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到激动处,张爱玲又向他提起,在不久前他入狱之时,自己同苏青曾为他向周佛海奔走求情之事。胡兰成听后,觉得幼稚可笑,政治哪会同她所想那般浅显简单,但又觉得她甚是可爱,因为纯粹所以可爱。片晌,胡兰成又生出了感动之情,毕竟她曾为他奔走,言至行如此,夫复又何求。
张爱玲的几句无意之语,也让胡兰成再度忆起了那破碎的老旧时光。他戴罪之身、盛年入狱,一身才学、难展经纶。此时彼时,竟发觉自己像极了张爱玲的祖父张佩纶。前半世的经历是这般相同,而此时的际遇又是如出一辙。那年张佩纶娶了小自己近二十岁的李菊耦,而如今的胡兰成遇上了少自己十四岁的张爱玲。
冥冥中,他似乎感受到了命运的指引。告诉他哪里是红颜共舞,哪里又有知音见采。他曾自诩是命运的浪子,是时光的荡子。但似乎此刻不必再失所流离,有种感召在他苍老之前,有种归属收他沧桑过半。
就这样,又过了半日,再次道别,黄昏依然。他目光游离,她也心生不舍。像昨日他送她至弄堂一样,她送他至门口。她说再会,他回再会。他们都知道,一定会再会。
有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胡兰成就是那个难以自持,成痴成狂之人。才刚刚归家,他便叫人备下纸笔,他要写信予张爱玲,诉尽那所有的今朝感怀,道尽那所有的倾慕之情。或许是太过激动,以致心绪难平。使得胡兰成写给张爱玲的第一封信,像极了五四时代的新体诗,以致后来连胡兰成自己都觉得幼稚可笑。
但这一切自有缘由,胡兰成也曾坦诚说起:“在爱玲面前,我想说什么都像生手抱胡琴,辛苦吃力,仍道不着正字眼,丝竹之音变为金石之声,自己着实懊恼烦乱,每每说了又改,改了又悔。”或许也正因如此,他才会对张爱玲那般痴迷,喜欢她,以至于丢了自己。
信寄出之后,胡兰成竟又忐忑起来。他期待着未知的答复亦如他曾期待着看透模糊的张爱玲。胡兰成从未质疑过自己的文采才学,却又在此刻纠结于那纸信件,是否太过露骨,又是否有些冗长。
不似最初相见的拘谨,再次相谈他们更甚亲密。这场生命里浓墨重彩的相聚,也成了他们彼此再也挥之不去的相忆。事至如此,一切都是美好,情至如此,暗殇都被埋藏。
张爱玲曾肆意挥笔书尽了世间的冷暖情痴,如今却沦为翼翼小心编排着自己的风月盛年。胡兰成曾几度初心更改阅尽低迷与浮华,如今又随了自己堕入红情绿意的纵心浮夸。究竟是谁为谁成了痴,是谁为谁着了魔,谁又赢得艳帜高张,谁又败得一塌糊涂。且听时光缓缓流淌,道尽其盛年里不应有的哀伤。
夜暗人识,心动情,身不知。是谁甘拜下风,说起了永远的永远;是谁自斟独醉,策划了以后的以后。乱世中的荡子,犹厌言远;纷扰里的朱颜,欲语缘由。
宛转中,时光更改,倾情不再,她依旧;轮回里,流年不坏,伊人独舞,卿又醉:
“起来携素手,庭户无声,时见疏星渡河汉。
试问夜如何?夜已三更,金波淡,玉绳低转。
但屈指,西风几时来,又不道、流年暗中偷换。”
因为懂得,所以慈悲
他懂得她的谦和,所以从不责她优柔。
她看透他的温情,所以便将慈悲相倾。
当那琉璃星火,徜徉于未央暮色,也便生出了最嚣张的绚烂。当那君心似我,懂我柔肠百褶,也便成就了最默契的拥有。不知你时,咫尺更比天涯遥远;相谈以后,天涯也难逃最亲密的咫尺。
自此我便开始沉沦,似骄兵必败般草草收场,落得一身仓皇。而你是那得意之人,缴获了我遗留下的所有美好,带着你那昭然若揭的猖狂。爱情的战役打响又终结,你赢了世界,我便丢了自己。
张爱玲打开来信,读了不知几遍。文章的风格是太过刻意的煽情,可她却心生痴恋,不胜欢愉。胡兰成在信中直称张爱玲温和、谦逊,始终孤高傲世的她从未被如此形容,可她深知,自己又何尝不是谦逊?对世事,对人生她向来虔诚,只是没人能看出她高傲下的沉默卑微,冷漠里的淡泊苍凉。
张爱玲觉得胡兰成独到犀利,能一眼望穿她的隐藏。还有他那信中的款款深情,更似在诉说对她的心疼。张爱玲提笔回信,道出了心中所想:“因为懂得,所以慈悲。”像是在说自己已深谙世事喧嚣,又像回应胡兰成,感激着他的知遇体谅。
看到回信后的胡兰成喜不自胜,只觉得万物都生动起来,快乐着他的快乐,倾听着他的情怀。自那以后,胡兰成便似得到鼓励般,每隔一天必去张爱玲家探访一趟,一连几次,却让张爱玲生出了怅然若失之感。后来,胡兰成收到一纸字条,叫他不要再来打扰。
胡兰成向来善于琢磨女子的心事,他知道张爱玲只是有些羞怯介怀,怕外人生出无理言论,并无厌他之意。胡兰成便仍去看她,只是将日程作了更改,自此之后,张宅里便天天都会出现胡兰成的身影。他要终日与她相守攀谈,让她忘却时间,忘却羞赧,不再乱想又将心事更改。
某日闲谈,胡兰成无意说起曾在杂志《天地》上见过张爱玲的照片,深感其高贵优雅。张爱玲便记下此话,只在翌日,胡兰成就收到了张爱玲赠予的照片原版,背面则是她的深情袒露:
“见了他,她变得很低很低,低到尘埃里,但她心里是欢喜的,从尘埃里开出花来。”
张爱玲将所有心事和盘托出,更似费尽了一身力气让自己挣脱于桎梏的艰难。她的骄傲也就这样被泯灭了,疯长的情愫取而代之了无言时的冷漠。她成了尘埃里的花朵,是封锁后又蒙尘的娇蕊,是紧闭后要潋滟的绽放。
可惜的是张爱玲实非幸运之人,她的难得动情,却许给了错误的对象。胡兰成太过狡猾,从张爱玲道破心思的那时起,便成了他的手下败将。他从未想过只得一人心,终白首不相离。所以他早早便为自己理清了思绪,谋好了退路,知道该如何拆摘,又如何讲出千种辩解。
“她这送照相,好像吴季扎赠剑,依我自己的例来推测,那徐君亦不过是爱悦,却未必有要的意思。张爱玲是知道我喜爱,你既喜爱,我就给了你,我把照相给你,我亦是欢喜的。而我亦只端然地接受,没有神魂颠倒。各种感情与思想可以只是一个好,这好字的境界是还在感情与思念之先,但有意义,而不是什么的意义,且连喜怒哀乐都还没有名字。”
他的冠冕堂皇间又在暗喻着谁的一厢情愿,张爱玲好似季札,信守对彼此的承诺,胡兰成却不似徐君,真心想将宝剑拥怀。他终是无情薄幸,令她等得成痴成嗔。
再到后来,张爱玲似乎也悟出了几般滋味,于是写下了一纸后知后觉。“彼此都有意而不说出来是爱情的最高境界,因为这个时候两人都在尽情享受媚眼,尽情地享受目光相对时的火热心理,尽情地享受手指相碰时的惊心动魄。一旦说出来,味道会淡许多。”
不过那些都是后话,此时的他们依旧相谈甚欢,也开始以恋人自居。一个是多情浪子,一个是赋才佳人。既有风月情浓的温声呓语,又有把酒祝东风的且共从容。总是当时携手处,游遍芳丛。这一切美好得窒息,也夸张得奢靡。
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团火,路过的人只看到烟。但总有一个人,总有那么一个人能看到这团火,然后走过来,陪伴一起。那时,胡兰成总是在南京与上海两地间折返。而每次归至上海,他从不先行返家探望,而是去到张爱玲家中,踏进房门,便是一句热络地“我回来了。”两人就这样相依相伴,只怕下次分别,又是更久的相念不见。
他们虽有两颗相似的灵魂,也曾生出相似的执念,但毕竟不是同性,极少同行,其间殊同,便也在形影不离时愈加彰显,撕去了新鲜感带来的狂喜之后,就是磨合时必然会有的痛楚。他们试着彼此理解,只为不辜负那信誓旦旦的诺言——因为爱过,所以慈悲,因为懂得,所以宽容。
喜欢是初级感受,爱是终极情感。张爱玲的性格过于激烈,而胡兰成却崇尚谦和温润。起初他责怪她过于自私,不懂悲天悯人,不会慈悲布施。可之后又赞她顺从,只因看透了她的手辣心狠无非是保护着自己的壁垒,她也曾有着不胜其多的抱歉,和心甘情愿的隐忍。
“初初一看,似乎她之为人和她的作品是不相似的。因为,倘以为她为骄傲,则骄傲是排斥外界的;倘以为她为谦逊,则谦逊也是排斥外界的;而她的作品却又那么地深入人生。但我随即发现,她是谦逊而放恣。她的谦逊不是拘谨,放恣也不是骄傲。”而这一切都因为她太过不凡,骄傲的不凡,恣意的不凡。
时间会让你了解爱情,也能够证明爱情。胡兰成十分享受同张爱玲在一起的时光,可能是她身上本就流淌着贵族的血液,所有她便总是生出贵族的姿态,而在她身侧的自己,便也跟着沾光,仿佛置身繁华盛世,头戴锦帽花翎。胡兰成喜欢这种骄奢之感,却怕显得肤浅而从不直言。他有私心,却也曾有真心。
爱情有如甘霖,没有了它,干裂的心田,即使撒下再多的种子,终是不可能滋发萌芽的生机。
在这期间,胡兰成也在不知不觉被张爱玲悄然改变。张爱玲总是会给他新鲜、予他惊喜,在他还未能判断是非对错前便已经被洗脑入定。她将自己的绘画作品呈予他看,那是他不曾见过的画风,胡兰成说不出究竟哪里迥异,却只觉得满心惊奇。
他也开始沉迷于她的沉迷,不再囿于陈旧,而是开眼阅珍异,当思想开始不甘沉寂,行动便也跃跃欲试起来。胡兰成好似再获重生,带着心灵上的叛逆与诧异,凭借着感知上的辛辣又糊涂,对着不识之事一概认可,不做纠结质疑,便更多了探索的乐趣。
胡兰成对张爱玲也总是理解崇敬,习惯了她的高傲,便在那挥之不去的习惯里对其愈发倾心。初看张爱玲时总会让人觉得诸般不顺眼,她不会迎合任何人,而有人想要迎合于她更是难上加难。她不会被看透,因为一切定型的美恶都无从将她概括。胡兰成就这样被她的独特神秘深深吸引,因为她的不可逼视,因为她的不可久留,都是让人难安思服的美好。佛经里说不可三十二相见如来,张爱玲也似有了此般神光离合。
不单如此,在金钱上,张爱玲的刀截分明、秋毫不欠也几度让胡兰成心生敬佩。张爱玲在经济上十分独立,她无需别人资助,也不用家庭供养。只是靠着自己的稿费潇洒过活。也正因如此,她可以一贯高傲的自持,不必看他人脸色,求全于衣食温饱。既有才情,又有思想,深谙世事,又举世无双。这样的张爱玲,胡兰成怎会不说爱,又怎会心不动。
张爱玲活得真挚又真实,她总是听从着自己的内心,践行着所思所想。而这于胡兰成却是奢望,前半生的他,几乎不曾为己而活,奔波于生计,奔命于浮利。再看眼前的张爱玲,喝着钟爱的浓茶,吃着油腻的食物,买着胭脂花粉,将自己装扮得顾盼生辉。他竟有些嫉妒,希望自己也能拥有此般快活,落得此般潇洒。转念再想,拥有了张爱玲,似乎也是拥有了最崇高的自由吧。
张爱玲说:“每一个女子的灵魂中都同时存在红玫瑰和白玫瑰,但只有懂得爱的男子,才会令他爱的女子越来越美,即使是星光一样寒冷的白色花朵,也同时可以娇媚地盛放风情。”就这样,胡兰成邂逅了一场用生命绽放的美丽,张爱玲用孤傲换取一份万种风情的娇媚。
故事里的动荡颠簸、故事外的起承转合、薄情荡子的言不由衷、痴心朱颜的欲说还休、无奈无力的痴语狡辩、无果无缘的赴汤蹈火。究竟这世间要有多少绝妙的荒唐,想有多少无言的神伤。
岁月的棋局,枯黄了纵横的棋盘,苍老了痴情的棋子。观棋人不语,布棋人无惊。默契里似乎深谙前路,恍惚间又落下一寸隔绝。沉静之时,是最惊艳的盛世,斗转之后,便是无从归至的因果。
民国世界的临水照花人
诗书满腹,练达纯粹,写尽鲜活耀眼。
才华倾覆,吟诗独奏,歌咏白发苍颜。
她,目下无尘,卓尔不群。似一缕轻飘紫烟的朦胧迷离;拥一剪高悬残月的空灵孤寂。看似慵懒不经,却用指尖刻下了最深邃的过往;几度孤高傲世,却持狼毫绘出了最浓情的神伤。
她的凄婉也总是美好,哪怕近似病态绝世,却也让她生出独有的风骨。她的哀怨也总是美好,哪怕刻意游离厌世,被人提及的仍是她的风气。她的嗔怒也总是美好,哪怕肆意驳斥俗世,被肯定的仍是属于她的风情。
她曾让刻薄俗世懂得了和善慈悲,她曾让骄矜爱情学会了宥恕宽容,可她却无从习得,怎样挣破藩篱、脱于桎梏,也将自己赦免于宽恕。好在,曾有一人,将她的初心看透,迷恋于她的敏感、孤傲,爱上了她的脆弱、胡闹。就在鸿飞绿舞那年,他成为她的心上人、座上客;也在十里春风那刻,她是他的痴心者、照花人。
那时的张爱玲与胡兰成总是有着诉不尽的心事,道不完的倾情。他们就似那一生一代一双人,有着不言而喻的默契,闻香可知的熟识。在胡兰成的心里,张爱玲早已不仅是伴侣。她更似一件稀世珍宝,奢华得必须顶礼膜拜;她更像一段莫测乐律,是曲高和寡的旷世之音,她更是一副亘古名画,是佳人临水照花。
他们在一起时谈论最多的便是文学。胡兰成曾看过张爱玲年幼时的游戏之作——《摩登红楼梦》。读后便又是一阵惊诧倾心,似乎看尽了她骨子里的清洁,还有稚气下的理性。她的编排可以煞风景,却从不显拖沓,亦如她的为人,可以不骄傲,却不会被驯服。
张爱玲还曾对他讲起自己童年的经历,说她那精美绝伦的贵族“包装”下有着怎样不堪入目的枯旧,说她那万贯家财下压制了多少血肉情深的隐藏呼救。当那刻流走,归至此时,她早就忘却挣扎,学会了淡漠独受。
胡兰成看着她忽然恍惚,眼前所现尽是她字间里的恻恻轻怨,她寂静里的脉脉情思,她侧脸旁的静静泪痕。她的本人似“晴天落白雨”,她的诗文定是暗暗有情痴。
在书文题字方面,张爱玲也总是能做起胡兰成的老师。他们虽然都擅长书文,但文风文气却甚是迥异。相较于胡兰成的居于形式,张爱玲的作品更是崇尚自由。于是,每每他们共同探讨,就似一场鲜活与腐朽的碰撞,胡兰成总是能恍然顿悟,之后便大呼过瘾。
因为是深受古旧思想熏陶的人,胡兰成眼里的万事万物总是要占一个“理”字。所以他墨守成规,追求着所谓体系的严密。直至张爱玲向他提及过分拘谨不如解放的好,胡兰成方如醍醐灌顶般豁然开朗。亦如千军万马来相见总不如解甲归田一路展笑颜。
张爱玲的崇尚新派从不是为自提身价有意标榜的虚幻,她是从思想到装扮,从内里到外在的新派。那时,五四之风盛起,也将异国的文化刮至中国文坛。张爱玲便是最早“乘风”熟读外国名作的第一批中国作家。
托尔斯泰、歌德、雨果、萧伯纳、赫克莱斯……张爱玲在读了他们的作品后便都推崇备至。而胡兰成对此却无有兴致,她更喜欢古风古气的文章,总觉得有些内涵的东西是需要用阅历洞察的,而自己对外国文史知之甚少,自然无从体会意译文字背后的深邃。
某次讨论文学,张爱玲一直提及西式作品,而胡兰成短她于此,却不愿承认,且又不甘心只做听众一角。便贸然说起《红楼梦》与《西游记》都远远胜于《浮士德》和《战争与和平》。张爱玲再未言其他,只是平然答道:“当然是《红楼梦》、《西游记》的好。”
胡兰成庆幸着彼时的冒失并未显出自己的无知,又对张爱玲的识时务暗暗赞叹,虽只有他们二人相谈,但她却懂得维护他的骄傲,而不是炫耀已有的学识。再想起自己曾几度在她面前的夸夸其谈,那模样应似跳梁小丑般,又贻笑大方了吧。
胡兰成极其欣赏张爱玲的淡漠,只因她的淡漠里暗含着她处世为人的智慧。她冷清不纠结,孤傲不骄纵。在胡兰成的眼里,这是种境界。就算自己较她多活过十余载的时光,可张爱玲在思想上的修为,仍是令他如今也望尘莫及的。
“无论她在看什么,她仍只是她自己,不致与书中人同哀乐,清洁到好像不染红尘。连对于好的东西,爱玲亦不沾身。她写的文章,许多新派女子读了,刻意想要学她笔下的人物都及不得,但爱玲自己其实并不喜爱这样的人物。……她是陌上游春赏花,亦不落情缘的一个人。”胡兰成赞她,也敬她。
所以,当看见登在杂志上的那纸批判时,胡兰成气恼更甚于她。文章称:“张爱玲的一支笔千娇百媚,可惜意识不准确。”并且那时南京政府的一位教育部长也曾暗讽:“张小姐于西洋文学有这样深的修养,年纪轻轻可真是难得。但她想做主席夫人,可真是不好说了!”其实这位部长只是没有看懂张爱玲故事里的细微情节,便断章取义般生出了批判。
著名作家傅雷也曾因张爱玲写下这样的文字:“聪明机智成了习气,也是一块绊脚石。王尔德派的人生观,和东方式的‘人生朝露’的腔调混合起来,是没有前程的。它只能使心灵从洒脱而空虚而枯涸,使作者离开艺术,离开人,埋葬在沙龙里。……一位旅华数十年的外侨和我闲谈时说起:‘奇迹在中国不算稀奇,可是都没有好收场。’但愿这两句话永远扯不到张爱玲女士身上!”
张爱玲对来自他方的评论、质疑向来不喜回应。在她看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思考方式与论事角度,不必去强求别人肯定自己,而那因强求而得到的肯定必然是不会由衷的。她只愿做着她自己,寂静的淡泊,洒脱的无争。
可胡兰成却不懂沉默的艺术,他好斗,尤其是与有识之士斗,一去一回间,既能说服对方又能炫耀文笔才情。于是在一九四四年的《杂志》上便刊登了一篇出自胡兰成之手的《评张爱玲》。
“她是属于希腊的,同时也属于基督的。她有如黎明的女神,清新的空气里有她的梦思,却又对于这世界爱之不尽。起先,我只读了她的一小部分作品,有这样的担心,以为青春是要消失的,她对于人生的初恋将有一天成为过去,那时候将有一种难以排遣的怅然自失,而她的才华将枯萎。现在,我不再这么想了。我深信她的才华是常青的。何以呢?就因为她不仅是希腊的,而且是基督的。”
写下这纸评论时,他以知己自居,又以恋人造势,着重夸耀的似乎还有他自己。
但不能否认的是,此刻的胡兰成真的喜欢张爱玲,也喜欢到了心里去。看透了她文章里的悲喜,也爱与她在秋水长天里相聚。他想将所有能描摹出的美好都安置在她的身上,于是苦思冥想,却发现没有那种颜色能真正相配。
只因她不是尽态极妍的娇俏俗艳,亦不是那飞扬跋扈的嚣张狂放。所以明词艳赋和她不配,豪言壮语又不相称。终于,他想出这一句,只这一句便道尽了她的敏感细腻,只这一句便显出了他的知己知彼。只这一句便诉说了他们盛年里的爱意,只这一句便注定了多少流离飘溢。
胡兰成说:“张爱玲是民国世界的临水照花人。”泪光点点,娇喘微微。闲静似娇花照水,行动如弱柳扶风。那时的胡兰成大抵是想到如此,想到她的娴静,想到她的独立。他想将她挽起,却又怜惜她的不盈一握,他想将她唤起,却忘了她注定属于孤寂。
“于千万人之中,遇见你要遇见的人。于千万年之中,时间无涯的荒野里。”看见她的那刻,一眼便是万年,开口的第一句话,无端竟说成了永远。她的曼妙之姿,她的慵懒之态,她的娥眉婉转,她的泪眼垂看。都在那静默里刻下了他的一声轻叹。
琥珀里珍藏的新鲜,是最苍白的腐朽,暗夜里盛放的焰火,是最短暂的惊鸿。从不会有亘古不改的永久,自不必有飞蛾扑火的执着。爱既可以是一瞬间的事情,也可以是一辈子的事情。爱情也和情歌一样,最高境界是余音袅袅。此时,他们爱得正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