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坐在游艇里,一直少有话说,因为无论是说家里的事或学校里的事都好像不适宜,便对船舷外伸手可及的流水及刚才到过的岳王坟,亦无话说。父亲身穿半旧布长衫,足蹬布鞋,真是大气,但又这样谦逊,坐在我对面,使我只觉都是他的人。见着他,如同直见性命,我自身亦是这样分明的存在,十分对的东西反为好像不对似的,当下我毫无道理的生气起来,很不满意父亲,见船肚里有划桨拨进来一汪水,涓涓流进父亲的鞋底,父亲不觉,我亦不告诉他,竟有一宗幸灾乐祸之心。”
胡兰成对于自己的父亲,都包藏这般“祸心”,又何况他人?“年少无知”总是会成为各种过错的托词,人们用它粉饰太平,用它藏污纳垢,也就懒得自省,不再慎独。胡兰成也就这样纵容着自己,以至背离了初衷,背叛了家国。空念着深情难赋,不曾听懂戍角悲鸣。
在胡兰成十三四岁时,胡村遭受了一场洪灾。肆虐的洪流夹杂着断枝石块奔泻而至,汹汹来势像要将村庄卷起夷平。村里人都身披蓑衣,头戴斗笠,从洪水中抢夺着被冲去的桌椅、食材。整个胡村都被笼罩在喧哗与啼哭声中,惶惶不安、人人自危。
而此时,胡兰成正带着弟弟,二人趴在窗边,听着风雨雷鸣,看那洪水猛兽。就是眼前这般惨景,却让胡兰成愈发亢奋,他便大声唱起了学堂刚刚教给的歌谣。在不远处帮助清理的胡母吴菊花被胡兰成的举动彻底激怒了,她无法理解在灾祸面前如此冷眼旁观甚至嬉笑以对的幼子。便扬声恶骂:“你到底是人还是畜生!”这才使得胡兰成偃声闭口。
吴菊花在气急败坏间,一语就道出了胡兰成骨子里的低劣。或许从那时开始,他的眼里就只有他自己,他也只会顺应着他自己,而左右着他喜悲的也只能是他自己。所以他看不见别人的遭灾,不关照旁人的冷暖,不理会身外的境况。这就是胡兰成,从来不会改变,也从来不愿改变。多年后那个他的阔论高谈,或是夸夸其言,也无非是出卖着民族,以享私利。
亲情于胡兰成向来是可有可无的存在,只因他实在太过冷血。这与生俱来的寡薄让他即便几度流离飘零,也不曾将家乡记挂。所以那些故乡今夜思千里,霜鬓明朝又一年的凄然,在他看来也无非是为赋新词的矫揉造作。
胡村只是他委身的栖息之所,父母是身体发肤的授予者,妻儿就是他诉说情感的聆听者。在他心里,所有的事物都各有分工,不能借着情感为由随意僭越,更谈不上经年累月后融入他的骨血。
所以飘零过后,再回胡村,即便物是人非也只能勉强使他生出几番感慨,但也仅限于此。胡兰成看着了了可见的父亲遗笔,有的被刻在蚕匾上,有的被绘在桔槔上。抽屉里还有数十年前的长兄手谕、绍兴戏抄本。人都说触景伤怀,可胡兰成却未生出一丝难过或怀恋之情,只是把玩了几回,便又搁置一旁。后来他又翻到了母亲吴菊花的遗照,亦没想过保存纪念,而是交给了侄女青芸代为保管。
对此,胡兰成也只是这样苍白解释:“中国人的伦常称为天性,不可以私昵,而惟是人世的大信,使我对于自身现在作思省。”不知他的“大信”为何,是“忠于内心”或是“崇尚自由”?如此言之凿凿的信口开河,能被说服的大概也就只有他自己吧。而他所云的自作思省,究竟所思为何,所省为何,也已然无从考究。
后来他又记下一段文字,笔锋华丽,却也让他几丝心事无从遁藏。“自彼时以来,又已二十余年,民国世界的事谁家不是沧桑变异,不独我家为然,我父母在郁岭墩的坟,他年行人经过或已不识,但亦这自是人间岁月。我在温州时到过叶水心墓,斜阳坵垄,旁边尚有宋元明清几朝及今人的墓,上头一汉墓最古,他们生前虽只是平民,但与良将贤相同为一代之人,死后永藏山阿,天道悠悠皆是人世无尽。”
关于这段文字该如何评论注解,也是见仁见智的立场。是无奈,还是对生灵的告慰?是坦荡,还是对人事的嗟叹?无人敢妄下定论。只得说胡兰成是文人,却非刚直的文人。
伴着旧时潋滟,带着欲裂笑靥,历经雪意寒凉,走过斑驳一世。谁让他将春光辜负,不曾侧目那十里柔情,谁让他将往事推远,不曾回首那百转青葱。
轻飘飘的如烟往事,蹉跎了多少年华。慌张张的荏苒时光,错酿了多少悔悟。所以只能自知冷暖、自吞苦果。只因万物不会原谅,生命不懂体谅。其中滋味,好一个:“雨打梨花深闭门,忘了青春,误了青春。”
风雨一肩挑
几度风雨又几度春秋,苦问人生几度新凉。
走过凄苦又走至飘摇,空叹初心几经徒留。
再来已是绮年玉貌之时。那当展未展的凌云义气,那当遇未遇的荒年流离,纵使千回百转也终会如期而至。只因生命在发端之日起便早已同命运定下了歃血契约,只等那苍生共演一出迷离扑朔,同和一曲若梦浮生。
在那个破碎颠簸的年代,哪怕心向沉寂也难免被喧嚣叨扰,更何况胡兰成向往的是那万众瞩目的登高一呼。种因得果,他种下了一方贪婪,收得的也无非是一枚苦果。人都说“戏子入画,一生天涯。”在那纷纷扰中又有谁能轻易如愿陷落繁华?
唐玉凤去世的第三个月,胡兰成被邀请去广西教书,同行的还有马孝安、陈海帆二人。胡兰成自然会紧握这个“出走”良机,因为如今的胡家于他更像是负担拖累,无论是年迈老母,还是患病的孩子,都让他身心俱疲。可此时家中早就是一贫如洗,远行路费便成了最棘手的问题。
情急之下,他做出了一个甚是绝情的举动——不顾庶母的反对,卖掉俞家赠予他的竹园。或许有人会用这是胡兰成“走投无路”的无奈之举来替他辩驳。但值得质疑的是,当初妻子卧病,因家贫瘠而一药难求之时,他为何没想到此法。或许只因在他心里,早已有着关于值与不值的评判界定。机遇于他远胜生命,或者说那所谓的生死相隔还不配做他的“万不得已”。
与胡兰成一路同行的马孝安、陈海帆二人,家境都相对富庶,所以在胡兰成面前便有了骄傲的资本。他们对胡兰成时而冷嘲热讽,时而戏弄讪笑,胡兰成也因家贫,自卑情怯,只得面带苦笑以做附和。无语凝噎大抵就是此般滋味吧。
到达南宁后,三人得到一纸消息:由于教师名额已满,一起安插着实困难,只能待到有空缺之时,他们才能依次入校就职。三人知晓后很是和谐地谦让着,并且都恭维彼此,嘴里说着一有机会便礼让他先。偏偏终究人心难测,两天后,佳音传来之时,那二人宛若换了副嘴脸,都争抢着一个名额,唯独胡兰成,静候一旁,冷眼旁观着明争暗夺,唏嘘嘲讽着靖言庸违。最终马孝安“大获全胜”,霸占了名额,乘兴离去。
一个星期后,桂林第三中学又出现了职往空缺,仍是一个名额。胡兰成依旧执着于曾许下的承诺,陈海帆便趁机自荐而上。送走了两位“故人”的胡兰成,只得独自空守着冷清的公寓,也开始了数日的等待,期间那种无所事事的戚戚然几乎让他决心涣散,数次的满腔期待都是败兴收尾,他开始讥笑着自己的无争之举,也明了了或许这社会根本不需要什么君子。
鹰飞戾天,鱼跃于渊,若想实现那满腔渴望,就要动得了手腕,多几分凶悍。那一刻的备尝炎凉世态,那一刻的两经辜负嘲弄,那一刻的胡兰成也就做不成他自己,所谓:“宁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当本真的坚持沦为愚蠢的执着,也就没有什么原则是从始至终不能撼动的,他终究还是改变了。
待到消息传来,已是多日之后。第一中学有了空缺,胡兰成可以前去就职。但还没工作多少时日,胡兰成迷花沾草的本性就通通暴露了出来,因为与同校女老师传出了绯闻,并在别有用心之人的肆意煽动下,世态越发扩大。终究人言可畏,校长只得将胡兰成辞退以平风波。
这次的得来复失去,让胡兰成抑郁良久。“天何美女之烂妖,红颜晔而流光。”此番经历,让胡兰成着实见识了一番“祸水红颜”的厉害。所以他又生出了一个更现实的想法“不要恋爱,不要英雄美人,唯老婆不论好歹总得有一个。”于是,通过同事的介绍,他结识了一位叫全慧文的女子,初次见面后就定下了婚约。
大约两年后,胡兰成的母亲吴菊花因病去世了。可胡兰成竟没有回家奔丧,常常以孝子自诩的他做出此番举动,不禁让人感到荒唐失笑。如果这般嘴脸都可以大言不惭地谈肖论义,又让那些恣蚊饱血、扇枕温衾的存在何处容身?
或许此时他全心所想的都是拥荣华、酬壮志。那般的急功近利已经让他失去了为人的底线与本善,就连胡母病殁也无法让他回眸一探。但也不得不承认,胡兰成的确有着敏锐的政治触觉,在当下时局,他开始研究起了马克思主义,并对政治学、经济学都有涉猎。虽然所知所解仅是太仓一粟,但这也成了胡兰成步入政坛的夯实积淀。
胡兰成发现,在此时动荡飘摇的中华大地之上,参政乃是最佳前景,也是他耸壑昂霄的绝好良机。从他所做诗文中即可看出那份揎拳捋袖的跃跃欲试:“古道斜阳老妇耕,山城年少正点兵。西江不比潇湘水,援瑟偏多杀伐声。”“秋去春来双燕子,话不尽沧桑兴亡,那恩怨是非分明都在,却唯见皓月流空,江山有思。”
胡兰成虽极富才思,可他的从政之路却并不平坦。在《今生今世》中便有这样一段记录:“中华民国二十五年,两广军兴,兵谏中央抗日。第七军长廖磊聘我兼办柳州日报,我就鼓吹发动对日抗战,必须与民间起兵开创新朝的气运结合,不可被利用为地方军人对中央相争相妥协的手段。阅二月罢兵,我在桂林被第四集团军总司令部军法审判,凡监禁三十三日,后来是我写信到南宁与白崇禧,才得释放。”
此时的胡兰成因为借由他人“地盘”,却发表与其相左的言论而锒铛入狱。好在白崇禧昔才,他才侥幸得以出狱。这三十三日的囚禁,也让他感受到了政治的不可抗力,当然还有政治的魅力。也让他明白了“站对”阵线的重要性,所以,不难理解,之后的他为何会走向叛国之路,他本就是自私之人,又怎会有大爱,怎会知道“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这才是真正的正道沧桑。
此时,落魄潦倒的胡兰成,恍然想起了胡村,或许是他太需要找回那几许温情,亦或许是冰冷监狱让他找回了几许良知,让他怀恋起家的温度。于是,胡兰成携全慧文,带着仆仆风尘,五年之别后再归了故里。
“此番是走湖南,在汉口乘船到南京,转上海归胡村。这条路上有潇湘洞庭及长江天险,古来多少豪杰,但是我连没有发思古之幽情,亦不指点山川论用兵形势,因为我只是个简单的行旅之人,好像小时去杭州读书归来,船车上单是谨慎谦虚。而虽是现在,我亦身上一无所有。”看似坦然的几句独白,充斥的都是他的悲哀与悲恸。坐观垂钓者,徒有羡鱼情,无奈求之不得,空叹壮志难酬。
回到胡村后,胡兰成先后去到了玉凤及其母吴菊花的坟上。跪拜之后,看着已去斯人,也未能生出几丝感慨,胡兰成就是这样,他向来有着他的说辞与道理,他认为死丧之感带不来沧桑之隔,生老病死,起承转合都是平常之事。我们也无从评论他的对错,因为纵使评论也是最无价值的言语。他不会被左右,历史也无法被更改。若非如此冷血,如此不近人情,如此寡义薄情,也就促不成那个鲜明、逆道的胡兰成了。
在胡村休整了两个月后,胡兰成收到了被中华日报聘为主笔的消息,他又匆匆赶至了上海。之后便是卢沟桥事变、八年抗战。“民间多少流离,谁家的事都像中华民国的江山,从来霸图残照中,樵苏一叹,舟子再泣,但东南之地王气杂兵气,今天亦仍是白虹贯日的岁月。”就这样,胡兰成再次远走,不过接下来的故事于他早已不似以往般风雨飘摇,却再也不似以往般有路可脱。
花事了,水无痕,惊扰了南烟,涣散了流年。月陨星沉,凭栏秋思,本该复归素净,怎奈动荡山河将那笔下挥毫肆意怂恿。若言浮生未歇,休问魂归何处,被染湿的春衫,被寒袭的罗衾,也要痴痴询问,好似空盼着良人再度归来,不怨那容颜更改,甘将其纤尘尽洗。
踏上不归路
走出又走不回,渐远渐行,此生再无归程。
远望却望不断,忽退忽进,忘却本性归善。
风雨如晦,在残破旧年里也把江山几度撼摇;才华自负,想挥斥方遒将那废池乔木再赋新生。天地何其广阔容得下那三尺青峰,演得出那万里晴空。却又偏偏叫那红尘过客,洒落一地破碎,阑珊寂寞独行。终在日薄桑榆之年,来一次自演自醉,也落得妙手空空。
胡兰成的勃勃野心,也将他的一生韶华倾尽于此。故事的序幕本是一场独自闲行独自吟的悠然落寞,但他的才华终究还是惊扰了那些“不速之客”,于是故事的开篇就是在顺其自然中扭曲了他的前路。
在胡村“休养生息”的胡兰成,百无聊赖间写下了两篇关于经济方面的文章。其一是论中国手工业,第二篇是分析该年的关税数字。完稿后,他邮寄给了在中华日报就职的古泳今,便继续着终日晃荡的生活。可连他自己都不曾预料的是,不过两篇文章,却悄然将他的人生改写。
胡兰成的文章不仅被《中华日报》刊用,而且还被日本的《大陆新报》翻译刊登,随后,又得到《拔萃》月刊的转载。此时胡兰成可谓锋芒初露,短短两篇文章的牛刀小试,却足见他的横溢才华。中华日报社一面暗自庆幸遇此如椽之笔,一面又发出邀约想将胡兰成纳入麾下。
此时的万里河山仍是一片动荡难安,虽然国共两党已经确立了联合抗日的合作关系,可蒋介石的国民政府对待日本的侵略势力却仍是一副优柔犹豫的“不抵抗”做派。也因如此日本帝国主义就好似中山之狼,得志便越加猖狂。他们烧杀抢掠,肆意妄为,此时在水火中几番挣扎的国民百姓再也不甘任人鱼肉。他们高喊着口号,酝酿着爆发。中华大地上弥漫着硝烟滚滚,更弥散着几方力量的战掣。
胡兰成便在这种时局下担任了《中华日报》的主笔。上任不足三月,便相继爆发了“卢沟桥事变”、“八·一三事变”。此时的上海炮火连天又伴着四起狼烟,他在《今生今世》中曾写道:
“北四川路住户店铺白天已搬光,此刻灯火全无,只望见虹口过去烟焰红了半边天,那边机关枪夹大炮,如急雨里夹杂雷声。桥边黑影里还有几个人也在看,我听见他们偶或在自言自语。这稀稀落落的人语,如庾信赋里的‘鹤讶今年之雪,龟言此地之寒’,夜半龟鹤对人世微微有惊异。”
次日,胡兰成便带着妻儿开始了流离的生活,他们迁避在法租界。由于战争所致,《中华日报》也开始停薪,就这样,胡兰成每个月只能领到四十元的生活维持费。去掉十二元的房租,对于一家老小,所剩的钱只能勉强过活。可屋漏偏逢连夜雨,胡兰成与妻子全慧文的幼子却在这时患上肺炎。
此时的胡兰成已是日暮途穷,迫不得已下他便开口向同在《中华日报》就职的林柏生请求周济。林柏生也只借了胡兰成十五元。此时胡兰成的幼子已是气息奄奄,再加上没能得到及时救治,便从此一瞑不视。胡兰成亲手将婴孩放入棺木,已是肝肠寸断。夕阳何事近黄昏,不道人间犹有未招魂。
后来,胡兰成又举家迁至香港,他为《南华日报》担任主笔,与林柏生、梅思平、樊仲云共事,四人每月都要轮流向汪精卫递交一份报告。胡兰成在林柏生手下做事,可二人互看碍眼,一个因往事耿耿于怀又自视清高,另一个唯利是图且狡猾善妒。也因如此,胡兰成虽为总主笔,每月却只能得到六十港币的薪资。因为拮据,所以纵使在“明灯照海如珠环”的夜月香港,胡兰成也没了一丝登山望海的雄心。
紧接着又是几度山河破碎,广州、武汉相继沦陷,国民政府迁都于重庆。此时国内有三股势力竞相掣肘,其一是主张积极抗战,认为抗日必胜的共产党;其二是认为抗战未必告捷,但不可不战而败的蒋介石一派;其三便是以汪精卫为首的,主张放弃抵抗与日议和一方。
此时“深谙时局”的汪精卫,私自命令手下与日本人签订了秘密议和的协议,紧接着便率领亲信,逃至越南河内。就在三日后,日本首相近卫根据此前签好的密议发表了对华声明,其中尽是丧权辱国的不公条令。远在河内的汪精卫也立即起草了一份名为“艳电”的声明赞同讲和以回应近卫。
蒋介石知晓后,勃然大怒,他立即撤销了汪精卫的国民党副总裁职务,并将其永远开除国民党党籍,蒋介石与汪精卫就此彻底决裂。
此事也让胡兰成陷入了两难境地,他要为自己此生的政治立场做出选择。在“艳电”发表当日,他便一人去到香港山顶,登高望远后,胸次所想也就尘埃落定。他深知如果跟从蒋介石,自己纵使文江学海,也只会在济济人才中沦为沧海一粟,因为国民政府向来不缺文人。而如若跟随汪派,此时正是其求贤若渴之际,他极有可能因此而深受重用,大展经纶。权衡之后,胡兰成做了抉择——跟随汪精卫。
若说胡兰成有大智慧,他的投机取巧,他的离家叛国却又都非智者所为。可若说胡兰成无有才略,他却能几番辩驳,让世人在他的文字里无奈着他的无奈,感叹着他的感叹,几度愤慨却又不忍责难。宛若他只是世事一颗棋子,任人操纵,终落得身不由己的几丝飘零落寞。
“和平运动”初起时,连同胡兰成在内汪派一共不过十一人。直至汪伪政府成立,其已分得了东南部的半壁江山,坐拥十万之众。
见证了从举步维艰到熙攘昌盛,胡兰成感知了太多,自然也预见了暗涌在繁华里的低迷。想要脱身又担心被割损,直到覆亡才又怀念起了淡泊里的安逸。
他说自己是青埂峰下的一颗顽石,本想来去一身孑然,却挣脱不了因果的操作。汪伪政府在南京的五年,似一本金陵十二钗般多扰,而自己只等着将故事阅尽,便在大难后也归了本位。多少虚虚实实,或是假意真情,他也将还给人世、还给天地。胡兰成依旧是这样,纵是多年后的回忆感怀,他也并未再议因果,亦未提及悔悟,多的只是“未若锦囊收艳骨,一抔净土掩风流”的全身而退罢了。
时至一九三九年,胡兰成因发表社论《战难,和亦不易》而受到了汪妻陈璧君的赏识与亲自接见,不但将其月薪由六十港币涨至三百六十港币,还赠与了他两千元的“机密费”。有了陈璧君的赏识保举,胡兰成可谓青云直上、一步登天。
此时,已动身返回上海想要着手建立“和平政府”的汪精卫,正是急需宣传助威之人之时,他想到了胡兰成。汪精卫在虹口接见了胡兰成,二人几番闲谈过后,汪精卫当即便允诺将胡兰成一家老小妥当安置。随后转入正题,说道:“将宣传事宜都付托于胡兰成,中国的领土主权独立完整,皆需其以文护之。”胡兰成只叹山河大地全尽端然,也令他深觉“受宠若惊,况被非常之命;事君无隐,敢倾至恳之诚。”
后来,汪精卫的伪国民政府已经像模像样地建立起来,胡兰成坐了宣传部政务次长之位,同时还兼任了汪派期刊《中华日报》的总主笔。数月后,他又主动辞去总主笔一职,野心勃勃的他要办自己的报刊,几番运作帷幄后,《国民新闻》应运而生。
某日,《国民新闻》上刊载了一篇大骂财政部长周佛海乱签协议、丧权辱国的文章,胡兰成自然清楚此事的来龙去脉。文章的发表也是他一手责成,在事态渐阔中,周佛海与胡兰成二人又相继跑去汪精卫处说要引咎辞职,面对顾此定会失彼的情形,汪精卫权衡再三,免去了胡兰成宣传部政务次长的职务。
汪精卫终究惜才,在胡兰成被免的第四月,他便又将行政法制局长一职交由胡兰成。在任职期间,胡兰成因为文人的清高孤傲,而开罪了不少同僚。终在数日之后,各个部门难以容忍,便竞相联合,将胡兰成告至汪精卫处。汪精卫被几度施压,甚是无奈,只得将胡兰成再度罢免,随后又安排给他一个闲差——全国经济委员会“特派委员”。
在一次举办于日本大使馆的交流会上,胡兰成认识了一位名叫清水池田的日本朋友。他甚是欣赏胡兰成的才华见地,在一来二往间,胡兰成也视他为知己密友。某日,池田到胡家做客,偶然间瞥见了胡兰成散落在文案上的一篇政论,在他的应允下,池田开始思索拜读。大赞有理,便请求将其带走细作研读。就这样,胡兰成的稿子被池田带回家中,并在一夜之间被译为日文,交由了日本驻华大使,又再度辗转至了东京外务省,最终就连日本首相也将此稿阅毕。
此时,汪精卫自然也早已看过此稿。胡兰成深知酿成大祸,只在忐忑中等待着将至未至的惩处发落。终于,在一九四三年十二月七日,胡兰成被送进了上海路十二号——专门关押政治犯的看守所。不出胡兰成所料,逮捕的命令,正是汪精卫亲自下达的。
狱中的胡兰成,看着一桌一椅,还有一盏枯灯,反倒生出了几许平静。当接受了现实,也就不再会被恐惧左右,他拾起地下的一枚绣针,在桌面上刻下了彼时的心境:“花呀,以你的新鲜,补你的短命吧。”继而便倚墙歇息,一夜无话。
最后,还是要多亏他的日本朋友池田,在一九四四年一月二十四日,清水池田将胡兰成从狱中救出。此后,胡兰成与汪精卫彻底决裂,并写下诗句:“异国存知己,身边动刀兵。雇主恩义断,江湖日月新。”
胡兰成的文人情怀总是让他多了几分优柔,说他强辩也好,说他作秀也罢,但在他的颠沛一生中,汪伪政府的确赠予了他经年的踏实与安定。或多或少,他都会有感激,有贪恋。最终他也无非是在时局的唆使下,舍去了那份太平,换得了半生的飘零。
胡兰成离开了汪伪政府,虽不能决绝,又不愿迁就,他笃信着中华大地的辽阔清明自然能容下他的壮志豪情。“孟子去齐,迟迟其行,及知齐王终不用他,然后浩然有去志,而唐人绿珠诗则有‘辞君去君终不忍,徒劳掩袂伤红粉’,中国人是儿女之情亦如圣贤。”
末之未央,终还有红颜共舞,书生意气,难换得数度苍星踏歌。几经斗转,几经流转,几经悲戚空转;几许离愁,几许哀愁,几许愁上更愁。长歌当哭,哭不尽西风残照人空瘦,笑叹词穷,穷不完上至碧落下黄泉。
在漂泊里放歌,在流离中求索。那不该开始的开始,还有那不愿终结的终结,他还没换得回救赎,却又将苍生几度辜负。
若有来生,希望他能多些淡然、悠然与坦然,就似这样。
“清夜无尘,月色如银。酒斟时,须满十分。浮名浮利,虚苦劳神。叹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
虽抱文章,开口谁亲。且陶陶,乐尽天真,几时归去,作个闲人。对一张琴,一壶酒,一溪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