处有一只飞机飞去。自此我变得无故胆怯,夜里睡在床上,风吹房门开动,我也害怕。这是因为身体虚弱,还有是因为时局急转直下的预感。”

自那之后,胡兰成愈发惶惶不可终日,他不敢想象如果日本战败退兵,那他又该依附于谁,如若没了功名利禄,没了富贵荣华他又能怎样过活,是否他这一生还会含恨葬送于此。胡兰成越想越是不敢再想。他只能在心底暗暗祷告,其实他也早就知道,此时的无力挣扎有多么可笑。

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日本天皇广播“诏书”宣布无条件投降,自此,南京“国民政府”、“华北政务委员会”、“满洲国”等傀儡政权全部被解散。消息公布时,胡兰成正在江汉路上游走,随后便惊出了一身冷汗。

自知大限已到的胡兰成却仍不甘束手就擒,在日本人的主使下,他又开始了垂死挣扎。胡兰成与国民党二十九军军长合谋成立了“军政府”,拥兵数万,并宣布武汉“独立”。胡兰成摩拳擦掌准备在乱世里上演一场“大作为”,可他的美梦终究难圆,还没过几天,胡兰成的手下便走的走、降的降。武汉只“独立”了十三天,这场闹剧便在荒谬里谢了幕。

此时的胡兰成已是人人喊打的“汉奸”,他知道现在各方力量都在准备将他缉拿惩处,为求保命,逃跑也就成了胡兰成唯一的出路。在告别周训德时,胡兰成很是不舍,他说不带她走是不愿她受苦,他说此去怕是要更名变姓,他说风头一过我必来迎你。

在周训德的迷茫泪眼中,胡兰成踏上了永不复返的逃亡路。一只搭载日本伤兵的轮船带着伪装成日本军人的胡兰成开往了南京。江面上尽是映入水中的云彩,胡兰成有些恍然,不知是船走还是云移,总之过了许久许久,久得好像一个世纪。

胡兰成在船舷边久久伫立,看不清的两岸亦如望不见自己的归期。山依旧是青山,水永远是秀水,他却再没有从前。他在《今生今世》中写道:

“我不禁微有凄惶,但不是弱者的哀意。我不过是一败。天地之间有成有败,长江之水送行舟,从来送胜者亦送败者,胜者的欢哗果然如流水洋洋,而败者的谦逊亦使江山皆静。”

九月五日,胡兰成抵达了南京。满目萧瑟、一身飘零的他又记起了张爱玲,因为此时的荒凉像极了她的气质,他多想如她般遗世独立,只是冷眼看这世界的荒唐。想到如此,胡兰成便匆匆修书一封寄予了张爱玲,一面告知自己的行踪,一面想得到她的宽慰与支撑。

可当下的时局对张爱玲也并不仁慈,自日本投降后,国民便开始将愤怒的矛头指向了曾有卖国言行的汉奸们,张爱玲虽未直接参与政治,但她的许多著作却都发表于汪伪政府的报刊上,并且她还曾与汪精卫派系的高官们交往过密。仅这两点,她便难以脱身。更多的辩解也在白纸铅字的“铁证”下归于无力。

曾经我们都以为自己可以为爱情死,其实爱情死不了人,它只会在最疼的地方扎上一针,然后我们欲哭无泪,再次收到胡兰成消息时,张爱玲被告知他已到了上海。又惊又喜的张爱玲赶忙接胡兰成去家里住了一晚,他们还来不及互诉思念,也来不及再续温情,只在第二天一早,胡兰成便匆匆收拾行囊再次告别。

所有困惑的人,最终都得面对自我的内心,如果不能从心里产生改变,那么困惑依旧是困惑,问题仍然是问题。就这样张爱玲又重归了孤寂,她甚至怀疑胡兰成是否真的曾经到来,还是因为自己太过想念,老天仁慈让他们在幻象里相见。在她茕茕孑立无欲无求时,他让她学会依赖,可在她孤苦伶仃无所无依时,他却全身而退。他真是残忍,自己也真是软弱,竟爱上了他的残忍,任他欺自己软弱。

就在胡兰成走后不久,由重庆国民政府颁布的《处置汉奸条例草案》里的汉奸名单上,“胡兰成”三字就赫然在列。昔日同僚周福海被软禁于重庆嘉陵,曾经的立法院长陈公博被抓住枪决,远在梅花山的汪精卫墓也被夷为平地……整个上海滩都沉浸在除之而后快的酣畅里,唯独胡兰成却仍在恍然恐惧中逃亡过活。

之后,胡兰成又逃到了浙江,并化名为张嘉仪,自称是张爱玲祖父张佩纶的后人。他没有叫张牵,亦没有叫张招。昔日她的深情款款,他只听做了玩笑一场。这一刻的天涯地角,也便没了她的相牵、相招。他借着她的名号,想催眠天下人,却说服不了他自己。

据说每个人都会遇到两种感情,一种是惊艳,是浓烈的张狂;一种是平淡,似不存在的质朴。前者总是来得猛烈,也会被猛烈急速地消耗殆尽。后者便总是温存,在温存中让人贪恋,希望一直缱绻到永久。

于是,在逃亡中,胡兰成与一个斯姓大户人家的姨太太相识了,这位叫范秀美的姨太太自十八岁便开始守寡,她生得端正漂亮、百媚千娇,她的性格也很好,不但热情大方,又十分善解人意。范秀美也与胡兰成一见如故,只觉得他潇洒又傲气,虽此时落魄,但言谈间却仍能看出他一身的诗书才学。

胡兰成向她说起自己的身世,并告知要逃亡去温州,范秀美听后很是感动于他的坦诚,便一心要追胡兰成而去。朝暮随行间,胡兰成与范秀美便愈发亲密亲昵。他向她说起自己幼时的故事,又将自己同玉凤、张爱玲、周训德的情事一一讲起。范秀美听后并无它感,只对眼前之人越发同情与崇敬。

迢迢天涯,他们相依相偎。每过一里长亭,便在一里长亭里互道私情。一程一程的相送,一层一层的难分难舍。恍惚间,满眼的飘零与破碎竟成了极好的风景,将他们成全,之后便是温柔缱绻。

“中国东西是四平八稳里,亦何时都有着跋扈不驯,简直不顾一切,大安似不安,大和似不调,大顺似叛逆刺激,所以是活生生的。”

在那一路逃离一路难安里,范秀美给了胡兰成一份难得的知遇宁静。胡兰成的诚不相欺,诉之不疑也让范秀美心有感动。

有了温柔相伴,胡兰成也因此暂缓了惶恐。平静之中他开始思索,也相信自己命不该绝定是能逃得过:

“我身上没有业,连家人儿女亦当下斩断情缘。逃难使我重新观看自身,观看人世,我不是个霸占僭越的人,此即不是个凸出的存在,今虽社会上无我的立足地,但人世里必可有我的安身处,王阳明格物,格庭前的竹子,我今却是格忧患。忧患即是忧患,一切怀疑的机智要除断,一切感情都要真实,把戏剧化的部分戒绝。处忧患亦惟是亲与敬。”

无需惊惋气恼,尽情享受动荡里残存的美好。失掉的那些,或许本是不该拥有,而此刻的拥有,便是要他学会把握最后的残留。有范秀美在侧,也是极好……

于是,就在那年的十二月八日,胡兰成与范秀美行至丽水,景美船摆、情到浓处,他们结为了夫妇之好。两日之后,他们抵达温州。范秀美将胡兰成带到了自己在温州的娘家,这里宁静无争,好似世外桃源般存在。二人便在此住下,于胡兰成来讲,那之前的所有流离之感也在这一刻消失无踪。他们好似最平凡的夫妻,只为了过最平静的日子。

胡兰成转街的爱好一直不曾更改,但陪伴在他身侧与他共同转街之人却几经更改,这次变成了范秀美。他们一同游走,越是看她,胡兰成便愈觉得亲昵。赞罢她倩影的美丽,又赞她绣鞋的瑰丽。胡兰成甚至连修辞都不曾更改,只是理直气壮地享受不同佳人给予的相似艳丽。

人们的爱,往往并不一定起于别人爱自己之后的回报,却可能由于自己最先的奉献与牺牲。牺牲愈大,爱得愈深。

胡兰成也几度向范秀美提及小周与张爱玲。范秀美亦从不妒忌吃醋。胡兰成享尽了齐人之福,又得到潇洒倜傥的赞颂,日子过得好不痛快。

“如今虽然乱离,亦仍可觉得人世的理性,使山川城郭号令严明。我已有爱玲,却又与小周,又与秀美,是应该还是不应该,我只能不求甚解,甚至不去多想,总之它是这样的,不可以解说,这就是理了。”

胡兰成的一生以荡子自诩,免去了多少指责,又换来多少痴爱,但若荡子皆是如他,那岁月里的静好誓言又何须空让另一人记挂。

“星有好风,星有好雨。”好似星辰也站在他方为他辩解。护栏便更加嚣张地为所欲为,并将其标榜为世间固有的规律。连辜负也便成了不可解说的道理。他向来不会从一而终,所以范秀美的碌碌平凡自然不会将他轻易拴住。胡兰成又想起了张爱玲,他过于平静的生活此刻正需殊异的调剂。于是,胡兰成提笔,写了一封书信,他向张爱玲告知平安,又在信中写下了自己对她的想念。

信被寄出了,令胡兰成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这一封家书,更预示着一场破灭。他欠下的情债也终于要付还了,那些因果在来时的路上,她,也在来时的路上。

“普通人的一生,再好也是桃花扇,撞破了头,血溅到扇子上,就这上面略加点染成一枝桃花。”

张爱玲就是如此,她盯着那猩红的桃花,又被那炽烈的美艳迷惑了双眼,她忘了代价是头破血流,也忘了那刻在前额蚀骨的疼痛。

从来没有什么温情永远,有的无非是最短暂的月下花前。他们的故事看似仍在上演,其实在他远走的那刻便已画下了句点。是啊,半生半世皆随风,人生何处不相逢。

也许,在所有不被看好,无人尝试的错误的选择背后,会有不曾见到的可能,不曾设计的未知。有时候,我们并不是在等什么人或什么事。我们只是在静待岁月改变自己。

尴尬的重逢

相逢本该一笑,无人来和,你让我泪眼朦胧。

相恋本该无猜,无疾而终,是你许我的情浓。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他就那样匆忙忙地走了,消失得干脆,亦如他从不曾来;他就那样慌张张地逃离,忘记了故乡,望断了有她的地方。于是,她开始悲戚戚地牵挂,看向了远方,看向有他的方向;她开始冷清清地独守,守着那残破,守着他存留的余热。

终于那日思夜盼的家书载着他的消息落入了她的怀抱,如获至宝的喜悦让她不禁双手颤抖,来不及落座也顾不得仔细拆折,那熟悉的笔迹带着她熟识的文风就这样闯入了眼帘。

张爱玲看后不禁潸然,在信中,他向她报平安,他说自己也是如她般想念,他自责着说不愿累她却还是让她挂牵,他道歉说他未能实现那“安稳”的诺言。他安慰她说见字如见人,休要将他惦念,他宽慰她说虽不能日日相见,你仍是我永久的依恋。

所有佯装的无恙都在那一刻分崩离析,张爱玲再也按捺不住,无论如何自己都要见他一面。如此动荡的时局怎会让他安好,他定是一身破碎,满眼飘零,还带着满腔对她的思念。

想到如此,张爱玲又将来信仔细看了一遍,却发现胡兰成并未在信中留下具体的藏身地址,他定是不忍心让自己也去同他一道受苦,他愈是此般重情重义她便愈是要随他而去,就这样,张爱玲寻他的意志更加坚定。

耗尽了无数时日,通过了多方打探,张爱玲终于得知了胡兰成的潜藏地址。于是,在一九四九年二月,张爱玲不顾暗通汉奸的罪名,行诸暨,过丽水,踏上了温州那片土壤。

那一路的荆棘,一路的颠簸,都是她不曾经历过的,但从头至尾张爱玲没有一句怨言,只想到马上要与胡兰成团聚,便又是满心欢喜。她在心里想象了无数重逢的情景,每一场都是那么惊心动魄的美丽。

可现实却总是爱开并不幽默的玩笑,将人肆意作弄,然后笑看他们在相爱相杀中分离。之后,令张爱玲万万不曾料到的是,当她满心期待叩响胡兰成的房门后,迎接她的竟是毫无缘由的愤怒与苛责。胡兰成见她后先是一惊,随即便是几近歇斯底里地怒喊:“你来这儿做什么?这不是害我么?还不快回上海去!”这次又换成张爱玲被惊得呆立在了那里,迟迟回不过神来。

胡兰成曾在文章里解释过自己当时的所为,他说妻子寻觅丈夫的踪迹,如果放在普通人身上便是令人感动的人情之常,可张爱玲并非常人,她是超凡脱俗的存在,这种做法不称她的身份。还说张爱玲这样做只会让他自卑于自己的无能,是很伤害他的举动。

胡兰成的苍白解释或许连他自己也会觉得牵强。如果他坦然承认是恼羞成怒也许会更合情理。张爱玲这样不顾自身安危千里迢迢而来,胡兰成却匿身于平静同她人月下花前,任是谁都会羞愧难当吧。此时,在张爱玲的心里只一句凄凉别后两不同,便已道尽了此刻的所有心凉与无奈。

难道华美的爱情终只能在安逸中存活?她从未想过自己会如此不受欢迎、不被需要。患难中她付诸的真情被白白忽略,几番跋山涉水却成了他的累赘。人性是如此残忍,轻易将幻想割损得支离破碎。

张爱玲就那样低头站在门口,她仿佛知道自己犯了错,却又不知道究竟犯了什么错。片晌,她缓缓开口:“我从诸暨丽水来,路上想着这里是你走过的,及在船上,望得见温州城了,想你就在那里,这温州城就像含着珠宝在放光。”她的眼里也有泪光闪烁。

胡兰成听后不禁心生怜惜,又有些后悔刚刚自己态度的粗暴。几声无奈叹息后,他牵起张爱玲,又寻到了一家小旅馆供她安身。路上,胡兰成还向张爱玲提及了范秀美的存在,却只说他们是为求避难而假扮的夫妻。张爱玲也并未怀疑,或许,她也只是不愿怀疑。一路艰辛终于在乱世里重聚,她又怎么忍心破坏这难得的宁静。

就这样,白天胡兰成去旅馆陪张爱玲,到了傍晚,又匆匆赶回范秀美家中。此次别后的再度重逢,却让彼此像历经改朝换代般的尴尬陌生。找不回往日的温情,连言谈也多是夹杂着茶米油盐的无趣。好在她还依旧愿意讲起西洋轶事,无奈他却早已没了最初的好奇。

张爱玲还提及一部自己很是喜欢的美国电影,叫《颜色的爆炸》,只是以各种颜色香气做剧,没有人物,没有凌乱的繁杂。胡兰成却不予理解,他说那只是符号,没有灵魂和性情,也终会在风行过后悄无声息被湮没于世间。张爱玲有些惊异,原来的他极少将自己否定,此刻她虽如鲠在喉,却也不与他辩驳。

胡兰成的言语是否有更深切的暗喻?只有他自己知晓,而张爱玲却也分辨出了其内里深不见底的悲哀预告。她知道,有些东西,终归是守不住的,如他所说,风行过后便是泯灭和埋葬……

有时,范秀美也会跟着胡兰成一起去看望她,张爱玲记得第一次见范秀美便是一阵没由来的酸楚,因为她的确漂亮。三人还经常一起转街,本是两个人的世界,多一人张爱玲也觉得不胜拥挤。可眼看胡兰成乐得轻松欣喜,她也就不再多言。那时正是正月十五前后,许多店门上都会插香,张爱玲喜欢焚香的气味,便会走近去闻。萦绕在鼻息的异香,总会使她安定,许她宁静。

爱情是彩色气球,无论颜色如何艳丽,都经不起针尖轻轻一刺。那时的张爱玲总是自问,想这一身仆仆风尘是否值得,胡兰成的笑意满眼又有几分是为了自己。那些改变了的情愫,他不说她也能感受。可张爱玲终是不愿对自己诚实,她以为不去思考便能阻止改变,她更以为不去追问,便能守住这场姻缘。爱情不是必需,少了它心中却也荒凉。荒凉日子难过。难过的岂止是爱情?

即使如此,对于范秀美张爱玲总是感激,她知道自己不在的日子里,是因为范秀美胡兰成才得以保命,她将自己心爱的人护得如此周全,是该感动而非质疑。但天性使然,张爱玲却无法让自己不妒忌,隐隐约约总是觉得胡兰成对她,比待自己更甚亲密。爱情这东西,时间很关键。认识得太早或太晚,都不行。

一日清晨,胡兰成与张爱玲在旅馆里谈天,胡兰成觉得阵阵腹痛,却一直忍着不予她说,张爱玲本就糊涂便丝毫没有察觉。后来,范秀美也来到旅馆,刚一进门,胡兰成便向她讲起自己的症状。范秀美满面担忧的神色,一阵关切询问后,又为他泡起了热茶。

张爱玲将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不禁心生惆怅,只觉得范秀美比自己更像是胡兰成的亲人。她对他的关切与热络是由心而生的,而他有难也只愿诉与她说。张爱玲很是难过,仿佛自己是个局外人,还竟然做着主人公的美梦。爱从来不是清浅的,那里面有成全,有忍耐,有付出,有等待。

失望,有时候也是一种幸福,因为有所期待所以才会失望。因为有爱,才会有期待,所以纵使失望,也是一种幸福,虽然这种幸福有点痛。

但范秀美对张爱玲很是温柔谦和,她大方体贴又明事理,尤其是生得美艳娇俏。某天三人一同闲聊。张爱玲突然怔怔地看着范秀美:“范先生真是生得美的,她的脸好像中亚细亚人的脸,是汉民族西来的本色的美”说罢,她便要给范秀美作画,范秀美听后也很是开心地应答。

备好纸笔,先是勾勒出她面部的线条,之后仔细描画着眉眼,再是鼻骨,正画到嘴角,在一旁观望的胡兰成才要叫好,张爱玲却忽然停了笔,只说累了不想再画。范秀美好似看出了些许端倪,说正好到了备饭的时间,随即匆忙走出了旅馆。

胡兰成知道定不是劳累的原因,便一直追问着张爱玲为何不再画下去。张爱玲又是满眼的委屈:“我画着画着,只觉她的眉眼神情,她的嘴,越来越像你,心里好一惊动,一阵难受,就再也画不下去了。”胡兰成尴尬一笑,没有接话,而是看向了窗外。

屋内是压抑着的深不见底的沉默,唯一听得见的喧嚣便是窗外乌鸦的嘶鸣。“我在逃难路上总遇见乌鸦当头叫,但新近看到书上说唐朝的人以乌啼为吉,主赦。”胡兰成缓缓说起。

他不想继续刚才的话题,他知道张爱玲一定是察觉到了什么,她想听他的解释,但他却不能给她任何解释。他不会告诉她自己的爱早已不复当初浓烈,他不会告诉她自己的情谊早已为她人交付,他不会告诉她那婚书上的盟誓是他想要收回的许诺。所以,他说起乌鸦——那只黑色的轮廓。

“今晨你尚未来,我一人在房里,来了只乌鸦停在窗口,我心里念诵,你只管停着,我是不迷信的,但后来见它飞走了,我又很开心。”张爱玲也很是聪明,跟着他转移了话题,苦笑着说起。其实她是迷信的,因为她迷信着他的迷信。

无辜的乌鸦并没有带来什么预兆,只是他们的脆弱已经承受不起一丝风吹草动的飘摇,于是他们将彼此的一举一动视为了坏的预兆。人说毕竟相思,不似相逢好。可此时的相逢,却让她不知如何是好。

胡兰成说:“我与秀美的事,没有告诉爱玲,不是为要瞒她,因我并不觉得有什么惭愧困惑。”胡兰成就是这般贪婪的诛求无已,他的世界里哪会有什么愧疚,在他眼里,寡薄是对一个荡子最崇高的赞颂。

“世上最凄绝的距离是两个人本来距离很远,互不相识,忽然有一天,他们相识,相爱,距离变得很近。然后有一天,不再相爱了,本来很近的两个人,变得很远,甚至比以前更远。”不知张爱玲写下这段话时,是否就在那一天。

不是相识的那一天,而是相离的那一天。她费尽周折将彼此的距离一寸一寸地缩短,却不承想,在这场与时局的拉扯下,他一步一步走入了别人的怀抱。张爱玲是可怜的,那本是支持他的战役,她去冲锋陷阵,他却弃甲脱逃。

本想许他宁静,却惊扰了他的宁静;本想予他安定,去叨扰了他的安定。她想象里患难见真情的相聚,被嘲笑成了贼心不死的挂记。无奈的是,她依旧相信,相信他早就忘却的,长命无绝衰的盟誓。

如果急水缓淌,如若时光倒退,她定不会如此慌张来见。哪怕再是想念,哪怕情深难耐,她会宁愿独自默泪,独自承受孤苦难寐。因为起码心里有着希冀,认为自己是他的唯一。因为那时还在坚信,他有君心似我心的坚毅。

仍是在那间小旅馆里,张爱玲闭起了双眼,梦里一纸家书飘到了怀中,打开之后是熟识的笔迹,她缓缓将信折好,不再理睬,不去激动,就让书信随风,也带走那这尴尬的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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