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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成就(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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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其十二年统治的前六年,希特勒取得了一系列让敌人与朋友都感到意外的、几乎没有人相信他会取得的成就。正是这些成就,在当时使希特勒的反对者(1933年仍占德国人的多数)感到疑惑,内心理屈词穷,让今天(1978年)的一些老年人仍然暗暗怀念他。

在此以前,希特勒只享有一个煽动者的名声。他作为大众演讲者与大众蛊惑者的能力,不仅从来未受到过怀疑,而且使他在1930年至1932年危机高潮中,逐年成为越来越有希望的权力继承人。但是,几乎没有一个人会预见到,他一旦掌权会经得起考验。人们说,执政毕竟不同于演讲。人们也注意到,在希特勒的演讲中,充满了毫无节制的对执政者的谩骂,要求赋予自己及其纳粹党全部的权力,不管是否自相矛盾地向所有方向的不满意者讨好,但并没有提出一个具体的建议,譬如如何解决经济危机与失业问题(当时压倒一切的问题)。图霍尔斯基说出了许多人的看法,他写道:“这个人根本就不存在;他只是他制造的噪音。”因此,当这个人在1933年以后表现为一个魄力十足、想象力丰富、高效率的实干家的时候,对其反对者的心理打击就更沉重了。

如果希特勒的观察者与评论者观察得稍微仔细一点的话,他们就会发现,希特勒除了演讲能力以外,还具有组织才能,即创建并控制高效率的权力机构的能力。20世纪20年代晚期的纳粹党完全是希特勒的创造物,而且在它于30年代早期开始吸引大批选民之前,它作为组织已经超过了任何一个政党。它使有着悠久光荣组织传统的社会民主党黯然失色;帝国时代的社会民主党,曾是一个“国中之国”,是一个小型的“反对国”。与早就臃肿与自满的社会民主党不同,希特勒的纳粹党从一开始就拥有着一股神秘的力量。它只服从一个压倒一切的意志(细心的观察家在20年代就可以发现,希特勒有每时每刻可以几乎毫不费力地同化或消灭党内竞争者与反对者的能力),它的每一个支部都充满着战斗热情,是一架在德国前所未有的热气腾腾、隆隆运转的竞选机器。同样,希特勒20年代的第二个创造物——他的内战军队“冲锋队”,也让其他所有政治武装(如德意志民族党的“钢盔团”、社会民主党的“国旗团”,甚至德国共产党的“红色前线战士联盟”)相比之下犹如小市民协会那样软弱无力。不管是在战斗精神、鲁莽勇敢上,还是在残忍与杀气上,它都超过了它们。它且只有它才使人们感到心惊胆战。

而且,正是这种由希特勒故意散布的恐怖气氛,使得自1933年3月起伴随着希特勒夺权过程的暴行与犯法行为未能引起广泛的谴责与抵抗。人们本以为会发生更加严重的暴行,因为在此之前的整整一年里,“冲锋队”曾杀气腾腾、摩拳擦掌地扬言要大闹“长刀之夜”。但它并没有发生;发生的只是针对少数几个特别被憎恨的反对者,它们是单个的、秘密的,而且不久即被控制了,但从未得到追究。希特勒曾亲自庄严地(在国家法庭前宣誓作证时)宣布,他上台后,将有人头(即所谓的“十一月罪犯”的人头)落地。1933年春夏,当1918年革命的参加者与共和国的名人“只是”被抓进集中营,在那里受到虐待、生命受到威胁,但绝大部分人或早或晚地都被释放时,人们几乎松了一口气。有几个人甚至完全没有受到冲击。人们心里已经作好了发生大屠杀的思想准备;但只发生了一天(1933年4月1日),主要是象征性的、不流血的对犹太人商店的封锁。简言之,希特勒上台初期虽然发生了严重的暴行,但比预先的威胁却要略轻一点。当在1933至1934年间暴力逐渐消失,在1935年至1937年间让位给(只是受到仍然存在的但人数逐渐减少的集中营的干扰)正常状态时,那些(后来被证实是正确的)说“这只是一个开端”的人,似乎撒了谎;而那些说“这只是令人遗憾的过渡现象”的人,似乎对了。

整体来说,纳粹统治时期前六年暴力的使用及其程度,可以被称为希特勒心理学的大师级成就:先通过杀气腾腾的威胁引起恐惧,然后是严重的但没有达到威胁程度的暴力措施,以及随后逐渐向几乎正常状态的过渡,但没有完全放弃暴力背景。它使先是采取反对或观望态度的人群(也就是多数人)受到一定程度的震撼,但没有逼迫他们进行绝望的抵抗;更重要的是,没有把人们的注意力从纳粹政权受到积极评价的成就转移到别处去。

在希特勒的积极成就中,首先必须提到的是他的经济奇迹,它让其他一切都黯然失色。“经济奇迹”的说法在当时还没有;它只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后针对联邦德国艾哈德时期惊人的迅速重建与再次振兴经济的成就而言的。但是,它更适合20世纪30年代中期在希特勒统治之下的德国。奇迹被创造了,以及希特勒是个奇迹创造者的印象,在当年更深、更强烈。

1933年1月,希特勒上任帝国总理的时候,德国有六百万失业人员。短短的三年以后,德国实现了充分就业。原先不堪入目的苦难与大众贫困,变成了普遍的小康状态。几乎同样重要的是,希望与自信取代了不知所措和绝望。更奇妙的是,从萧条到经济繁荣的过渡不是通过通货膨胀实现的,工资与价格完全稳定。这一点,后来的路德维希·艾哈德都没有做到。

我们无法想象当时的德国人,特别是1933年以后大批大批地从德国社会民主党与共产党转向希特勒的德国工人阶级,是以多大的充满感谢的惊奇来看待这一奇迹的。1936年至1938年间,它完全主宰了大众的情绪,它让任何一个反对希特勒的人都显现为一个牢骚不断的挑剔者。“b那个人可能有他的错误,但他给了我们工作与面包/b。”——这是那些年里几百万前社会民主党与共产党选民的心声,他们在1933年还构成了希特勒反对者的广大群体。

20世纪30年代德国的经济奇迹真是希特勒的成就吗?尽管有可想象到的质疑,但我们还是必须作出肯定的回答。当然,希特勒是经济学与经济政策方面的外行;启动这一经济奇迹的具体主意绝大多数都不是他的,特别是起到关键作用的危险的资金筹措绝招,是来源于另一个人,即他的“财政魔术家”亚尔马·沙赫特。但是,是希特勒把沙赫特召来了,让他干的,先是当帝国央行行长,然后当经济部部长。而且是希特勒把所有那些以前已经存在的,但因各种原因——主要是经费原因——搁浅的启动计划(从赋税抵偿国库券到mefo债券,从义务劳动到修建高速公路),从抽屉里拿出来付诸实施的。他不是经济政策专家,他连做梦都没有想到,他会通过经济危机的弯路并以解决大众失业问题的任务而上台。这种任务完全不适合他;直到1933年,经济在他的计划与政治思想建筑中几乎没有位置,但是他有足够的政治本能知道,目前这是主要问题,而且出乎意料,与不幸的(前总理)布吕宁相反,他还有足够的经济本能知道,目前通货膨胀比预算与货币的稳定更重要。

另外,与其几个前任相反,他还拥有权力,强力创造了通货稳定的表象。当然,我们也不能忽视希特勒经济奇迹的阴暗面,因为这一经济奇迹是在一个持续的经济萧条中出现的,要把德国变成一个富裕岛屿,就必须将德国经济与外界隔离,因为他的财政计划就倾向而言不可避免地会带来通货膨胀,必须由国家规定控制工资与价格。对于一个以集中营为背景的独裁政权来说,两者都是可能的:希特勒既不要顾忌企业家协会,也不要顾忌工会的反应,他能将双方强制纳入“德意志劳动阵线”并由此瘫痪它们,他可以将任何一个擅自做涉外生意的企业家和一个要求增加工资并以罢工要挟的工人关进集中营。也正因为这些,我们只能把30年代的经济奇迹称为希特勒的成就,因此甚至可以说,那些为了经济奇迹而忍受集中营存在的人,在某种意义上只是前后一致的反应而已。

经济奇迹是希特勒最享盛誉的成就,但不是其唯一的成就。在其统治的前六年,成功进行的德国的再武装与扩军,至少是同样的惊人与出乎意料。在希特勒就任帝国总理的时候,德国只有一支十万人的、没有现代武器的陆军,没有空军。1938年,德国成了欧洲最强大的军事大国与空军大国。这是一项不可思议的成就。如果没有魏玛时期的准备,它也没有可能,它的具体工作也不是希特勒做的,而是军事权力集团的奋斗成就。但是,是希特勒下的命令,出的点子。与经济奇迹相比,没有希特勒的关键性推动,这一军事奇迹更是难以想象,经济奇迹只是希特勒的即兴表演,与其相比,军事奇迹更多来源于他长久的计划与抱负。这个奇迹在希特勒手中后来未能给德国带来好运,则是另一回事;但他仍然是一个成就,与经济奇迹一样,是一个此前无人预料到希特勒会取得的成就。出乎所有人的预料,他取得了这一成就,引起了惊讶与敬佩,或许也引起了一些人的恐慌(他急速扩军究竟要干什么?),但绝大多数人感到的是满足与民族骄傲。在经济与军事上,希特勒证实自己是奇迹创造者,只有顽固不化的固执己见者才会拒绝感谢与服从他。

希特勒扩军政策的前两个方面这里简要讲一下,第三个方面需要多讲几句。

1.经常有人说,希特勒的经济奇迹与军事奇迹实际上是一回事,就业问题完全或基本上是通过扩军实现的。这不对。当然,普遍兵役制减少了几十万失业人员,而坦克、大炮与飞机的大批生产,给了几十万冶金工人工资与面包;但是,希特勒上任时的六百万失业人员的大多数,则是在完全正常的民用工业再就业的。一辈子说了不少吹牛胡话的戈林,在当时打出了“不要黄油要大炮”的口号。实际上,第三帝国既制造了大炮,也制造了黄油和其他东西。

2.扩军也有一个重要的外交含义:它意味着废除了《凡尔赛和约》的关键部分,即对于英国与法国的政治胜利,意味着欧洲权力格局的剧烈改变。这一点将在“成功”一章中谈到。这里,我们在谈希特勒的成就,我们只把它当作成就来看。

3.在这一成就中,还有完全属于希特勒个人的贡献值得一提。前面我们说过,扩军的庞大细节工作不是希特勒的事,而是作战部与将领们的事。其中有一个例外。在具体的战争中被证实为相当重要的细节问题上,希特勒亲自干涉,亲自确定新国防军的组织,由此决定了它未来的作战方式:面对绝对多数军事专家的不同意见,他决定建立自成一体、独立作战的坦克师团与坦克军团。这种新型陆军兵种在1938年只有德军有,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头两年中被证实为战场的决定性兵种,后来被其他国家军队所模仿。

它的建立是希特勒个人的功绩,而且是他军事领域中最大的成就,比他在战争中的受争议的指挥工作的成就还要大。没有希特勒,将领中看到独立坦克兵种的潜力的,以古德里安为代表的少数将领,绝不可能战胜保守派的多数,就像英国的富勒与法国的戴高乐一样,众所周知,他们因传统主义者的反对而失败了。如果说,在这些公共舆论几乎不感兴趣的内部军事争论中,1939年至1941年的战役,特别是1940年的对法战争已经被定局,那么这种说法并不夸张。希特勒在当时作出了正确的决策(与被他马上炫耀的其他成就不同),这是一个无人知晓的成就,它先是没有使他出名;恰恰相反,它使他在保守军官们那里特别不受欢迎。但它后来在1940年对法国的军事胜利中得到了收获,对法国的胜利,一时使他最后一批坚定不移的德国反对者都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但在此之前,在1938年,希特勒已经赢得了1933年还给他投反对票的大部分人的支持,这或许是他的最大成就。这一成就,使得今天幸存的老年人感到羞愧,对于后来出生的年轻人来说,完全不能理解。今天,老年人容易说“当时我们怎么能……?”,年轻人很容易会问“当年你们怎么能……?”。而在当年,必须具有极为罕见的敏锐与深刻的眼光,才能在希特勒的成就与成功中看出后来灾难的根源,而且需要极高的人格力量才能抵抗这些成绩与成就的魔力。希特勒那狗叫式的演讲,今天听起来既令人作呕,又令人发笑,在当时却有一个使听众心服口服的事实背景。起作用的是这个事实背景,而不是希特勒的狂吠。以下是希特勒在1939年4月28日所作演讲的片断:

我克服了德国的混乱,重建了秩序,大大提高了我们国民经济所有领域的生产……我成功地将那些让我们揪心的七百万失业者一个不剩地推入有益的生产中去……我不仅在政治上统一了,而且在军事上武装了德意志民族,我还试图将那个在其448个条款中包含着对民族与人们最恶意的强奸的和约一页一页地撕毁。我将1919年那些被夺走的省份重新回归给帝国,我把几百万从我们怀抱中夺走的、十分痛苦的德意志人重新召回了家乡,我重新统一了有着千年历史的德意志生存空间,我在做到所有这些的时候,尽量不流血,不给我的民族与其他民族带来战争的灾难。我在二十一年前作为我民族中的一位无名工人与士兵,依靠我自己的力量做到了这些……

令人作呕的自我吹嘘,可笑的语法(“那些让我们揪心的七百万失业者”);但是,活见鬼,一点儿也不错啊——起码几乎是一点儿也不错呀。如果有人抓住几个或许不对的地方(克服了混乱,但没有宪法;重建了秩序,但依靠的是集中营),反倒会觉得自己是一个吹毛求疵的自以为是者。其余方面,1939年人们会提出什么异议呢?经济确实复苏了,失业者确实又有了工作(尽管当年不是有七百万,而是六百万失业者也罢),扩军也是现实,《凡尔赛和约》确实已经成了一沓废纸(有谁会在1933年设想到这是可能的呢?!),萨尔区与梅梅尔区确实回归了帝国,奥地利人与苏台德德意志人也回归了,而且他们确实为之高兴——他们的欢呼声还余音在耳。战争确实奇迹般地没有发生,就连希特勒在二十年前确实是一个无名小卒,也是一个不争的事实(即使不是工人也罢)。这是他依靠自己的力量做到的吗?当然他有助手与参与者,但人们真能认为没有他所有这些也能实现吗?那么人们还能拒绝希特勒,而不拒绝所有他的成就吗?鉴于这些成就,他的不良性格与他的恶行是不是只是瑕疵呢?

看到希特勒不可否认的成就与接连不断的奇迹以后,希特勒原来的反对者,有知识与教养的有产者,即使是笃信的基督徒与马克思主义者,在30年代中晚期也一定会扪心自问:或许,我自己的标准是错的吧?或许,所有我学到的、信仰的,都不对吧?我的观点,不是被我眼前发生的一切推翻了吗?如果世界(经济界、政治界与道德界)真如我一直信仰的那样,那么此人必须以最快的速度与最可笑的方式失败,对了,他根本不应该取得如此巨大的成就!但他在不到二十年的时间内,从无名小卒成为了世界的中心人物,他无事不成,就是似乎不可能的事都能实现,他是万能的,万能的!这还不是证据吗?这些难道不迫使我改变我所有的观念,包括审美与道德标准吗?我不是至少应该承认,我的期待与预言错了,我以后是否要保留我的批评,作出判断时要非常小心呢?

这种自我怀疑是完全可以理解的,甚至是可爱的。但由此到第一次、还是不很情愿的“希特勒万岁”已经不远了。

如此,在看到希特勒的成就后被说服或半说服的人们,虽然没有普遍成为纳粹分子,但他们成为了希特勒的追随者、领袖的信徒。在普遍的领袖迷信高峰期,肯定有90%以上的德国人是这种人。

能将全体人民召集在身后,而且仅在不到十年的时间内做到这一点,这是一项非常了不起的成就!而且主要是依靠成就,而不是依靠煽动。当希特勒在20年代只拥有其作为大众导演的煽动性,其催眠般的雄辩与迷惑艺术时,被他说服为追随者的德国人不到5%;在1928年的大选时只有2.5%;其余的40%是1929年至1930年的经济危机,以及其他所有政府与政党无助的失职造成的。但最后的决定性的50%则是他在1933年以后通过成就赢得的。如果有谁譬如在1938年在可以说几句批评的圈子里说一句批评希特勒的话,那么他所听到的,在得到一半赞成(“有关犹太人的事我也不喜欢”)后的回答会是,“b但那人干出了不小的成就/b!”,而不会是“但他多么能说会道!”,也不会是“但在最近的党代会上又是多么过瘾!”,甚至也不会是“但他多么成功!”;对此,1938年或1939年初,人们又能说些什么呢?

希特勒的新追随者中还有另一个口头禅,它就是“b要是元首知道的话!/b”。它示意着,对领袖的信仰与对纳粹主义的信仰是两回事。当人们对纳粹主义有所不满的时候(对纳粹主义多有不满的人,仍然有很多),他们会本能地为希特勒开脱。客观来说,这当然是不对的。希特勒对那些破坏性措施与对那些建设性措施同样负有责任。在一定意义上,我们也可以把对法制国家与宪法制度的摧毁(我们后面将讲到)称之为希特勒的“成就”,即摧毁的成就。与其在经济与军事领域的积极成就一样,它们同样充满力量。他在社会领域的成就处于这两种成就之间,其破坏性与建设性难分上下。

在其统治的十二年中,希特勒推动了巨大的社会变革。不过,我们必须在这里作出仔细的区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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