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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深蚀骨 卑微到尘埃里(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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愿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花前煮酒,轻啜竹卷的一剪幽香。

月下对酌,举持诗意的半盏朦胧。

总是有些书生意气的豪情,在乱世中随着风尘迷离。总是有些指天为盟的誓言,在等闲中化作了云烟半缕。可偏偏世人还是钟爱那些空口无凭的承诺、忽略了自己的喜乐,最终,与年华交恶。

那时,在胡兰成的耳边总是萦绕着吴侬软语,婉转呢喃:“芳是香所为,冶容不敢当。天不绝人愿,故使侬见郎。”胡兰成也缓缓回应:“从此无心爱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楼。”她用温柔换来了他的情浓。

张爱玲与胡兰成都是极致烂漫之人,她不愿拘泥于形式,他也便乐得自由。婚姻于张爱玲向来可有可无,她从不认为除了两心相惜外还有什么能够保障爱情。母亲的经历也告诉她,一次失败的婚姻会毁掉两个人,甚至拖累几代人。

此时她能够如此云淡风轻地佯装勇敢,只因为她还有自己可以依赖,如若把身心灵魂都寄托在他人身上,对张爱玲来讲,那是一场胜算极微的豪赌。现在的她不愿输,也输不起。所以纵使胡兰成待她千般好、万般疼、张爱玲仍是用着坚硬躯壳将自己团团包裹。

她可以向他靠拢,却不会轻易将他依赖。所以当胡兰成向张爱玲提及婚姻那刻,她也只是回答:以后的日子,你想来即来,想走就走,这样就可以了。谈及婚姻,还太遥远,休要自寻烦恼。

胡兰成虽有些遗憾,却也不作强求,毕竟他已有两房妻室,又有许多女友,多她不多,缺她也不少。或许哪日又会有强于她的新人出现,此时不与她结婚也算是免去了麻烦一场,想罢,也便释然,说起山不厌高,海不厌深,自比高山大海,自诩浩荡高远。

爱的本质,也许是一种考验。考验彼此的明暗人性,考验时间中人的意志与自控。就在胡兰成暗赞自己的思虑周全、尽享齐人之福时,一直隐忍不发的妻子英娣终于无从容忍。她毅然决定要与胡兰成离婚。一九四四年,胡兰成与英娣夫妻情断。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同情之余不禁也要为英娣拍手称道。

就在正式离婚那天,应英娣平静地好似局外之人,胡兰成却悲从中来,扮起了受伤者的角色。最后,他还在张爱玲面前流下了眼泪。张爱玲也未言其他,甚至没有安慰,只是在心底生出了一种念想:胡兰成本就是她的,应该与她在一起。现在英娣让位,她们之间的关系似乎也该改一改。

于是,在一九四四年八月,张爱玲与胡兰成结发成婚。她二十四岁,他三十八岁。那年时局动荡,胡兰成也一身飘零。他说若日后会生叵测,他不愿累她。所以她们的婚礼没有任何仪式,只是一纸婚书苍白地证明了他们的爱情。

“胡兰成张爱玲签订终身,结为夫妇,愿使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前两句是张爱玲所写,后两句为胡兰成所撰。炎樱在旁为媒证。休不说日后是怎样动荡慌忙,又是怎样枉然辜负。还好这一刻是真切的安稳与静好。他们结发为夫妻,承诺着恩爱两不疑。

对于这场安静的相许,后世曾有过无数的评价。有人责怪胡兰成的自私,说他之所以当时不愿公开,是因为他已经有了妻子全慧文,况且在那新思潮下娶二房并非光彩之事,他怕为世人责难,脸上无光。也有人选择相信,认为胡兰成确是为张爱玲考虑,若自己不幸戴罪,不至于将她拖累。

两相对比,浪漫之人更愿意承认后者。也更愿意让张爱玲真正拥有一份纯粹,他们的誓言太过简单美好,若时局已是动荡,为何不能许她灵魂片刻安稳?告诉她,他曾真心爱过她。爱过,就已足够。

婚后的时光,也是美好,但却不似她所想那般冗长的美好。也恰恰正因短促,才会生出那般剧烈嚣张的美好。不会被时光拖沓,不会被琐碎击垮。就是那片极致的清明,也许给了胡兰成千般思考他在《今生今世》中写道:

“我们两人在房里,好像‘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我与她是同住同修,同缘同相,同见同知。爱玲极艳。她却又壮阔,寻常都有石破天惊。她完全是理性的,理性到得如同数学,它就只是这样的,不着理论逻辑,她的横绝四海,便像数学的理直,而她的艳亦像数学的无限。我却不准确的地方是夸张,准确的地方又贫薄不足,所以每要从她校正。前人说夫妇如调琴瑟,我是从爱玲才得调弦正柱。”

晚饭后的灯下,二人执手互看。空气里氤氲得尽是浓情,他们脸对着脸,挨得很近。她的脸似一朵开得满满涨涨的花,又似一轮满满的月,点睛之笔便是她眼里流露出的笑意。胡兰成自是喜欢,说她是“平原缅邈,山河浩荡”,可想罢竟又觉得不恰当。直到翌日,才发觉“天然妙目,正大仙容”,方式最精准的概括。

爱的最高境界是经得起平淡的流年。很多幸福就像手心里的沙,握得越紧,失去得越快。胡兰成看似多情,内心却是几近薄寡的;而张爱玲看似淡泊,内心却是极致热络的。她们一个总把深情挂在嘴上,另一个却将眷恋刻在了心底。所以他只在动情时待她极好,她却无时无刻不将他的好恶挂记。看似公平,却从来不公平。

一日,他们共同游走,张爱玲身着一件桃色旗袍,脚踏一双绣花布鞋,胡兰成看后很是惊艳喜欢,赞道桃红的颜色闻得见香气,绣鞋的线条也不胜柔和,是极好的搭配。张爱玲暗自记下,从那之后,每每胡兰成从南京再回上海,迎接他的便总是着桃红、踏绣鞋的张爱玲。

燎沉香,消溽暑。鸟雀呼晴,侵晓窥檐语。张爱玲便总是那个巧笑窥看之人。胡兰成每次安静习书,张爱玲便悄悄来至他门前,不惊扰、不打扰。只是静默地看,静默地迷恋。他的一切在她眼里,都仿佛是至美的画卷。

“他一人坐在沙发上,房里有金粉金沙深埋的宁静,外面风雨淋琅,漫山遍野都是今天。”张爱玲的笔下也曾刻画千般美景,可哪副却都无从胜过此景,那是宁静里的喧嚣,摄魄的蛊惑。

张爱玲日渐在爱里沉醉,也日渐多了一份柔软。当她不再刻意坚持着以往的坚持,也就证明她相信了永远的永远。她曾说过不要去依赖,要和谁都两不相欠,她曾几番告诫,若是花了男人的钱财,便只能委曲求全尽受悲哀。

可就是那个连和姑姑都分毫必较的张爱玲,却在收到胡兰成给的钱时,乐得手舞足蹈。她用那些钱做了一件艳丽的皮袄。忘却了那句“能够爱一个人爱到问他拿零用钱的程度,都是严格的考验。”转而说起:“用丈夫的钱是一种快乐。”

就这样,婚后的张爱玲一直在改变,是她自己也从未预料过的改变。她渐渐去依赖,渐渐卸下防备,渐渐去接受,渐渐沉醉不知归路。换我心,为你心,始知相忆深。但愿你能如我懂你般懂我,也能似我疼你般疼我。

可胡兰成不知是果真不懂,还是刻意不愿懂得。多年后在其所著的《今生今世》里,他曾这样记述:

“爱玲是像陌上桑里的秦罗敷,羽林郎里的胡姬,不论对方怎样的动人,她亦只是好意,而不用情。”

身在此中的胡兰成到底不是张爱玲的解味之人。好在她不在意,或许也是如他般刻意不愿在意罢了。

暮霭沉沉、斜阳落落,或是昔云楚楚、更深雾重。在情人们的眼里却都是如梦似幻。无需多言,自不必乐音的衬垫,执手默看,却胜过千山万水走遍。张爱玲与胡兰成都是文人,心中也自有文人的情怀,她们的感知总会更真切,流露的真情也是最浓烈。

她看着他,又不禁抚上了他的眉梢,低声温柔道:“你的眉毛”。再抚至眼窝,又带笑自喜道:“你的眼睛”。紧接着是嘴角,她说:“我喜欢你的梨涡”。情到深处,她轻轻呼唤:“兰成”,胡兰成却是一怔,他不知该用怎样的方式回应她的深情。一声“爱玲”脱口而出,那却不是他惯用的温柔。张爱玲也听得诧异,痴痴地笑了起来。笑他的无从招架,还有他的登时狼狈。

虽是日日与他相见,却是日日都有新的欢喜。张爱玲的情义是延伸到骨子里的浓烈,而胡兰成的所愿是历久弥新的更变。但他们却都用倾心绘制了经年里最繁华的相见。她是娇蕊,他是赏花之人,他识得了她的潋滟,于是折断了她的藤蔓。她感动于他的懂得,于是用灵魂和他相伴。也就这样,渐渐地,一个忘了这世间还有更胜于她的娇艳,一个责难生出泪眼问花话不语的感念。

夏目漱石曾问及他的学生如何翻译iloveyou,结果都译成了“我爱你”。夏目有些失望,说道:“日本人怎么可能这样讲话,只一句‘今夜月色很好’就已经足够。”张爱玲也曾问及她的朋友,不出所料也都被译为了“我爱你”,张爱玲则说:“文人怎么可能这样讲话,‘原来你也在这里’就够了。”

“原来你也在这里”是张爱玲所有的情愫的表述。那天与他相识,万籁俱静;相识的那刻与他相知,犹似故人;相知那刻与他相恋,懂得慈悲;相恋的那刻与他相许,又是回归万籁皆寂、岁月静好,只剩那一句“原来你也在这里”,成了彼此一生的喧嚣。

世事斗转,转动了沧桑更改;春心易冷,冷凝了等闲却变;时过境迁,迁去了初心初恋;朝霞逸散,散开了君心我爱。

那一刻的美好,已是永远,那一眼的探看,出卖了高曼。爱情就像一枚钱币,一个钱币最美丽的状态,不是静止,而是当它像陀螺一样转动的时候,没有人知道,即将出现的一面,是快乐或痛苦,是爱还是恨。

天涯地角有我在牵你招你

风雨如晦,你终是我望前路、复回看的牵绊。

山河更改,我仍是你行天涯、至海角的陪伴。

那次相逢本该是一场生命里的云淡风轻,可偏偏一个看透了风景,一个厌倦了孤寂。在看似正确的时间,他们两心相许,又看似故人重现,他们真意相聚。忽略了纵使时光好意成全,时局也会决绝定下美梦难圆。

乱世里怎会容下诸多美好,人性也终会在岁月的割裂下露出劣根的丑陋。莫说难分难舍,莫求毕生追随,世事本就如此。多情只有春庭月,犹为离人照落花。终只是鱼沉雁杳,戏子入画。

那年那月依旧动荡,纵使他百般诉求,想许她安稳静好,也只是最无力的祈愿,最无果的祷告。好在他们彼此默契心知,要尽情享受片晌的宁静,得不到永久的永久,就将今生定格于此刻的此刻。

某个夏日的傍晚,斜阳霭霭、余晖未尽,阳台凭栏上倚着一双剪影。他望着几丝金缕破云而出,似残阳嗜血的召唤,再看向脚下的上海,滚滚红尘也在忙碌着不知所终的忙碌。好似有什么正在掣肘着命运,又有着什么正走在宣判的途中,它们手持一纸谕令,等着戴罪之身的服法入囚。

胡兰成将那一切尽收眼底,顿感压抑难安,轻声说起时局不好,来日或有大难。说给张爱玲,更是为了让自己做好准备。可在张爱玲眼中,此时此景却是至美,暮色烂漫,知己在侧,她向来不喜预言未知,又不会过分借景言愁,但为了安慰胡兰成,还是轻声回应:“来日大难,口燥唇干,今日相乐,皆当喜欢。”

胡兰成听后只是做笑,不知是笑着她的单纯幼稚,或是笑着自己的杞人忧天。张爱玲则一直注目着胡兰成:“你这个人嗄,我恨不得把你包包起,像个香袋儿,密密的针线缝缝好,放在衣箱里藏藏好。”又是诉出了一腔疼惜与柔情。

张爱玲就是这样,她从不在意世人眼中的胡兰成是怎样的离民叛国,纵使他与日本人勾结,纵使他自私卑劣。即便他负世人世事于千般不好,若只待她一人独好,那样便是至好。

所以,张爱玲心中的胡兰成自始至终都是伟大的、美好的甚至是坚贞的。也因张爱玲并非尘世之人,她万事都只愿跟从内心,她的世界观从不拘泥于各方价值予以的判定,她的爱情便也更是纯粹,她以为胡兰成是懂得她的“同类”,她以为她所收获的也定是一片他给的纯粹。就这样,她爱他,也就无关错对。

胡兰成听后生出了几许感动,他也安慰着她:“你且放心,来日若有难,我必逃得过,唯头两年里要改名换姓,将来与你虽隔了银河亦必定找得见。”张爱玲听后忽是泪光满眼,情难自控:“那时你变更姓名,可叫张牵,又或叫张招,天涯地角皆有我在牵你、招你。”

那一刻,在张爱玲的眼里已经没有什么能够阻挡她们蚀骨的深爱。纵是天涯海角的分离,也会在梦里咫尺相会,纵是天上人间的两立,终能在某日两相汇聚。那是属于她的,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的盟誓。

与胡兰成相守的日子,也激发了张爱玲无数的创作灵感,她的许多作品都写于此时,譬如在散文《爱》的开篇所讲故事,便是以胡兰成庶母的一生作为创作原形写成的。张爱玲的小说作品《等》、《留情》、《创世纪》、《红鸾喜》及散文作品《诗与胡说》、《炎樱语录》、《散戏》、《忘不了的画》等皆是在此时写成。

张爱玲在文坛愈发风生水起,胡兰成自然也不甘沉寂,到了一九四四年十月,汪伪政府日渐衰微,胡兰成为谋自保并且重返政坛,开始办起了月刊,命名为《苦竹》,其封面为张爱玲的好友炎樱所画,上书日系俳句:“夏日之夜,有如苦竹,竹细节密,顷刻之间,随即天明。”

杂志虽只出版四期,却载录了三篇张爱玲的文章,分别是《谈音乐》、《自己的文章》、《桂花蒸阿小悲秋》。其中,后两部作品张爱玲早早便已完成,但她却将其搁置了两个月,只为了等到在《苦竹》第二期刊出。足见张爱玲对胡兰成的倾力相助与鼎力支持。

日子如果这样幽懒平静而走也是极好的,且让他们成为乱世里最寂静的相守,且让他们只谈风月不谈风云,且让他们互诉情怀不言分离。可纵使她似落花有意,他却像流水无情。那空怀的抱负满腔,终会在某日让他再入乱世喧嚣。他知道,却不愿她知道。

直至一九四四年十一月十日,汪精卫病逝,本就摇摇欲坠的汪伪政府也在这时愈发混乱。日军在南京的猖狂之势也不复存在,为求重归“盛况”,他们急需重设傀儡来组建新的政府,在这种情况下,与日本人相交甚好的胡兰成便成了不二人选。日本人希望他能接手办起《大楚报》,以此为将要创立的“大楚国”打下思想基石。

胡兰成得到消息后甚是欣喜,他日期夜盼的机会终于来了,心想:一可以接管武汉的《大楚报》,在日本人控制的地盘上手握实权,重新叱咤政坛;二来这时他对张爱玲的热情已经不复从前,说不上厌倦,但却没了新鲜感,好似没了琴棋书画烟酒花的风韵,却只剩柴米油盐酱醋茶的通俗。恰逢此刻是最好的告别时机。就这样,在他日本朋友池田的安排下,胡兰成毅然动身去往武汉。

张爱玲向来不会强求,她的高傲也不许她放低身段乞求,更何况胡兰成的所愿是那般高远壮阔,自己在他梦想的面前又回归到了尘埃的谦卑。所以,他走,她不阻拦,他回,她必倾身相迎。

古有“恸哭六军俱缟素,冲冠一怒为红颜。”又有“十二楼前生碧草”、“忍把千金酬一笑”。胡兰成自诩痴情浪漫,可却连最起码的真心厮守都做不到,就更休说那千秋万载、一世相爱了。

直至望得见武汉,飞机缓缓低下,武汉的万瓦鳞次通通被尽收眼底,而胡兰成却隐约感觉自己仿佛到了家里。下了飞机后,胡兰成坐上了上面派来接机的汽车。两侧的街道匆匆从余光里划过,繁枝与草树也招摇着急来相见。那一片灯火辉煌,似一片天上星辰的灿烂。只这一眼,他便将武汉等同于家乡,朝秦暮楚的三心二意可见一斑,张爱玲也便这样开始渐远于他的心念,胡兰成也便这样也开始执着于眼前,这场新的、属于他的相见。

没有丝毫留恋,他到了武汉,胡兰成被报社安排住在汉阳医院。可此地此景却并非如他所想,能肆意大展经纶,尽情挥斥方遒。武汉在连番的炮火声中已是破碎又几度飘零。

“十二月初,空袭渐来渐密,且第一次掼了烧夷弹,武汉灰尘蒙蒙,衣裳才换洗就又龌龊,人的面目都涴染,真像四郎探母里唱的‘黄沙盖脸,尸骨不全’。大家都一身烟火气,暴躁难禁,见面无别话,只讲说炸弹,像梦中呓语,越是要说,越咬不清字眼。”

后来仍是一次接着一次的空袭,胡兰成亲眼见到了仅在四个小时内汉口五分之一的市区被夷为了平地,街上的许多商铺被打得只剩半间,连他所属报社的屋顶都已被掀飞。转瞬间四散的人口便都在炮火中没了踪迹,只一刻,汉口沦为空城。

那几日似生又近死的挣扎,也让胡兰成宛然阅尽沧桑浮华。他开始怀疑,也开始迷离,有时也会记挂起张爱玲,想起彼此互诺的誓言是怎样的安稳,彼此倾怀的刹那是怎样的宁静。但他已经回不去,那些时光也已经回不去,既然选择远方的情怀,便只得风雨兼程地不言后悔。

胡兰成曾这样说起:“爱玲更是我的妻,天下的好都成了私情,本来如此,无论怎样的好东西,它若与我不切身,就也不能有这样的相知的喜气。”此时,她们一个沉醉于儿女私情地痴痴念念,另一个则一心天下直言崛起。在他心里,她早已不切其身,也就早已失了那份相知的喜气。

殊不知彼时的张爱玲却仍靠着那美好的回忆期艾过活,她始终笃信着他的情痴,也始终铭记着他的诺言。她说:“你永远也看不到我最寂寞时候的样子,因为只有你不在我身边的时候,我才最寂寞。”不敢打扰胡兰成,她,便只对自己说。

胡兰成在炮火中学会沉默,张爱玲在思念里空剩寂寞。没了悱恻缠绵,不见温柔缱绻。曾几何时,也会有初心初爱重现眼帘,曾几何时,也会被夕阳西落余晖尽染。但那终是回不去的青葱,亦如那渐远的飞鸿。

“很多我们以为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事情,就在我们念念不忘的日子里,被我们遗忘了。”这场“遗忘之旅”也终究拉开了它漫长的序幕。前奏是“封锁”的深爱,序曲是盛放的“尘埃”。落定之后,便是早已写成的离歌散句,是落日下曾预言过的劳燕分飞。

在她心中,他的倜傥风流似三尺青峰的高远辽阔,可在他的眼底,她的书香倩影敌不过流离乱世的一纸残破。有些相逢终是为了更炽烈的分离,有些相许只是奉了悲情的懿旨。

他走得干脆,亦如他们只曾在梦中相会,她便空瘦独醉,从风流云散,行至夜月阑珊,却不知那真正的分离,才刚刚开始。

又一场婚礼

我是你的过客,是你流年里呼之即来的倾怀。

你是我的永久,是我苍岁里挥之不去的情怀。

世人都曾苛求完美,世人皆会苛责瑕玷。也正因如此,世人便从未拥怀过完美,却一直在与瑕玷相见。世人总是倾慕偕老,世人总是诘责于辜负。却偏偏那些不完美的瑕玷也将偕老之愿生生辜负。

虽都说,花相似,人不同;却也有,花事了,人是非。兜兜转转,万物无非是同因同果,曲曲弯弯,却只怕当断不断。怪只怪那些后知后觉,怨只怨信了那旦旦盟誓。

那时的张爱玲还常常写信给胡兰成,虽不直言想念之情,但字里行间却都是脉脉思情。每每收到这来自远方的牵挂,胡兰成的内心都会淌过几缕温热,虽情感早已不比当初般炽烈,但无法否认,她仍是自己心中不灭的想念,他愈是脆弱难安之时,便愈能忆起她曾给过的温暖平静。

胡兰成的所思虽已被野心占去大半,可仍有一隅是独独留给张爱玲的。这种看似不公的平衡,已经是胡兰成最极致的付出。怎奈好景不长,只那一人的偶然出现,便生生打破了平衡,打碎了宁静,也打乱了他的心绪。

胡兰成所住的汉阳医院也同时住着六七个女护士和一个女护士长。为了表示欢迎初到当地的这一行人,医院便决定开场茶话会,护士们纷纷到齐,很是捧场,恰在这时,故事的另一位主人公——小护士周训德闯入了胡兰成的眼帘。

那天仍是炮火连天,可见到周训德的那刻,似乎炮火已成焰火,有了千般生机与美艳。她身着一件修身的蓝色旗袍,因为年方十七,便尽显青春气息,既有活力逼人又显端庄大气。已经很久未被惊艳的胡兰成,只这一眼便不禁暗生情愫。

就在他作难于不知如何开口时,周训德却一眼认出了胡兰成,她一面亲切地叫着“胡社长”一面款款向他走来。“我叫胡兰成,你叫什么名字?”余音未落,刚刚归至宁静的窗外却突然响起了巨大的爆炸声。

胡兰成幽默地笑笑道:“我才初次问及你的名字,就会这样动魄惊心,以后怕是不敢了。”周训德听后,也笑了起来。于是他们开始了顺其自然的攀谈。在彼此心里,那夜本是可怖的战乱,却更为这场相聚带来了可贵的浪漫。

日复一日的互相了解后,周训德愈发倾慕于胡兰成的才学,胡兰成也愈发爱慕于周训德的美艳。于是就这样,胡兰成与周训德开始了朝夕相待。胡兰成总是喜欢新鲜感带来的畅快,于是与小周护士相处的日子便越发觉得美好极艳。

不单如此,周训德无论做事或是为人也都让胡兰成很是欣赏,她虽然争强好胜却也细致入微。无论是洗衣做饭或是照顾饮食起居。周训德都不胜娴熟,这也是张爱玲所无从企及的。

在《今生今世》中,也不乏对她的描写:

“她闲了来我房里,我教她唐诗她帮我抄文章。她看人世皆是繁华正经的,对个人她都敬重,且知道人家亦都是喜欢她的。有时我与她出去走走,江边人家因接生都认得她,她一路叫应问讯,声音的华丽只觉一片艳阳,她的人就像江边新湿的沙滩,踏一脚都印得出水来。”

小周护士也的确生得美艳周正,苗条的身材,圆润的肩膀,又带着好似清风的一缕幽香。她的气质不是妩媚妖娆的摄魄,而是神清气爽的凛冽。皮肤红白相间,眼里尽是盈盈笑意,“若生天上,生于诸佛之所;若生人世,生于自在妙乐之处。”胡兰成还为小周的美丽记下过此般形容。

张爱玲与周训德虽同为女人,却是千种不同,看惯了总是冷清高傲的张爱玲,再看眼前活泼又近世的周训德。胡兰成顿感美好,只觉得原来只增一点幼稚、一点庸俗乃至一点风尘都可以带来无数惊艳的美丽。

张爱玲的文章《红玫瑰白玫瑰》里就曾有这样的论调:“娶了红玫瑰,久而久之,红玫瑰就变成了墙上的一抹蚊子血,白玫瑰还是‘床前明月光’;娶了白玫瑰,白玫瑰就是衣服上的一粒饭黏子,红的还是心口上的一颗朱砂痣。”张爱玲好似一语成谶,就此,便走进了她笔下人的哀怨,也走进深不见底的哀伤。

就这样,张爱玲依旧继续着回忆与思念,可胡兰成却已对她情思不再,满心满眼都是这位新相识。饭前饭后,她与她在沙滩游走,先望渔樵人家,继而观潮闲话。她为他抄文章、理家务,他给她讲诗文、评时政。俨然一副夫妻恩爱,琴瑟和鸣的佳景。

胡兰成对一种被汉阳人称作捧香的黄土情有独钟,那是浓重的深粉色,被散在竹簟上搁置于郊原撒晒,远远望去,似一片花海的绽放。他想那真是蛊惑人心的颜色,竟能从心底与一抔黄土生出相知,满心满眼净是通透的明亮,而这即该是格物。

而小周予他便也是此番感触,“天道何亲,有人世的这格物便是亲,而许多情理上难以安排之处,但得自然,亦不用疑。”他确信周训德便是世间为他安排的至亲,胜似粉色捧香的浓艳,自比花海更波澜壮阔。而那只早在尘埃里为他而放的花朵,当然比不上花海的成片婀娜。

后来,胡兰成便与小周说起了张爱玲的存在,问及她是否妒忌,小周则不以为然,只说应是张爱玲妒忌她,自己怎会妒忌。胡兰成听罢很是欢喜,认定小周是贤妻良母,不争、不抢又大气。

之后胡兰成便要周训德嫁她为妾,小周却当场拒绝,说道自己即是妾生,母亲为妾,女儿再不能为妾。胡兰成听后,便特意为小周举行了一场婚礼,让她堂堂正正就此过门。

当那纸上书“天作之合”的大红帖子被印在墙上时,张爱玲却对此一无所知,她仍旧记叙着那些自己亲历的琐碎,她要邮寄给远方的胡兰成,她相信他也会一直期待着,一直渴望着感受来自于她笔下的悲喜,张爱玲的爱依旧是深爱,胡兰成却已有新人入怀。总角之宴,言笑晏晏。信誓旦旦,不思其反。这也无非是自古便有的移情斗转。

到了次年三月,胡兰成因事要回上海一趟,便自然去到了张爱玲的住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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