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照是宋代著名的女词人,但是我们也知道,与李清照大体同时代的时候,词坛上也有不少才华卓著的女词人,为什么她们没有像李清照那样脱颖而出,成为宋代乃至整个中国古代最杰出的女作家?换句话说,在同时代的女作家中,李清照技压群芳的原因究竟是什么?
我们来看两个具有代表性的人物。一个在李清照之前,叫做魏玩,乃是著名古文大家曾巩的弟媳妇,人称魏夫人;一个在李清照之后,叫朱淑真。她们与李清照生平与创作经历的共同之处在于:
一、从小生长在官宦人家,接受过良好的教育,都具有很高的文学修养与艺术气质。后来都嫁入官宦人家,成为官宦夫人。
二、词风细腻委婉,多抒发哀怨愁苦的情感,所写的题材大多为思念丈夫或者情人。
然而,她们三人的不同之处是最主要的,正是这种不同,造就了李清照在宋代文学乃至整个中国文学史上的独特地位。
第一,魏夫人、朱淑真虽然都嫁给了高官,但是她们与丈夫之间没有多少真挚的爱情,更没有什么共同的志趣爱好。换句话说,她们与丈夫的婚姻,是靠双方父母撮合而成,并不像赵明诚与李清照,是出于对对方才情的欣赏与喜爱而主动结合在一起的。赵明诚与李清照两情相悦、志趣相投的爱情婚姻生活,是滋润滋养李清照文学情感的重要土壤。
第二,与李清照相比,魏夫人与朱淑真的爱情婚姻生活都相对简单得多。魏夫人的丈夫曾布是著名古文家曾巩的弟弟,曾经在朝中担任宰相。据史料记载,曾布长期在外地做官,魏夫人与丈夫聚少离多,似乎谈不上有多么深厚的感情。朱淑真更不同了。她在少女时代曾有一位热恋的情人,二人虽然情真意切,却最终被父母拆散。朱淑真最终嫁给了一位高官。她与丈夫之间毫无感情,又念念不忘自己的情人,写了大量思念情人的词作,被丈夫发现而遭到虐待。朱淑真最终无法忍受这种生不如死的婚姻,投水自尽,成为封建婚姻的牺牲品。
李清照则不同,在靖康之变之前,她的婚姻美满幸福,而在靖康之变以后,却遭遇到丈夫遽然去世,自己再嫁而后又迅速离婚的巨大变化。晚年的她孑然一身,没有子女侍奉。可以说,李清照经历了一个女人所可以经历的最幸福美满的爱情婚姻,也经历了一个女人所能经历的最糟糕的婚姻家庭生活。李清照曾经大胆而全身心地爱过,也曾经毫不掩饰地恨过,更冒天下之大不韪地抗争过!她与朱淑真最大的不同在于,她从不屈服命运的安排,而是勇于抗争不幸福的婚姻,所以朱淑真等到的是死亡,而李清照等来的是自由。这也是李清照文学创作极具个性魅力的原因。
第三,赵明诚与李清照有共同的志趣爱好,这种志趣爱好一直延续到赵明诚去世,延续到李清照去世为止。应该说,随着年龄的不断增长,阅历的不断增加,赵明诚与李清照的爱情婚姻也经受了一次又一次的考验,婚姻爱情的内容也越来越深厚、越丰富。正是由于对金石文物字画收藏鉴赏的共同志趣,使得赵、李二人的爱情婚姻生活拥有了一个高雅而实在的基础,这个基础使他们的爱情婚姻不断地走向深化,走向新的起点,同时也有力地推动了李清照的文学创作不断焕发新的活力。
第四,魏夫人大约在靖康之变之前就已经去世,而朱淑真大约是南宋中期的人,她们两个人都没有经历过靖康之变带给家庭、国家的痛苦,不可能体会到靖康之变前后家庭个人命运的巨大反差与巨大变化,当然也就不可能在作品当中反映出那种深刻的家国之痛与故国之思,也就少了李清照词中那么多深沉厚重的情感内涵。
第五,魏夫人与朱淑真都出身官宦人家,从小的生活大多是无忧无虑。婚恋时期的词作,也大多反映的是家庭婚姻生活,或者夫妻、情人之间的相思之情,作品很少涉及社会政治历史的重大问题。李清照则不同,她从小生长的家庭环境、父母的教育,婚后婆家与娘家特殊的政治关系,娘家与婆家在政治风云变幻中的命运浮沉,靖康之变前后他们夫妻以及其他士大夫家庭的巨大变故,使得李清照一生对社会、政治、历史保持着高度的敏感与深刻的洞察,这使她为数不多的诗词作品中,总能透露出犀利的历史眼光与远大的政治目光,这是在魏夫人与朱淑真的作品中完全看不到的。
当然,与魏夫人、朱淑真相比,李清照所表现出的天才的艺术创造力,也是她们望尘莫及的。
声声慢唱本色当行
李清照词作表现出的天才的艺术创造力是多方面的。
第一,她的词善于通过日常生活的细节表现内心世界。比如:“惜别伤离方寸乱,忘了临行,酒盏深和浅。”(《蝶恋花》)就要与故乡姐妹们离别,一下子方寸全乱了,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忘记了就要上路,只管与大家深一口浅一口不停地喝酒。方寸乱而深一口浅一口地喝酒,就选取了这样一个生活中的微小细节,却将依依不舍、依依惜别的缭乱心境刻画得惟妙惟肖。
第二,她的词善于用最平常通俗的生活化语言表现最细微的情感变化。如:“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一剪梅》)我的青春年华都像流水一样远去了,对对方的思念与相思,同样地难以煎熬!唉,这样的相思是无法排解的,好在刚刚收到丈夫的书信,愁绪总算慢慢散去,可是一想到自己依然孤身一人,就又禁不住愁上心头。用一种非常通俗的语言,刻画出一瞬间的情感变化。
第三,她的词的内容、语言虽然很有寻常生活的气息,但是一经写出,却自有一种淡雅的审美境界。如:“小风疏雨萧萧地,又催下、千行泪。吹箫人去玉楼空,肠断与谁同倚。”(《孤雁儿》)
而将以上这许多艺术特色集于一身的则是著名的《声声慢》: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
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守著窗儿,独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这一首《声声慢》真是写尽了李清照内心的痛苦,抒发了词人饱经忧患、家破人亡之后的悲痛。首句劈头而来,就是连续七组叠字:“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这是一种大胆的写法,也是一种天才的写法。“寻寻觅觅”,表达的是动作,作者一人在房间里魂不守舍,好似要寻找什么,又不知道要找的是什么,孤独的人,长期寂寞的人,都会有这种怅然若失的感觉。“冷冷清清”,表达的是环境,孑然一身的她,怎能不冷清?越是寻觅,越觉得冷清,越觉得冷清心里就越难过——“凄凄惨惨戚戚”,这是说孤独和寂寞的心情。全词一开头这十四个字就紧紧抓住了人物的动作、环境、心情,将晚年丧夫、没有儿女、孤苦寂寞、辛酸艰难的生活体验表达得大胆、细腻、贴切,震撼人心!
本来心情就很坏,又偏偏赶上这乍暖还寒的暮秋时节,冷暖天气的交错,让自己的心情也难以平静,怎么办呢?“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傍晚的时候这一阵秋风来得更猛了,喝上三两杯酒,抵挡抵挡这风寒吧。可是哪里又能抵挡得住呢?说到底不是风寒,不是风急,也不是天气变化快,而是自己的心寒、心急,最难抵挡的是心里生出的阵阵寒风。这时候忽然一群大雁从天际飞过,朝向南方而去。这可能是实写,也可能是虚写,问题在于看见大雁南飞,颇有“旧时相识”之感,便想起自己原本是北人,勾起自己沦落江南的愁思别绪来!
抬头望大雁南飞,俯视则是“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此时已经不再是“人比黄花瘦”了,黄花瘦说明那个花儿还在枝上瑟缩地颤抖,而现在花儿早已凋零,早已憔悴枯败,失去了生命!还有谁会把那花儿插到头上来装扮呢?我现在一个孤苦伶仃的老太太,谁又会来倾听我诉说内心的孤独和寂寞呢?没有,我就像这满地堆积的黄花一样,在世上孤苦地飘零、喃喃地自语,却永远不会有人想起我、记得我……
就这样孤单单地打发着时光,这样孤单单地守着窗儿,一直守到天黑,要捱到多久才能天黑!李清照曾在词中说:“被冷香消新梦觉,不许愁人不起!”(《念奴娇》)“起解罗衣聊问、夜何其?”(《南歌子》)长夜寂寞无眠,每时每刻,痛苦都在咬噬着词人的心灵。好容易熬到黄昏、却不料飘来一阵阵小雨,敲打在梧桐叶上,更加重了一种悲苦的气氛。“到黄昏、点点滴滴”——瓢泼大雨并不足以衬托内心的悲苦,写雨就要一滴一滴地写,一滴一滴地下,好像你的眼泪一样,滴到你的心里去……
可是这样的“点点滴滴”何时才是个了结?多久才能滴到天黑?天黑以后是否还是要“点滴”下去呢?北方人可听不惯这江南缠绵的细雨声啊:“伤心枕上三更雨,点滴霖淫。点滴霖淫,愁损北人,不惯起来听。”(李清照《添字丑奴儿》)罢了罢了!就一任细雨连绵不断地下去,今夜又将是一个不眠之夜。
想想看,那怅然若失的寻觅,冷冷清清的房间,凄凄惨惨的内心,冷暖交错的天气,黄昏时候的风寒,还有满地憔悴的黄花,旧时相识的大雁,以及点点滴滴的梧桐细雨,难道是用“愁”这一个字能说得明白的吗?说不明白,也不想再说明白。这首词每一句话似乎都是非常的寻常,并不难懂,却又好像很不寻常,好像经过了千锤百炼,这就是李清照词在艺术上一个很显著的特点,也是她卓越艺术成就、天才艺术创造力集中的体现。
同时代评论者,对此词推崇备至。罗大经诧异于“起头连叠七字,以一妇人,能创意出奇如此”(《鹤林玉露》卷12)。张端义则称赞说:“此乃公孙大娘舞剑手,本朝非无能词之士,未曾有一下十四叠字者,用《文选》诸赋格。后叠又云:‘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又使叠字,俱无斧凿痕。更有一奇字云:‘守著窗儿,独自怎生得黑?’‘黑’字不许第二人押。”(《贵耳集》卷上)这首词,的确堪称《漱玉集》中的压卷之作。
一代词宗万世流传
李清照除世所共知的词名外,其实她的诗文也“尤有称于时”(《宋史·李格非传》),但由于她的作品大量散失,加上自宋以来逐渐形成的只重其词而不重其诗文的研究风气,时日既久,这位“古文、诗歌、歌词并擅胜场”的“古今第一才妇”,就只剩下一顶“婉约词宗”的桂冠了。
李清照之所以能够出类拔萃别成一家,除其才质颖秀,更因身为女性而得天性之近。在她之前,婉约词的风格大体被定型为含蓄婉转,缠绵细腻,专写男女情爱、小桥流水、画舫楼船等婉约题材。宋词作家多为男性,往往是以男性视角来描写女性生活,代女主人公立言,作品对女性的思想、情感及心理的表现虽则入木三分,但终归有隔靴搔痒之感。李清照作为一代才女,以自己的生活体验为基础,对女性生活和女性内心世界,进行了深入细致的描写与刻画。
与此前婉约词的风格不同,李清照笔下的女性的形象,不再只是孤独地守着空房,终日以泪洗面的弱女子形象。她笔下的女性,虽则多情却充满朝气,虽则缠绵却充满阳光,从她笔下女性的忧愁里我们能够读出愤慨,从愤慨里能读出倔犟,从倔犟里能读出骨气,从骨气里能读出开阔的眼界与理想。正是这一点愤慨、倔犟、骨气与眼界、理想,赋予她的词以鲜明的个性气质,在宋代词坛上卓然独立。简言之,李清照笔下的女性,依然是柔弱的、多情的、感伤的,但却不仅仅止于此,在传统女性的个性之上,又多了一点丈夫气概、潇洒风度、“林下之风”,这正是李清照之为李清照最可贵的地方,也是她与魏夫人、朱淑真等女词人最根本的区别。
遗憾的是,由于封建时代的局限,李清照一直没有机会给自己培养一位艺术创作的接班人。一次,她想将平生积累的诗词文创作经验传授给一位孙姓小女,未曾想这位孙姓女子却以“才藻非女子之事也”(陆游《渭南文集·夫人孙氏墓志铭》)拒绝了她的意愿。我们很难猜测,当李清照听到这种回应,到底是一种怎样的感觉?我想,这个拒绝,不仅是李清照个人才华所遭遇的一次尴尬,也是中国古代文学所遭遇的一次尴尬,而当陆游将这件事作为孙氏的一桩美德,写到她的墓志铭上去的时候,那也许就不仅仅是尴尬的问题,而是中国古代女性所遭遇的一次遗憾,一次巨大而沉痛的遗憾。但孙氏女子的这个例子却恰恰从反面衬托出李清照在古代封建社会中的耀眼光芒,也给我们阐明了李清照之所以能够在古代词史、古代女性生活史上大放光彩,在现代人心目中依然散发着永恒魅力的深层原因。
一代婉约词宗李清照永远离我们远去了。她没有子女来传承诗歌艺术,也没有入室、私淑弟子继承她的衣钵。她似乎将要永远一个人在暗夜里咀嚼那些缠绵绯恻的诗词了……然而不!李清照的诗词文章至今依然在我们的血液里流淌,在我们的书本上燃烧,在我们的内心里放声歌唱。只要我们还需要表达自己的真实情感,还需要面对世事沧桑的轮回变化,李清照和她的诗词文章就永远不会消失,就永远会流传下去,世世代代,永不断绝。
2007年11月3日凌晨1:43于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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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下之风”:《世说新语·贤媛》称赞东晋名将谢安的侄女、王羲之的儿媳妇谢道韫“神情散朗,故有林下风气”。林下,是指魏晋时期的“竹林七贤”。意思是说谢道韫有魏晋士人飘逸洒脱、从容淡泊的风采。后来形容柔美温情而又风度翩翩、才华横溢的奇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