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华胜极的胡村岁月
诞良家,仓廪实,安得大道康庄?
时局催,禀性故,空将春心辜负!
那里祥和温存,有桃花染指,有柔风十里。那里惬意温婉,有水乡的曼妙,也有南国的妖娆。那里缥缈优雅,带着遗世独立的高傲,也带着轻舟已过的寂寥。
就在无争无欲的浙江嵊县胡村,却偏偏生出了那般诛求无已的他——胡兰成。他和那里的风景与情怀一面交相辉映,一面又格格不入。不知他是否真心爱过那里,但他却将此生最纯粹的童稚时光都交付给了那座村庄。相信他不愿遗忘,毕竟那是他后生都不曾拥有的青葱美好,希望他不曾责难,胡村已经赠予他所有的烂漫山花。
胡村的先祖是明朝人,有一日贩牛经过此地,正逢大旱,他不小心引火烧着了田里的稻子,只得将自己的牛全部奉赔。恰巧此时,一场甘霖瓢泼而至,田里的稻子全都活了过来,大旱由此变成了大丰收。这位丰收“功臣”也就在这里安了家,名为胡村,开始了康健富足的乡野生活。
太平天国前后,胡村人开始经商活动,借着天然的地理及物产条件,家家户户都养蚕、采茶、打桐油,并将其销往海外。商业活动的日趋兴盛,使得每户人家都日渐富庶。时至今日,再来胡村,仍能看到当年所建连片的红墙瓦屋,它们气势磅礴,仿佛诉说着曾经的恢弘。
那时的胡村,被溪山回环交映,分为四处乡野人家,有荷花塘、大桥头、倪家山、陆家奥。胡兰成家住大桥头,父亲胡秀铭曾有两次婚姻,第一任妻子宓氏因病去世,留下两个儿子积润、积忠。第二任妻子吴菊花为其续娶,又诞下五个儿子,胡兰成是吴氏第四个儿子。
胡兰成,生于一九零六年二月二十八日,别名蕊生。“兰成”为其父所取,期望他终有一日能扬名四海,显赫八方,并带着兰花般清香弥漫四野,荣归故里,成就整个家族,也成就一番伟业。
胡父胡母皆是淳朴憨实之人,所以他们之间的感情也都是最原始的相互扶持,相互依赖。没有激荡的轰轰烈烈,也没有缠绵的温柔缱绻,更没有盟誓的生死相许。也许正因如此,才让胡兰成一生,都不知疲倦地追求着那他不曾见过的爱情的激烈与飘摇。也在匆忙中忘却了那信誓旦旦:“愿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胡兰成出生时,胡村早已不似当年富庶,父母也都年岁已大,又因家中多子,胡兰成也就并非弥足珍贵地存在着。好在胡村仍是当年那般温柔以待,父母也有心无力地付出着他们的疼爱,胡兰成的幼年时光才得以在轻松的环境下舒缓流淌。
无论往后的人生会被如何界定与评判,胡兰成的幼年都不该被同化为世故或奸猾。只因那时的他并未被世事左右,被时事裹挟。那时母亲总会将他抱起,为他理去额上灰霾,为他指着檐边明月,为他哼着一曲童谣。那时的他是那般沉醉,那被温暖环绕,被疼爱笼罩的幸福感让他欲罢不能。来自于记忆里的那抹眷恋,还有幼时感触的怂恿,使得他的贪恋怀抱、他的往返辗转也都有了解释与说辞。
儿时的胡兰成总是喜欢与夏夜相拥,那时胡村的石桥就成了避暑的最佳去处。铺上一展青布,依偎在石桥一隅,一边摇曳着芭蕉扇面,一边看月色倾入水涧。露水在悄然涌起,人声又渐归沉寂,身下的溪水叮咚地响着,唱着古老又陌生的歌谣。每每至夜,偶尔会有笛声入耳,悠扬而嘹亮,摇动了一池溪水,也让月光柔声附和。
那些寂静的喧嚣,带着最朴实的华丽。也让小小的胡兰成暗自倾怀:“连不是思心徘徊,而是天上地下,星辰人物皆正经起来,本色起来,而天下世界古往今来,就如同‘银汉无声转玉盘’,没有生死成毁,亦没有英雄圣贤,此时若有恩爱夫妻,亦只能相敬如宾。”那时的他应该是寂寞地思量着,将自己入画,也将流年勾勒出一纸温婉。
幼年的他厌恶雨水,无论春雨、梅雨或是秋霖都无法令他欢喜。或许在他心里落雨就象征着哀伤,那氤氲着的湿润,掺杂着泥土独有的气息,缠绵着纠葛,仿佛有着数不尽的凄婉,道不明的哀思。就像分离总是发生在雨季,发生在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之时。
夏夜过后,自然是秋景的寂寥。蝉声叨扰又逡巡,斜阳寸草,孤帆远影,年少的他就这样呆坐在田地。时而看着忙碌的人家,时而看着安宁的秋色,让那匆忙与静谧的对比也将自己的思绪无限延展。偶尔也会被叫起帮助农活,大声应答后,耳边回荡的满是自己的余音,他便又咯咯地傻笑……这样的人生本该是最契合他的归属,可胡兰成终究还是选择了远方,渐行渐远。走出了他最钟情的安之若素,也走入了他最憎恶的风雨飘摇。
童年也并非都是美好,在他还不知何为惆怅之时,那种不可名状的情感就匆匆找上门来。他开始厌倦日复一日的晦涩时光,也开始憧憬起那不同此地的远方。“每见太阳斜过半山,山上羊叫,桥上行人,桥下流水汤汤,就有一种远意,心里只是怅然。”每每他在郁岭墩采茶之时,也总会刻意望向剡溪。那里的白云看似绵延接连着山脉,只有他知道,白云也接连着他不曾目睹的繁华远方。
青山可以遮挡眼际,却无从阻拦心际,他早已明确自己向往的是怎样的辽阔,哪怕此行的终点是天际……心里载着满满的幻想,还有他尚不知该称其为何的天下。再远一些便是绍兴,过了绍兴就是上海与杭州。眼前这一切渐趋明晰,梦系的远方竟也触手可及。
相去胡村十里,有座紫色大山,传说山上有兵书宝剑,那自是真命天子才能拥有的贵气。胡兰成自小便对那里深深向往,亦如谁都曾有梦,他的梦里皆是王气与兵气的争夺。也许是从那时起,他便早已明确了心之所向。这一生总是要有一场动魄惊心。
多年后,他也确实践行了儿时的承诺,远走他乡,甚至流落异国。是否对自己心生歉疚,我们无从考究,更何况像他那般存在,或许从不明了“歉疚”为何物,否则哪还有那些辜负。就像他以为那极端的自私与利己是将其保护的屏障,却也忽略了,这些更是将他圈禁的囚牢。让他再也回不去悠悠童年,再也找不到真真纯粹。
在胡兰成所著的《今生今世》里,他曾隐约提起,自己对儿时事已是有思无恋,拥有过便是极好。“浮云蔽白日,游子不顾返。”自诩岁月荡子的他自然要一生游荡。亦如倜傥不羁、放浪形骸即是他幼时根植于心的渴望。
在胡兰成的人生里,“荡子”是他送自己最恰切的称谓,也是他终其一生的告慰独白。像一场无期徒刑,让他伏法一生为期,更像是恶毒的诅咒,一语成谶从此只得浪荡漂泊。在那胡村故居的墙面,他挂上了一生的自白:
“自古江山如美人,虽然敬重圣贤,却是爱悦荡子。”点头称道有理,摇头唏嘘文胆。
过继俞家
俞家过继,使温饱足得庶母顾。
少时辗转,从陌上桑至甚上嚣。
复刻时光,梦归云乡。那在岁月里翩跹飘舞的是最惬意的纯粹,那在春光里百转千回的是最温婉的耳语。飘飘乎、悠悠然又回荡到了流年。一转眼,一回眸,仿佛他还是那个质朴少年。
说胡兰成有才气,却又不想说他有才情。因为他的滥情总是会让他显得无情。亦如再多的倚马千言也掩盖不了他的寡义薄情,终想用诗礼江山隐藏自私自利又似作茧自缚般欲盖弥彰。也就是这样,他用一生诠释什么叫钱权的瘾君子,什么叫虚妄的伪君子。
胡兰成的所为只得说是天性使然。因为胡父、胡母都是堂正之人,有着乡野人家的淳朴,也有着原始本真的善良。父亲胡秀铭还曾读过私塾,识大体,理是非。他经常教胡兰成习字,并要求他笔画平直,结构方正,都说字如其人,或许胡父的初衷是希望胡兰成也能像书字般刚直做人,周正处世。偏偏事与愿违,他终究还是辜负了。
胡兰成在父亲身上学到最多的便是待人接物。胡父重视礼仪,谦卑自持。路遇远亲,也会按着辈分谦恭一番,无论来者是年长阿婆,或是同岁表亲。要感谢胡父的言传身教,使得胡兰成习得了一份谦谦君子的温润做派,也算是他此生难得的一项可取之处。
胡秀铭有着彻骨的刚直,面对欺霸打抱不平是他为人处世的原则基调。故一切鸡毛蒜皮的邻里之争,或是牛溲马勃的微利计较,他都会参与其中调停排遣。也正因如此,逢年过节,胡家总会宾客盈门,那些被帮助过的邻居们送来一箪食、一瓢饮的薄礼,却也将感激一同传递。
胡秀铭的好心也未能使得事事遂愿,在与胡村相去不远的俞傅村,有一户农家因为田产与此地的乡绅发生了矛盾,胡秀铭得知后,便开始协助农家打起了官司。可打到县里时却输了官司,胡秀铭自然满腔愤懑难平,他自掏讼费、旅费一举告到了杭州。前前后后、迂迂回回,就是两年为期。
这场劳民伤财的漫长“战役”,虽以胜利告终,却也引起了农家妻子的冷言责备,胡秀铭的倾囊相助被说成了多管闲事。他不胜难过,却未生他言。就这样,胡秀铭三番五次的仗义与面对非议时的隐忍愈加为旁人所敬佩称道。
这其中就有俞傅村的一位财主,在他看来,胡秀铭是真正的君子,亦是可交之人。于是他便携礼物亲自登门拜访,胡秀铭自然乐得接待,两人一见如故、相谈甚欢,一来二往间彼此更是结下了深厚的友谊。
这位财主朋友,是以倒贩柴盐生意起家,因其始终乐善好施、童叟无欺使得自家生意愈发兴旺。唯一遗憾的是,他已娶了两房妻子,却未诞下一男半女。而胡家的人丁兴旺,让他很是羡慕垂涎。胡秀铭看在眼里,也想将其祈望成全。二人相议后,胡秀铭决定将刚满十二岁的胡兰成过继给俞家。
起初,凭空多出一双父母的胡兰成并不觉得欢喜,这种莫名其妙的感觉让他恐惧甚至厌恶。初到俞家,他看不惯那里的一切,年久失修的房檐、老气横秋的陈列,俞家二老的小心呵护也被看成了伪善的示好。
好在几番接触后,胡兰成终于渐消了偏见。俞家人淳厚善良,虽富裕却并不骄奢,简朴却又生性慷慨。他们经商又务农,挥之不去的是泥土的气息,俯拾皆是拳拳的真挚。那般照顾与体贴任谁都会被感化,胡兰成也不是例外。俞家不会再让他心生抵触,反而是愈发亲近难舍,虽不是血浓于水的亲情,却给予了他更多胜似亲情的温暖。
直到此时,胡兰成的人生际遇终究是顺风顺水,连他自己也几番感叹。如若没有俞家的资助,自家定是负担不起去绍兴读书的费用。而他也会庸庸碌碌,在采桑种麻、春耕秋收间磨灭了旧时的梦想。此刻的胡兰成渐因感激而心生敬畏。
由于义父总是奔忙于生意,很少能对他兼顾照料。年幼的胡兰成便总是喜欢跟在俞家庶母的身侧,这位庶母姓施,名春,浙江杭州人,看似面带不可一世的英气,却又兼济着水乡女子的婉约。而此时的胡兰成因有求人之心而攀亲,渐趋逆来顺受又不敢有丝毫反叛。以致这位庶母性子里的争强好胜、雷厉风行都会让他暗自佩服、敬意尤生。
也就这样,庶母成了胡兰成在俞家的精神依靠,她去扬场晒谷,他便把玩着脚下谷粒;她在檐头绣花,他便帮助穿针引线;她开箱取衣,他便思量着那华服的瑰丽。但庶母也暗藏心机,言谈间总会说一个故事给他听:一个叫李三娘的女人被打落磨坊,期间受尽他人的欺负与羞辱,后来她的儿子高中状元,亲自迎接娘亲共同还乡,尽扫灰霾,一雪前耻。
庶母想让胡兰成给个回应,或是给个承诺,不必郑重其事更无需信誓旦旦,只要他轻声说道有朝一日定不会忘记自己,那便是最深的慰藉。胡兰成自然明白故事里庶母那昭然若揭的心事,可他不善于表示,更不愿意表述。更何况那是过于遥远的“有朝一日”,月缺月圆皆有预兆,可物是人非有谁能预料?他给不起承诺,但又不妨碍他在别人给的优越里享受继而沉默。胡兰成就是这样,讨厌被他人牵绊,却又习惯踩着他人登高望远。
转眼三年,义父病殁,俞家也就刹那间分崩离析,人财四散。庶母浑身缟素,无助地在灵前痛哭,好在她向来坚强,或许是早已习惯了逞强。一面将后事料理得井井有条,一面又与觊觎遗产的侄子周旋帷幄,不但如此,还不忘将胡兰成召至身侧,取出一包银元作为他的学费,并悉心告诫教导他升学的有关事项。
胡兰成与俞家本应缘尽于此,无论是义父还是庶母对他早就仁至义尽。可他的贪得无厌使他不安于此,得到一点便奢求更多,或许这是人性,但更是一种理应克制的任性。胡兰成从不懂得适可而止,愈予愈求让他早已忘却何为感恩,何为谢忱。
十八岁那年,胡兰成的婚事正式被家中提及。女方名叫唐玉凤,大胡兰成一岁,其父亲叫唐济仙,原是位中医。双方门当户对,对彼此家庭也都互有好感,只等胡兰成点头应承。在大哥积润的陪同下,胡兰成借着拜访的名义,来到了唐济仙家,由于女方的羞赧,胡兰成只隐约看清了唐玉凤的轮廓。本就没有什么期待,也便没有什么过高的要求,就这样胡兰成同父母将这门亲事敲定了下来。
俞家庶母得知这一消息后,立即拿出了一大笔钱财作为胡兰成定亲时所需的聘金,还买下了一座楼房、一片竹园桑地作为结婚礼物送予胡兰成。任谁都会感动于庶母多年后仍能慷慨解囊,可胡兰成却认为这些都是理所应当。他还几度敏感,认为义父去后,庶母的照顾不似当年。记下一纸埋怨嘲讽:
“今世里她与我的情意应当是用红绫袱衬着,托在大红金漆盘子里的,可是如何堂前竟没有个安放处,她这才觉得自己的身世真是委屈,比以前她所想的更委屈百倍。”
胡兰成的婚礼在一九二六年十月举行,遗憾的是,一手促成婚礼的胡父却未能如愿见证这场喜事,胡秀铭在同年一月份因病去世了。因其生前早有遗愿,即无论如何胡兰成的婚期万不可更改。故刚办完一场丧仪,胡家又迎来了一场吉事。
婚后,胡兰成对玉凤并不满意,那时五四运动风气正酣,女学生们都白衫黑裙,新派朝气。再看玉凤,仍是旧式妇女的那身行头。她既不能烟视媚行,偏偏又绣花不精。彼时浅薄鄙陋的胡兰成也只能看到这些。至于玉凤的孝顺、忍让、谦卑、不抗,他通通都嗤之以鼻。
翌年三月,胡兰成收到一封信件,通知他去邮局做邮务生。月薪三十五元,不但有养老金的保障,还可岁久加薪,在当时应算一份美差。初到邮局,他还是小心翼翼,毕恭毕敬,可连做几日后,却生出了厌烦心态,在他眼里这种亦步亦趋、毫无新意的工作只会渐渐使人萎靡,好似英雄气短无途大展方略。
终于,在三个月后的某天,胡兰成因工作不力,被邮局局长指责时,恼羞成怒,与其大吵了一架,被开除后,他负气回了胡村。胡母和玉凤知晓后,虽说可惜却也不忍责难。赋闲在家的日子终究百无聊赖,野心勃勃又血气方刚的胡兰又怎能耐得住如此寂寞。
胡兰成开始给自己筹谋决策着另一条出路——去北京读书。当时燕京大学里恰巧有他两个好友:于瑞人、赵泉澄,在此二人的引荐下,胡兰成谋得了一份在燕京大学副校长室当文书的工作。安排就绪后,胡兰成就毅然踏上了离乡的路。面对母亲他只谎称自己要去杭州,对已有身孕的玉凤也无情地不闻不问。那时没有人可以成为他的牵绊,哪怕是亲人也不行。勃勃野心如他,无义无情如他。“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或许这就是他此时的心境吧。
他也曾心生退却,但那时已经踏上了离家的旅程,再上不了岸,也回不了头。一路渡长江、济秦淮、望泰山、观沧海。叹己之渺茫,歌山川壮阔、咏夏水汤汤、似心之未央。也曾怀疑过该如何过活,也曾怀恋过乡间的烟火。但走过风景后,他又重归宁静,苦笑不该此时感慨,还没将风景看透,更不能将此生虚度。
在燕大的日子,胡兰成并未予之多加褒贬,只简单说起:“在燕大我没有学到一点东西,却只是感受了学问的朝气,不是学问的结果,而是学问之始。而科学亦真是清明可喜。在校园湖边看见穿竹布长衫的先生走过,赵泉澄与我说那是周作人,那是数学博士,连地球有几何重他都会算,那是有名的西北史地学教授陈垣,那是当代法律学家郭云观,我虽不听他们的课,亦觉望之如天上人。凡是燕大各系的学科我皆觉非同小可,叫人惊喜。”
就在胡兰成流连沉醉于北京城,慨叹着:“天高野迥,一望黄土无际,风日星月无遮蔽”之时。远在胡村的唐玉凤为她诞下一子,胡兰成在信中为其取名为“启”。直到婴孩满周岁那年,胡兰成才想起要回家看看。
那天,玉凤抱着启儿在檐头翘首迎接,胡兰成才一露面,玉凤便匆忙赶到他身边,满脸得意地将怀中婴孩塞入胡兰成的双臂。胡兰成本就薄情,加之与启儿初次见面,好生不惯,又心有不喜,勉强抱了几下,又交还给了玉凤。所谓父子天性,所谓血浓于水大多与他扞格难入。
唐玉凤的一生也让人不胜唏嘘,原本出落周正,又蕙质兰心,本可安然顺当地过活一生,却偏偏几度被亲夫辜负。鸿雁在云鱼在水,惆怅此情难寄。所以至死她也只是镜花水月空缱绻罢了。
一九三二年,本就体弱的玉凤因过度操劳,身体每况愈下。从轻微发热,到病成劳损,卧床不起,每每胡兰成给她喂药之时,她都会啼泣耳语:“死不得的呀!”在她的心里,胡兰成是至亲,她还有大恩未报,有余情未了,低念着“你应当续娶”、“我死后亦护佑你的”。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如此深情,即便再铁石心肠也会为之动容。
胡兰成听后,失声痛哭。为了给玉凤医病,本就穷困的胡家又增了一份贫瘠。此时胡兰成立刻想到了俞家庶母,便径直奔向了俞傅村。见到庶母后,彼此稍作寒暄,胡兰成便隐晦地说起了玉凤生病之事,本意则是希望庶母能主动解囊相助。
庶母自然明白胡兰成的来意,可自从他的义父病殁后,胡兰成就再没来看过自己,于情于理,他的所为都会让人心寒。时隔多年,如今再来他又是一副文人的空架子,不懂委身求全,又如此暗昧含糊,令庶母更是厌恶。所以二人就像早早相通过般,谁都不提钱的事宜。
依胡兰成的性子他不会善罢甘休,开始在庶母家住了下来,他偏要看看谁能耗过谁,却忘记了彼时的玉凤也在被疲病消耗折磨着。就这样,日复一日,直到玉凤去世那天,胡兰成仍旧赖在俞家。消息传至耳畔,胡兰成硬是从庶母身上抢下了六十元钱,庶母满眼伤感:“到底还是我被打败了!”胡兰成没有应和,夺门而出。以他的狭隘怎会看透庶母的委屈、看到自己的舛错?
玉凤就这样西去了,留下了启儿,却没带走什么。对于胡兰成,这几年的相敬如宾只是段无关痛痒的阅历,可对于唐玉凤,这叫做互托无限死生契阔的爱情。旁人无需评判,所谓恩爱无非是你情我愿,玉凤都不曾责难,谁又有资格批他寡薄。
胡兰成或许也会时常回想,但无非就像哀思亲人般感怀,字里行间辩驳着他不是无情之人,却也透露出他的些许执念。往后纵是被感动、纵是潸然涓泪,也抵不过此事带给他的伤怀与哀怨。“我是幼年时的啼哭都已还给了母亲,成年后的号泣都已还给玉凤,此心已回到了如天地不仁。”
月缺月圆伴着人世的离合悲欢,纵使俗骨凡胎会也有柔肠百转的相偎思安。有人远走、有人永久停留,谁的故事已然结束?谁的人生又在慌张里重新开始?不离、不弃或是背弃、悲戚……
幸灾乐祸的孩子
自怨自艾,自哀自怜,自利自私,更几分自以为是。
无情无义,无挂无牵,无畏无知,曾几番无事生非。
“断肠风景,断肠心事,望断断肠人去。一身背影,一痕憔悴,赚得一场泪雨。”今夕何夕,唤出那前尘往幕,今君何处,是否也将青葱一顾?
领会胡兰成,还需把时光倒回那已然沉寂的遥远过往。亦如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月明万里不十年之远。所以多年后,胡兰成的心术不端与他的讳莫如深,也是早有累积和缘由的。
胡兰成的母亲吴菊花在教育子女方面有自己独到的方式。在胡兰成某次动身离家前,胡母一面为其整理行装,一面不休叮咛:“出门在外,最忌讳理睬世人;要照顾自己的饥饿冷暖,更不要忘记了家中的艰辛。”虽是稍显狭隘的嘱托,却是一位母亲最深邃的爱意。
偏偏胡兰成并未将那份关心携走,而是只将那艰辛家道铭刻于血骨。所以多年后的他会那般自私自顾,会空口说着爱情却将故人辜负,会利欲熏心地将民族大义抛诸脑后。若胡母能早早料到他年的那般光景,也会有早知如此,不如无生的悔怨吧。
或许不该过分诘责胡母,原是本性塑造了这样一个胡兰成。老天赏赐了他傲人的笔墨才华,又偷掠去了他应有的义胆忠肝。看似等价互换,实则是早早便将他一生定义、摧毁。亦如折戟沉沙,又似尘饭涂羹。所以,纵观他这辗转一生,莫不如休论家国天下事,只谈经纶诗画书来的惬意轻松。
少年时的胡兰成与常人的思维就早有几番不同。他的情绪总是会在情感深处暗涌作祟,他甚至还会不分场合不分境况地发泄愤怒。那些畸形偏执的思维更让他时常做出一些常人咋舌不解的举动。
那年他在杭州读中学,父亲胡秀铭从乡下赶来看望,父子二人同游西湖,本该是和乐融融的散而复聚,胡兰成却记下了这样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