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历史上有三大社会进程,它们开始于帝国晚期,继续于魏玛德国期间和希特勒统治之下,而且在联邦德国与民主德国还在迅猛前进。首先是社会的民主化与平等化,即等级差别的瓦解与阶级差别的松动;其次是性道德的变化,即基督教禁欲与市民规范越来越贬值与被拒绝;其三是妇女的解放,即性别差异在法律秩序与职业世界中的缩小。在这三个领域,希特勒的成就,不管是积极的还是消极的,都相对较小,我们这里之所以讲到这些,是因为经常有人错误地认为他阻碍了这三大进程,或者使它们倒退了。
最明显的是妇女的解放。众所周知,纳粹主义在口头上是反对妇女解放的。事实上,特别是在该政权的第二阶段,即战争阶段,妇女解放取得了巨大的跃进,而且受到了纳粹党与国家的完全赞成,经常获得大力支持。妇女从来没有像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那样从事那么多男性职业与职能,而且这再也不可能回到原状——就算希特勒的统治渡过了第二次世界大战这一关,也不可能。
在性道德方面,纳粹主义的表面态度是矛盾的。他们颂扬德意志规矩与道德,但也抨击牧师的虚伪与小市民的陈腐,不反对“健康的情欲生活”,特别是当它能(不管是婚内还是婚外)带来健康后代的时候。实际上,已经在20世纪20年代开动的肉体与性崇拜的列车,在30年代与40年代仍然不可阻挡地向前奔驰着。
至于等级特权的继续取消与阶级台阶的推倒,纳粹主义甚至完全正式地支持(这点与意大利法西斯主义相反,他们将重建一个“合作国家”,即一个等级国家写在他们的旗帜上,这是许多不能将希特勒的纳粹主义与墨索里尼的法西斯主义混为一谈的原因之一)。他们只是改变了词语;以前叫作“无阶级社会”,在他们那里叫作“民族共同体”,实际上是一回事。不可否认的是,在希特勒统治之下,甚至比魏玛共和国时期有更为众多的地位上升与下降、阶级的混合与开放——“为能人开路”,也为思想激进者开路;不是所有的都十分悦目,但不可否认,在不断平等化的意义上,这是“进步的”。最明显的是军官团的发展,这点受到希特勒的亲自支持,在魏玛时期的十万军队的军官团几乎还是个贵族的领地。希特勒的第一批源自魏玛时期国防军的元帅,几乎都还有带“冯”的名字,以后的元帅就几乎没有了。
这些都是为了完整起见而顺便提到;前面已经说到,这些发展在希特勒上台以前就已开始,在希特勒时期与以后都在继续,希特勒的作用,不管是消极的还是积极的,都不大。但有一个巨大的社会变革是希特勒个人的作为,有意思的是,它在联邦德国被纠正了,而在民主德国则被保留并且继续推向前进。希特勒自己称之为“人的社会化”。他曾对劳施宁说:“b我们何必要把银行与工厂社会化呢?……那实在是多此一举,如果我把人牢牢地束缚于一套纪律,使他们不可逃脱……我们就将人社会化了/b。”我们现在要讲的是希特勒纳粹主义(民族社会主义)的社会主义一面。
如果谁与马克思一样,将生产资料的社会化看成社会主义关键的甚至是唯一的特征,那么他当然会否认纳粹主义的社会主义这一面。希特勒没有把生产资料社会化,他就不是社会主义者。这样对马克思主义者来说一切都了结了。但小心!事情没有这样简单。
有意思的是,即使今天(1978年)的社会主义国家,也都没有仅仅满足于生产资料的社会化,而是费大力气地要实现“人的社会化”,即将他们——最好从摇篮到坟墓——集体地组织起来,采取集体的、“社会主义的”生活方式,把他们“牢牢地束缚于一套纪律”。我们完全可以思考一番,不管马克思怎么说,这一方面或许是社会主义更主要的一面。
人们习惯于在社会主义与资本主义的范畴内思考。但是,更正确、也更为重要的是,把个人主义而不是把资本主义看成社会主义的对立面,因为在工业时代,某种方式的资本主义完全不可避免,就是一个社会主义国家也必须积累、更新与扩展资本。在资本主义与社会主义制度里,一个经理或工程师的工作与思考方式完全一样,工厂里的工作在社会主义国家也不可避免地是异化的劳动;工人操作的机器与流水线,是属于一家私有公司,还是属于一个全民所有的联合工厂,在工作时对于这位工人来说没有什么明显的实际差别。但是,在下班以后他是否无人关心,是否在工厂门口有着一个集体——我们也可以说一个共同体——在等着他,这就是一个非常巨大的差别。换句话说,比人与劳动的异化(这在任何一个制度下的工业经济中可能都无法获得根本改变)更为重要的是人与人之间的异化(隔阂)。再换句话说,如果社会主义的目标是消除人的隔阂的话,那么人的社会化比生产资料的社会化更能实现这一目标。后者或许消灭了不公平,但是,如果最近三十或四十年已经证明了什么的话,它是以效率为代价的。前者却是消除了一种隔阂,即大都市居民之间的隔阂,不过是以个人自由为代价的。因为与共同体和纪律一样,自由与隔阂是同一枚奖牌的两面。
说具体一点。在第三帝国,不属于因种族与政治原因而受排挤与迫害的绝大多数德国人,与希特勒以前的德国以及联邦德国的人们所不同的,而与民主德国的人们如出一辙的地方就在于,其生活的绝大部分是在家庭以外的,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不管是正式成员与否),实际上是在无法回避的共同体或集体中进行的。与今天(1978年)民主德国的男孩必须加入少先队一样,纳粹德国的小学生必须加入“少年民族团”;与民主德国的青年进入“自由德意志青年团”一样,纳粹德国的青年在“希特勒青年团”里获得了第二个家园,年轻力壮的男子在“冲锋队”或“党卫队”以及体育与技术团体进行军事训练,妇女在“德意志妇女协会”参加活动(民主德国的妇女则在“民族妇女同盟”参加集体活动),谁已经出人头地或想出人头地的话,那就应该入党,当年在第三帝国与今天的民主德国一样;更不用提那上百个纳粹主义的或社会主义的职业、爱好、体育、教育与业余协会了(“力量来自快乐!”“劳动之美!”)。当然,在第三帝国唱的歌和讲的话,与今天在民主德国的歌曲和发言不一样。但是,人们的活动(远足、行军、野营、唱歌与庆祝、制作、体操与射击)都没有区别,同样没有区别的是在这些共同体中生长的关怀、友情与幸福等感情。在这里,希特勒无疑是一个社会主义者,甚至是一个很能干的社会主义者,他强迫人们得到这种幸福。
这是幸福吗?或许那种强制也被感受为痛苦?今天(1978年)常有民主德国的人逃脱这种强迫的幸福;但当他们来到联邦德国以后,他们却同样经常抱怨无人关心他们,这是个人自由的消极面。在第三帝国大概也是这样吧。关于社会化的人还是个人生活的人更为幸福的问题,我们这里不下结论。
读者大概已经觉察到(或许因此感到诧异),我们在关于希特勒的成就的本章里,非常低调地对待价值评价。这是源于事情本身。成就本身在道德上是中性的。它们只能是优或劣的,而不是善或恶的。希特勒干了许多罪恶的事情,我们在后面的章节中将有足够的机会来谴责他。但是,人们不应该出于错误的原因谴责他(这是一个在当年带来严重后果的、今天还经常有人犯的错误)。“别把魔鬼矮化!”希特勒有他平庸与可笑的一面,低估他的诱惑总是巨大的,而它今天更大,因为他失败了。人们不应太快地被这种诱惑所俘虏。
当然,我们有理由犹豫把他称为一位“伟人”。雅各布·布克哈特曾说过,“仅仅充满力量的摧毁者完全不伟大”,而希特勒最终被证实是一个有力的摧毁者。但毫无疑问,即使在摧毁方面,他也证实自己是最大口径的大炮。没有他那完全可以说不同寻常的能力,他带来的灾难也不会那么巨大。但是人们不应忘记,他走向深渊的路上曾有过高高的顶峰。
约阿西姆·费斯特在其《希特勒传》的序言中作了一个有趣的思考试验。他写道:“如果希特勒1938年死于一次刺杀的话,那么只会有少数人犹豫把他称为德国最伟大的国家巨匠,或者德国历史的完成者。那些气势汹汹的演讲与《我的奋斗》、反犹主义以及统治世界的方案,可能作为其早期的幻想之作而被遗忘……六年半的岁月使希特勒远离这一荣誉。”费斯特在其著作的另一处又写道:“充满巨大的错误,一而再,再而三的错误,罪恶、危机、灭绝狂想、死亡的六年。”费斯特当然不认为希特勒的错误与罪行仅仅在最后六年才开始,恰恰相反,费斯特在其书中很好地突出了它们如何深深扎根于希特勒的早年。另一方面,费斯特很正确地认为,它们在其统治的第二阶段才完全发挥作用,在第一阶段被出乎意料的、对希特勒自己来说只是准备性的成就与成果所掩盖了。费斯特的以下观点也正确,即1938年与1939年之交的秋冬是希特勒一生的分水岭;到此为止,他一直是蒸蒸日上,从此以后则(他自作自受地)每况愈下。如果他当时遇刺身亡(或死于事故或心肌梗塞),绝大多数德国人肯定都会认为,他们失去了一位顶级伟人。但是,他们的想法正确吗?今天我们也会这样评价一个1938年去世的希特勒吗?
我们认为:不,理由有两个:
首先,希特勒已经于1938年决定发动战争了,而它必然会葬送他至此获得的成就。在1938年9月希特勒就打算开战了,在1945年2月波曼的笔记中他还后悔没有在那时开战:“从军事角度来看,我们想早一年开战……但是我没有办法,因为英国人与法国人在慕尼黑答应了我的所有要求。”早在1938年11月,他就在对国内新闻界主编们的讲话中承认,他前几年所有的和平许诺都是骗局:
局势迫使我多年来只讲和平。只有在不断强调德国的和平意愿与和平意图的前提下,才有可能给予德国人民作为下一步骤必要前提所需的军备。当然,那么多年所作的和平宣传也有其消极面;它很容易使许多人头脑中产生固定的印象,当今的政府与无论如何要保持和平的决策和意愿是一致的。这不仅会导致对这一制度目标的错误估计,而且,尤其会导致德意志民族被灌输了一种精神,这种精神久而久之必然会作为失败主义拿走当今政权的成就。
表达得婉转,但足够明了。说白了就是,他多年来的“和平愿望”不仅欺骗了外国,而且蒙骗了德国人。而德国人相信了他,他们修改《凡尔赛和约》的愿望得到了满足,1939年,他们不像1914年那样欢欣鼓舞地走上战场,而是怀着震惊与沮丧的心情。希特勒1933年至1938年的成就的影响,至少有一半应归功于它们是不通过战争取得的事实。如果德国人事先知道,这些成就都是为了给战争作准备——许多人或许会改变他们的想法;如果他们事后得知(历史研究难免会揭露真相)——他们真的还会把希特勒当作最伟大的德国人之一吗?
不过,值得向另一方向继续进行费斯特的思考试验:当然,当德国人在1938年秋得知希特勒突然死去的消息的时候,绝大多数德国人首先会有失去了他们最伟大的一位国家巨匠的感受。但这种感觉只会持续几个星期,因为他们随后会惊恐地发现,他们已经不再拥有一套正常运转的国家制度了,希特勒已经于1938年悄悄地把它摧毁了。
此后又怎么办呢?希特勒在1938年没有接班人,没有一部选举接班人的宪法,也没有一个机构拥有不受质疑的权利与权力来推举一位接班人。魏玛宪法早就失效了,但也没有被另一部宪法所代替。国家因此缺少推出新元首的机构。可能的几个接班候选人都以一个“国中之国”为后盾:戈林依仗着空军,希姆莱依仗着“党卫队”,赫斯依靠纳粹党(就纳粹党而言,此时人们可能会发现,它几乎与“冲锋队”一样失去了功能);另外还有陆军,其最高将领们在1938年9月差点准备发动一场政变。总的来说是一个混乱的国家,它由希特勒个人聚合与掩盖着,在这个人离去以后,这一切将会全面暴露出来。而这种混乱是希特勒造就的,也可以说是他的成就;一项摧毁性成就,至今未被觉察,因为它最终发展成为一场更为全面的摧毁,因而不被觉察。
我们前面在观察希特勒的生涯时,已经看到了一个相当令人难以置信的事实,即他让其政治时间计划服从于他个人寿命的长短。现在,我们从另一个方向碰到了一个相似的事实,即他为了个人的极权与不可替代性有意识地摧毁了国家的功能,而且是从一开始就这样。一个国家的功能建立在其宪法基础上。这部宪法可以是成文的或不成文的。第三帝国最迟自1934年秋起既没有一部成文的宪法,也没有一部不成文的宪法,它既不认可与尊重限制国家权力的国民基本权利,也没有不可缺少的、最低限度的基本法,即一套划分各个国家机关权限,并保证它们的工作有意义地融为一体的国家事务程序。相反,希特勒故意制造出一种状态,即各个独立的权力载体之间权限范围模糊、相互竞争,势力范围相互跨越,只有他自己站在所有人之上。只有这样,他才能保障自己所想得到的、向所有方向都完全不受限制的行动自由。因为他的感觉完全正确,任何一个符合宪法的秩序,也会限制权力最高的宪法机构:一个宪法国家最有权力的人,至少也会受责任范围的限制,他不可能向所有人命令所有事情;至少做好了没有他也能继续运转的准备。这两点希特勒都不想要,所以他毫无替代地取消了所有宪法。
他不愿意当国家的第一公仆,而是要当唯一的领袖,当一个绝对的统治者;而且他正确地认识到,在一个正常的国家制度中,不可能有一个绝对的统治地位,而只能在一个受控制的混乱状态之中。因此,他一开始就以混乱代替了国家。我们必须承认,只要他还活着,他就一直知道如何控制这一混乱。但他的死亡,即便在他成就的最高峰,即在1938年秋,也将会暴露他所制造的混乱,而且因此损害其身后的名誉。
另外,还存在着另一个驱使希特勒摧毁国家的原因。在仔细研究希特勒时,人们会在他身上发现一个特征,我们或许称之为对确定的恐惧,或许更确切地称为对任何终结性状态的恐惧。他似乎不仅害怕他的权力会受到一个国家秩序的限制,而且害怕一个固定的目标限制了他的意志。他继承的德意志帝国,1938年他扩大为大德意志帝国,对于他来说,从来都不是他所要巩固与保护的国家,而一直是通向一个完全不同的、更大帝国的跳板。这一帝国或许不再是一个德意志帝国,而是一个“大日耳曼帝国”,这个帝国在他脑子里连地理边界都没有确定,只有一个不断向前推移的“国防线”,或许是在伏尔加河边,或许在乌拉尔河边,或许直到太平洋为止。
当他在我们多次提及的1939年4月28日的演讲中自我吹嘘他“重新统一了有着千年历史的德意志生存空间”时,他还没有说出他的真实设想:他想要的“生存空间”在遥远的东方,而且不是历史上的,而是未来的。倒是在他那我们也已提及的1938年11月10日的演讲中,当他说到必须让德意志人民内心做好迈出“一步又一步”准备的时候,他透露了一点儿他的真实想法。但是,如果每一步都是下一步的准备的话,那么就没有必要在某一点停滞不前,将已经得到的(或者甚至是继承的)东西长期地作为国家巩固下来。恰恰相反,固定的东西必须灵活化、可移动,一切都必须是临时性的,并且从这种临时性出发完全自动地趋向不断的变化、扩大与发展。德意志帝国必须不再是一个国家,才能完全成为一个征服与侵略的工具。
在这方面,希特勒与俾斯麦之间所存在的对立可以说是最大的,俾斯麦在获得了可获得的成就以后,便成了一位和平政治家。但是,在这里,与拿破仑的比较也有借鉴意义。与希特勒一样,拿破仑作为征服者失败了,但他作为法国国家巨匠的许多成就却遗留下来了:他的伟大立法,他的教育制度,甚至他所建立的集权式的带有大区与府的国家体制今天还存在,尽管自那时以来国家形式发生了很多的变化。希特勒没有建立一个国家体制,他那让德国人长达十年倾倒、让全世界震撼的成就,只是昙花一现,已经无影无踪了,不仅因为它们最终导致了一场大灾难,而且因为它们从来就没有被赋予终结性。单作为成就,健将希特勒或许甚至比拿破仑还强大,但有一个境界他从来没有达到,那就是国家巨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