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锁》开启的迷恋
抖落了一身尘埃,闲情几许时邂逅了一场惊艳。
披上了一袭华美,不期而至间堕入了地网天罗。
人说缘分是最恰到好处的不期而遇,没有强求,没有拉扯,不会不甘,无有不安。就那样悄然而至,带着温情,带着浪漫,带着两厢情愿就此执手相看。
但世间怎会轻易予人完满?轻易映现那些君心似我心的相见?于是,那些风月情浓的相遇,那些风花雪月的相倾,那些琴瑟和鸣的相契。也终归会在某一时刻,沦为佳人独舞,落得伊人独醉,或是一人掌灯抬头孤望月。
好在没人将那缘来缘去诘责非难,毕竟那是年华赐予的相逢,是宿命安排的相遇,是生命刻意铺排的久别重聚。冥冥中的定数,也更是尘归尘、土归土的部署。所以张爱玲与胡兰成相遇了。他们之间,是命运的豪赌,更似世间的“尘土”。
初次听闻他的名字,是在苏青那里,苏青向张爱玲讲述了胡兰成的起伏半生,大赞他的满腹经纶及文笔才华,还不时惋叹他的锒铛入狱,说他有着“心在天山、身老沧州”般壮志难酬的无奈。
张爱玲是极易动情之人,听后不禁潸然。她便同苏青一起去到了周佛海家,为胡兰成说情。那是他们之间初次若有似无的交集,不过胡兰成毫不知情,张爱玲悄然动情。一场不知是劫还是缘的相识正在逼近,将至未至的也正已然归至。
再来,已是一九四四年初春,胡兰成在日本政要的撑腰下,获得了释放。他终日赋闲在家,正赶上那时初创不久的《天地》杂志向他约稿。胡兰成便就杂志上苏青发表一篇名为《论言语不通》的文章,写下了《“言语不通”之故》回寄给了苏青。
之后不久,胡兰成的文章《“言语不通”之故》便刊登在了《天地》上。收到杂志后,他懒散地躺在藤条椅上,大致翻阅了几下。本是一时无聊以排遣时间之举,他却被一篇名为《封锁》的短篇小说吸引了所有的注意。
开电车的人开电车。在大太阳底下,电车轨道像两条光莹莹的,水里钻出来的曲蟮,抽长了,又缩短了;抽长了,又缩短了,就这么样往前移——柔滑的,老长老长的曲蟮,没有完,没有完……开电车的人眼睛盯住了这两条蠕蠕的车轨,然而他不发疯。
如果不碰到封锁,电车的进行是永远不会断的。封锁了。
摇铃了。“叮铃铃铃铃铃,”每一个“铃”字是冷冷的一小点,一点一点连成了一条虚线,切断了时间与空间。
刚只读了个开头,胡兰成不禁坐直了身子,仿佛被这些文字捆紧扎牢,一同带进了那个老旧的时光,伴着晦涩、游离、冷冽,还有几丝癫狂。胡兰成自认盛才极赋,也极少能被他人的文字带动感染,而此时这种亦真亦幻的置身境内之感,更是让胡兰成愈加迷离、沉醉。
一阵欢呼的风刮过这大城市。电车当当当往前开了。宗桢突然站起身来,挤到人丛中,不见了。翠远偏过头去,只做不理会。他走了。对于她,他等于死了。电车加足了速力前进,黄昏的人行道上,卖臭豆腐干的歇下了担子,一个人捧着文王神卦的匣子,闭着眼霍霍地摇。一个大个子的金发女人,背上背着大草帽,露出大牙齿来向一个意大利水兵一笑,说了句玩笑话。翠远的眼睛看到了他们,他们就活了,只活那么一刹那。车往前当当地跑,他们一个个的死去了。
电车里点上了灯,她一睁眼望见他遥遥坐在他原先的位子上。她震了一震——原来他并没有下车去!她明白他的意思了:封锁期间的一切,等于没有发生。整个的上海打了个盹,做了个不近情理的梦。
胡兰成一口气读完了整篇文章,可仍是有意犹未尽之感,他便从头至尾读了一遍又一遍。最后看着标题“封锁”两个大字又不禁愣起神来。他仿佛看见了一种生命,感知了一场情怀,历经了一次酣畅的洗礼。在这片不愿逃脱的沉醉中,胡兰成也做了个不近情理的梦。
作者:“张爱玲”,这三个字,成了胡兰成此时最大的疑问与好奇。他几乎无法平复内心的几度翻腾,一种剧烈的渴望相识的感觉怂恿胡兰成写下了一纸书信寄予苏青。直问:张爱玲是谁?所居何处?职业为何?性格为何?他想要亲自前去拜访。苏青了解张爱玲向来不喜生人、冷僻高曼的性格。只回了一句:“是女子”以含糊应付。
胡兰成自不会轻易善罢甘休,本就倾心于张爱玲的才气文笔,再一听是女子,便更增了份欢喜与好奇。再到后来,凡是《天地》寄来的杂志,胡兰成总是先仔细找寻是否有张爱玲的文章,而后再关注自己所写。就这样,胡兰成看完了张爱玲投至《天地》上的所有文章,如:《公寓生活记趣》、《道路以目》、《烬余录》、《童言无忌》等等。
不但如此,胡兰成还自己到处搜罗各种报刊杂志,只要上面刊登有张爱玲的文章,他都不会放过,经手后立即一一品读。如《沉香屑:第一炉香》、《沉香屑:第二炉香》、《倾城之恋》、《心经》、《茉莉香片》、《红玫瑰与白玫瑰》、《中国人的生活与服装》,等等,胡兰成都曾反复翻阅。
每读一篇文章,胡兰成便对张爱玲多了一分了解,添了几分好感。他实在太过好奇,于是也在心底生出了千种想象。她或许有着遗世独立的风姿,或是阅尽世事的沉稳,或是横眉冷对的高傲,或是暗香晚影的凄然。越是想象他便越无从想象。胡兰成的心在蠢蠢欲动,他向来不甘沉寂,此刻于他便更不该沉寂。
胡兰成再次找到了苏青,并不断向她寻要张爱玲家的住址。苏青则一度语塞迟疑,不知该如何婉拒,最终不得不告知胡兰成,张爱玲讨厌繁琐,向来是不见客的。胡兰成则依旧坚定,他再三恳切索要,终于苏青不忍再度拒绝,只得提笔,写下张爱玲家的地址,交予了胡兰成。
静安寺赫德路一百九十二号爱丁堡公寓,胡兰成拿到地址的刹那竟兴奋地好似孩童。这场相遇他盼望了太久,谜底终于要被揭开,那些弥散着的所有疑问,所有好奇,所有对未知的向往,甚至所有暗涌着的渴望,终于渐趋消散。再等一天,只需一天,他就能得到一个明晃晃的答案。
翌日,满心期待的胡兰成便照着地址,寻见了张爱玲的住处。可令胡兰成万万没有料到的是,自己竟吃了个闭门羹。几番叩门之后,屋内只是传出一句温和的女声,问起是谁。胡兰成只道自己是前来拜访的读者。对方询问是否有名片,胡兰成才匆忙从包内摸出了纸笔,写上了自己的姓名、联系方式,从门的缝隙里递入了屋内,之后再无一丝声响。
胡兰成见此,只得讪讪地败兴而归,虽有些愠气遗憾,但仍心想着张爱玲果真不同,便更多了一份好奇与青睐。而彼时,当姑姑张茂渊将有人拜访一事告知张爱玲时,她只是淡然一笑,直到张茂渊将纸条交予张爱玲,她只做一瞥,便半晌才回过神来。恍然间,竟有种再见故人之感。胡兰成、胡兰成,就是那个几度闻名却不曾相见的他吧。
张爱玲拿起了电话,照着纸上的联系方式拨了过去。电话被接起,张爱玲轻描淡写地说道自己想要回访,另一端也是温润谦和之音,低声应答。均不知彼此心里都早已是澎湃难安,欢忭难平之态了。
无论接下来的剧情是几度坎坷,又是几多折磨。但此刻彼此心中却都是无以言表、无需道破的美好。“与君初相识,犹似故人归。”这是最好的愿景,也是最美的朦胧。她虽无倾世容颜,却有绝世的高曼,他无从提马纵剑,却能说诗酒趁华年。不必说蹉跎,无需去责难,用一场决绝的辜负换一场绝世的相见,只要他们觉得刚好,又有谁能说出哪里不温柔美好?
如果那袭来的凉风与暖风,都是寂寥冷冽的悲风;如果那曾经的曾经和那以后的以后,都是无从依附的伤痛。那就不要回眸,无需远望,让自己尽情歌咏着繁华中的夜月一帘幽梦,沉浸于那际遇里的春风十里柔情。似一场自演自醉,来一世不毁无悔。
此刻,那凄切耳语,那婉转余音,再伴着摇铃的“叮铃铃铃铃铃……”似乎是在飘渺吟唱着属于谁的歌谣:
“秋风清,秋月明,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相亲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
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
初见已是知己
那一刻,只是初见,却又似转世的故人再现。
那一时,只作惊艳,却落得毕生的摇摆流念。
繁华里的一场独舞,没落中的一场宿醉。无论充斥浮光掠影,或是终归一身飘零。只要曾经相偎、相依、相安无事,只要曾有惊艳、惊鸿、惊心动魄,便都是最精诚的过往,最哽咽的美好。
与她初见,那几曾飘摇的灵魂便再次忘了归程。与他相逢,那不曾动摇的高曼却初次沦为平常。她的身上,有他的崇拜;他的身上,有她的向往。于是,那一切就似电光火石,又像追风逐日般来得不由分说。中断了他的狂妄,阻绝了她的无殇。
在美丽园,延安西路的三百七十九弄二十八号,三楼里一间朝南的房屋便是胡兰成的居室。张爱玲与胡兰成就在那里约定相见。二人都有些激动,却都并不慌张。他们都有文人的清高傲慢,却都倾心彼此的斐然文采。这场“绸缪”已久的相逢,似乎更像一场追逐,彼此都是“猎物”,彼此都是“屠夫”。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或许那所有的踌躇蹒跚,所有的迷离扑朔,所有的语罢泪流,所有的雨夜聆风。都只为着那一眼的相视,再蹉跎了半生的沉沦。
在胡兰成的心里,曾有过千般想象。他始终认为,能道出那些哀怨、又看透世事萧条之人,必定历经风霜洗礼,余下一面沧桑容颜。她应该是空灵的、沉寂的、孤傲的、冰冷的、甚至是不与世同的。于是,那约定的时间愈是逼近,他便愈是好奇,胡兰成不禁几度失笑,不知自己为何乱了阵脚,他逼迫自己重归宁静,可那激动之心却时刻无所遁藏。
见面那天,张爱玲依旧身着“奇装异服”,连鞋子都是她亲手缝制的,半只是黄色,半只是黑色,用那独一无二的夸张,来彰显着她骄傲的殊同。她身着略短的旧款旗袍,本就高挑纤瘦,在旗袍的映衬下就更加袅袅婷婷。那时的女子多是短发示人,张爱玲却蓄了一头长发,便又成了几近突出的存在。她无有艳如桃李、蛾眉曼睩的倾国容颜,却独具绝世而立、傲雪凝寒的过人气质。胡兰成在《今生今世》中写道:
“我一见张爱玲的人,只觉与我所想得全不对。……张爱玲的顶天立地,世界都要起六种震动,是我的客厅今天变得不合适了。她原极讲究衣裳,但她是个新来到世上的人,世人各种身份有各种价钱的衣料,而对于她则世上的东西都还未有品级。她又像十七八岁正在成长中,身体与衣裳彼此叛逆。”
胡兰成有些出神,彼时的好奇之感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则是震撼与惊奇。他想要打探知晓的实在太多,可初次见面就多加追问,只能显得自己的无理草率。胡兰成不禁想起古人那句“水深流去慢,贵人语话迟”的忠告。便刻意沉默,满眼深情又掠带疑问地看着眼前的女孩。
“她的亦不是生命力强,亦不是魅惑力,但我觉得面前都是她的人。我连不以为她是美的,竟是并不喜欢她,还只怕伤害她。美是个观念,必定如何如何,连对于美的喜欢亦有定型的感情,必定如何如何,张爱玲却把我的这些全打翻了。我时常以为很懂得了什么叫做惊艳,遇到真事,却艳亦不是那艳法,惊亦不是那惊法。”
这段文字,亦是出自胡兰成的《今生今世》。此时的张爱玲吸引了胡兰成所有的注意。甚至让他几度失神恍然,只觉得若是时光就此停滞,没有靡音叨扰,没有现世惊扰,就这样相顾无言,也是最温柔的缱绻,最唯美的存在。今夕何夕,见此良人。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今夕何夕,见此邂逅。子兮子兮,如此邂逅何!
彼时,张爱玲在某次接受采访,被问及择夫条件时,曾这样谈起:“我一直想着,男子的年龄应当大十岁或者十岁以上,我总觉得女人应当天真一点,男人应当有经验一点。”在归此时,她二十三岁,胡兰成三十八岁。眼前这个深沉有礼又极富才学的中年男子,就像是她命中注定的良缘,是她早有预料的青睐。
从四目相对的那一刻起,她就感知了自己的沉沦。胡兰成的眼里有深邃有温情,张爱玲为自己铸造的所有坚强壁垒都在他那深情一望中被击碎得溃不成军。她说不出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原来这世间真的有她不曾预料的缘灭缘起,能让她心似阳春三月,身像逐浪浮萍。
后来,他们开始了攀谈,但又不似友人般纯粹轻松的谈笑风生,他的言语里有对她的好感与疑问,她的回答里有应他的温顺与倾心。好似文人的交涉,又好似故人的倾诉。
他向她批评当下流行的作品,又大赞她的文章是怎样的富有新意;他还讲起自己在南京的所有过往阅历,再艳羡着她能一直沉浸于乱世里难得的纯粹;他还不算礼貌地问起了她的稿费,她却毫不避讳诚恳以对。胡兰成道出了全部的所思所想,张爱玲都一一应和,哪怕他的问题总是无聊。
再到后来,便是胡兰成一人独语,而张爱玲在侧倾听。胡兰成向她讲起,在自己幼时,家乡发大水,眼看着被洪水冲走的桌椅牛羊,人人都愁容对泣,而自己却在窗边高声放歌,最终被母亲一顿责骂。而一旁的张爱玲却未做评价,只是轻声讲起,在香港时,她的好友炎樱在炮火中依旧泼水唱歌之事。
胡兰成听后,心生感动。认为张爱玲就是那个懂他的人,她会为他辩护,会将他包容。她看似轻描淡写的讲述,却轻易抹去了他的几丝自责,让他释怀,更让他解脱。好似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
胡兰成深感自己是如此的幸运,本就倾心于张爱玲的才华,再听其谈吐,顾其容颜,他便愈发诛求无己。只觉得要能有如此佳人在侧,便是世间极乐之事。什么结发之妻,什么姨太英娣,通通被他抛诸脑后。
张爱玲这一坐便是五个小时,期间张爱玲也总是糊涂得可笑,她因纯粹便总会显得幼稚,胡兰成便将她的一切全盘接收,哪怕不好也成了颇富新意的极好。懂得她之前总是惊艳,相谈之后却是喜欢。他不知该如何定义这些朦胧的美感,也只能俗气地道一句“知音难觅”。
后来已是晚霞斑斓之时,如血残阳似在撕扯一片摄魄的蛊惑,西风轻掠似在泣诉一场分离的不舍。他送她,走到了弄堂口,两人并肩,胡兰成轻声说起:“你的身材这样高,这怎么可以?”听似无理,张爱玲也心生诧异,胡兰成却不以为意,只觉得这一句两人便更加亲近,也在如有似无间生出了千般美好。
张爱玲起身告辞,胡兰成坚持要送她归去,那是二月末的天气,连大西路上的梧桐树也鼓芽生出了新意,蠢蠢欲动的招摇,春意盎然里萌芽。他们并肩而行,究竟是老朋友还是新相逢,就连彼此也分不清楚。
张爱玲一直习惯冷清,却并不排斥胡兰成的滔滔不绝。胡兰成向来自负,却暗自倾怀张爱玲的妙笔才情。于是再次相见便是必然之约,只是他们都等着对方开口,在骄傲与期望中拉扯,最终胡兰成作了输家,柔声低语:“明天换我来看你。”
归家之后,张爱玲顿感失落,她甚至几度怀疑刚刚的相聚是否真的出现在了她的生命里。不觉间脑海里便都是他的身影,他的侃侃而谈,他的才情横溢,他的温润有礼,他的赤子野心。而在彼时胡家,也是此般光景,胡兰成深夜难寐,想着她的低眉轻语,念着她的知己柔情。
两颗灵魂在祈望中等待天明。殊不知这一场相聚后,只是那一人的得意清明,又是那另一人的无有天明。曾经不动情,此刻无痴情,以后却是彻骨伤情。曾经不伤怀,此刻不泣怀,以后却无从不感怀。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相逢是她的抉择,相聚是他的独酌。
她的指尖,曾写下无数的想念,她的笔尖,曾勾勒无数的相见。他的前生,曾阅尽无数的沧桑,他的半世,曾生出无数的沉寂。她以为可以一世孤独,他以为能够一生高傲。可他们却逃离不出时间的股掌,脱离不了世事的绸缪。
终于相见,终于相倾,终会相恋,终会相欠。不过还好,他曾是她毕生的追求,她曾许他半世的倾情。只怪时光无情,只恼时局无情。本是正确的相见,终成了错误的想念。注定就是注定,宿命只言宿命。花事易了,情谊难绝。万里追随是天定,数载守候落真情。
喜欢她到了心里去
荒年流转,捭阖怂恿间,迫佳人芳心暗许。
柔肠百褶,擒纵起承间,得良人悄然倾怀。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这世间至美之事,莫过于绮罗玉翘,卿歌伊舞。他不必君临天下,无需半生戎马;她也不必天姿国色,无需艳妆浓抹。只要两心相宜,两情相系,他便是豪杰,她自是明姝。
在美丽园里他生生邂逅了一场美丽,只一眼的万劫不复,只一刻的无声静候。也从那时起,他再无从规避。下一站纵是日末穷途,或添风鬟雨鬓,他自会抖去一身落魄,更行更远还生。
月下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他策划着一场相逢,无需颠倒众生,只求一人倾怀。她也渴求着被主宰,赴汤蹈火于一场命里有时终须有的世纪之约。
看似索然无趣的互识,几度拙言愚见的倾诉。他们的相逢有些落俗,更甚苍白。以至无法比拟她纸上任意一篇小说来的惊艳逢时。可只因那男主人公是盛才极富的胡兰成,张爱玲便任由自己落了俗套,觅不见一丝高傲。
朝霞初升,天际尽染。张爱玲早早便清醒起床,今天是约定好的日子,她要仔细打理一番,再静坐等候。片晌,门被轻轻叩响,此前的张爱玲总是拒绝他人的到访,自然对敲门声从未多加过理会。可唯独这次例外,那几声轻叩,似乎敲响的是她的心门,期待、欣喜、还有一种无从言喻的莫名情愫肆意向她袭来。
门被开启,果真是他。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表情在胡兰成的脸上稍纵即逝。他再次被她惊艳,张爱玲身着宝蓝色的滑绸袄裤,还带着一架嫩黄边框的眼镜,面庞消瘦冷冽,神情里是他不曾见过的高曼。
俊眉秀眼,顾盼神飞,文彩精华,见之忘俗。这才是他想象中的张爱玲,是不惹纤尘的雍容。她究竟能生出多少种姿态?又有着怎样的莫测神幻?胡兰成愈想感知便愈发为她沉迷。不觉间,仿佛自己竟矮她一截。
胡兰成尾随张爱玲进了她的房间。她的房里甚是华贵,华贵到让人压抑不安。那里有古朴装饰暗藏的异香,也有现代色彩充斥的鲜亮。阳台外仿佛能看见全上海的喧嚣,遮上一展蓝色窗帘,世界又再次重归了安静,唯有那窗外电车的当当作响,提醒着屋内主人,自己仍属于凡尘里的一隅。胡兰成喜欢那满屋摄魄的贵气,他说张爱玲的房间可以和孙夫人一比,而自己便也像刘备般有着初见时的惊诧与胆怯。
就在昨日,她还似一个低眉顺眼的怯懦女子,再看今天,她的华贵落落竟让胡兰成有了退却之意。前后对比,太过悬殊,他无从招架,甚至措手不及。胡兰成的一生依权附贵、向喜骄奢,再看张爱玲屋内的陈设,尽合他意,鲜活、明亮、潋滟、摄魄,是大格局的高贵张扬,更是野心勃勃的夸纵炫耀。他爱极了这里,又爱极了此刻这里的张爱玲。
胡兰成在张爱玲的房里这一坐又是许久。仍像上次一样,他讲她听。胡兰成肆意炫耀着自己的才学,在他眼里只觉得这是一场舞斗。似薛仁贵与代战公主的阵前相遇,似苏小妹为新郎的刻意刁难,又似王安石苏东坡的峡中智斗。见惯了凡俗之人的胡兰成,向来不屑于与人争斗,但此刻的棋逢对手,便让他起了“舞斗”之心。
可张爱玲却不“应战”,平心素手便回还了他的所有“攻击”。她就那样淡淡地回应,淡淡地倾听,淡淡地做着局外人,淡淡地享受这场冗长的梦。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胡兰成再次沉醉。
后来,胡兰成又提起张家的旧事。说张爱玲的祖父与李鸿章的女儿相结连理之事,曾被写入《孽海花》,是十分有名的佳话。张爱玲则未作回应,而是将祖母所做的诗文抄予胡兰成看,并告知《孽海花》中的“李鸿章千金擅诗”只不过是为了文学效果的夸张之说,其上记载的诗文是经祖父张佩纶更改之后的。关于祖母是“才女”一说就也并非真实。
胡兰成有些震惊,过后便是释然。他所识女子多半是刻意相信美好、勾勒美好、并沉浸美好之人。而张爱玲竟将此等佳话轻易破坏,或许也正因如此,她笔下的小说才会那般真实,真实得让人心疼,真实得不与世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