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起萧萧两鬓华,卧看残月上窗纱。豆蔻连梢煎熟水,莫分茶。
枕上诗书闲处好,门前风景雨来佳。终日向人多酝藉,木犀花。
《摊破浣溪沙》
在前面九章中,我们对李清照一生的事迹、思想做了较为详细的描述。在这一章,我们重点探讨以下几个比较关键的问题。比如,李清照的创作与同时代的男性词人相比,水平究竟如何?同时代那些成绩卓著的男性词人在她眼中究竟是什么分量?与李清照大体同时还有好几位颇有才情的女词人,李清照因何能够词压群芳,脱颖而出,成为中国古代最杰出的女作家?以李清照的创作才华,有没有培养出一两位承继衣钵的“小李清照”?
黄花比瘦落笔绮绝
关于李清照与同时代男性作家的比较,首先还得从她非常著名的词作《醉花阴》开始:
薄雾浓云愁永昼,瑞脑销金兽。佳节又重阳,玉枕纱厨,半夜凉初透。
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
今年这个重阳节愁云惨淡,了无趣味,只因心上牵挂的他不在身边。家里的一切仿佛都没了生气,毫无生机,总是透着一股凉森森的气息,因此“玉枕纱厨,半夜凉初透”。这番情怀该如何排遣?还是勉强喝点酒,暖暖那颗将要凉透了的心。然而在东篱边上,刚刚把酒自酌,便闻到一阵菊花的幽香,暗暗地沁入我的心脾。唉,这个恼人的重阳节,这个令人销魂的秋夕,这一杯杯令我沉醉的美酒,还有那随着阵阵秋风卷起的竹帘。看看我吧,竟然比那瑟缩的菊花还要憔悴消瘦,相思的人啊,就是这么为情所困!
据说,李清照将这首词寄给在远方做官的丈夫赵明诚,寄托她的相思之情:
易安以重阳《醉花阴》词函致明诚。明诚叹赏,自愧弗逮。务欲胜之,一切谢客,忘食忘寝者三日夜,得五十阕,杂易安作以示友人陆德夫。德夫玩之再三,曰:“只三句绝佳。”明诚诘之,答曰:“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正易安作也。(元·伊世珍《琅嬛记》)。
赵明诚收到这首词后,反复吟诵欣赏,叹为观止。叹息之余,却又生出几分嫉妒、几分惭愧,我乃堂堂大丈夫,怎能总是赞叹、欣慕妻子的词作?无论如何,我也得略显身手,让她看看我的能耐!于是赵明诚谢绝见客,停止一切外事活动,将自己关在屋子里,废寝忘食,整整写了三天三夜,总算写出来五十首词(一说,五十阕《醉花阴》计二十五首)。他使了一个鬼心眼,将李清照的这首《醉花阴》搀杂在这五十首词当中,拿给好朋友陆德夫看。陆德夫反复品味,反复鉴赏,最终说了一句话:“这其中也就三句写得好!”赵明诚心里紧张不已,连忙问道:“哪三句?”陆德夫回答:“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这下赵明诚才不得不服。
这个故事的真假姑且不论,但是从中却可以概括出两个不争的事实:
第一,赵明诚的词作水平远远不及李清照。他绞尽脑汁所写的五十首还不及李清照的三句。赵明诚的词作并未流传下来,无法得知他的词作水准究竟如何。但从这个故事可以看出,创作歌词对于宋代士大夫而言,并非多么专业的活动,而属于一项较为普及的业余文学活动。换言之,赵明诚的词作水平不论有多低,但是能够在三个昼夜里创作出五十首,也算是训练有素了。由此可见北宋士大夫词创作的基本素质是很高的,而李清照的词在当时词坛上的卓越成就更可想见一斑。
第二,陆德夫具有很高的诗词鉴赏能力与欣赏水平,他能够从五十首词作中很快就品鉴出最佳的三句来,证明他有着很高的诗词创作水平与鉴赏功力,这绝非是一般的诗词爱好者可以企及的,可算是一个诗词专家。陆德夫并非知名的词家,却有如此高水平的鉴赏力。可见在北宋士大夫之间,拥有浓厚的品评词作的氛围,品评的基本水平也是很高的。
也许有人会说,这个例子不能证明李清照的词比同时代男性作家水平更高。因为赵明诚本不是什么高水平的词家,以他的词作跟李清照相比,可谓曲为比附,好像拿小学生与研究生作比较,根本没有可比性。更何况“人比黄花”这三句词就是在李清照的作品中也属于上乘之作,赵明诚如何比得上?
此言确实不差,还是让我们看看李清照同时代士大夫对她词作的评价吧。那个曾讥评嘲笑李清照再嫁离婚“晚节流荡无归”的王灼,还是在同一卷书里,却大大称赞李清照:“才力华赡,逼近前辈。在士大夫中已不多得。若本朝妇人,当推文采第一。”(《碧鸡漫志》卷2)李清照的文学才华实在杰出,与各位前辈相比也所差无几,在当朝士大夫中也很少见,至于在当代女词人中更是首推第一。
曾经指责李清照“不终晚节,流落以死”的朱彧也极力称赞她:“本朝女妇之有文者,李易安为首称。……词尤婉丽,往往出人意表,近未见其比。”(《萍洲可谈》卷中)当代最具文采的女作家首推李清照。她的词语言婉约流丽,出人意表,近来尚未有人能与她相比。
这是与李清照同时代的男性文学家对李清照才华的评价,应当说是比较公允,也比较符合实际的。
清代学者李调元对李清照的评价更高,他说:“易安在宋诸媛中,自卓然一家,不在秦七、黄九之下。”“不徒俯视巾帼,直欲压倒须眉。”(《雨村词话》)意思是说,在宋代女性作家中,李清照乃是卓然成派的一位大家。她的词作水平绝不在秦观、黄庭坚等男性作家之下。不仅俯视同时代的其他女词人,甚至有压倒那些男性词人的趋势。
有人也许会说,李调元的评价未免太过分了吧?其实一点也不为过。且让我们看看李清照在她撰写的《词论》中,是如何评价同时代其他几位男性大作家的。
宏文论词别是一家
北宋前期著名词人柳永,一生致力于词创作,佳篇佳句甚多,“变旧声作新声”,在词史上占据着重要的地位,在民间也享有很高的声誉。他的一曲《雨霖铃》:“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唱出了多少有情人伤别愁离的感伤情怀,打动了多少红男绿女的情思与芳心!李清照高度肯定柳永对词体发展做出的重大贡献,同时却认为柳词“虽协音律”,但“词语尘下”。也就是说他的词言辞过于庸俗,不甚高雅。
对于张先等北宋前期词人,她认为“虽时时有妙语,而破碎何足名家”。虽然词中不时有佳句妙语,但通观全篇却有支离破碎之嫌,算不上是真正的大家、名家。
对于晏殊、欧阳修、苏轼等北宋大文学家,李清照认为他们“学际天人,作为小歌词,直如酌蠡水于大海,然皆句读不葺之诗尔。又往往不协音律……”李清照承认他们都是学际天人的大学问家,知识渊博,作小歌词对他们而言,真好比是从大海里舀取一瓢水那么轻松!但李清照紧接着就指出他们词作的致命缺点:歌词常常不合音律,只能算做是长短不一的诗句,不能算是真正意义上的词。
对于王安石、曾巩等文章名家,李清照认为他们的散文的确堪比西汉文章,蔚为大家。但是“若作一小歌词,则人必绝倒,不可读也”。王安石等人所作的词让人读后忍俊不禁,根本没有办法读!言下之意,他们的所谓词作根本不具备可读性。
至于北宋中后期的晏几道、贺铸、秦观、黄庭坚等词人,李清照认为他们的词作开始接近真正意义上的词,既温润婉约,又协和音律。但毛病也不少:晏几道的词“苦无铺叙”,不善于铺陈景物,叙写情事;贺铸的词“苦少典重”,缺乏典雅庄重的格调;秦观的词“专主情致,而少故实,譬如贫家美女,虽极妍丽丰逸,而终乏富贵态”,虽然情感细腻,但词中的典故与史实不足,显得气韵不够深厚,就好比是一个普通人家的美女,虽然非常漂亮丰满,但终究缺乏一股富贵的气象;黄庭坚的词“尚故实而多疵病。譬如良玉有瑕,价自减半矣”,虽然较为注重用典,但是小毛病很多,就好像美玉上面有瑕疵,价值自然要打五折了。
从表面来看,李清照对于她之前这些文坛前辈乃至大词人的评价似乎很低,在李清照的眼中,这些大作家的作品几乎全都是优劣参半,有些批评甚至还颇带善意的嘲讽。这篇《词论》的写作时间大约在李清照与赵明诚退居青州时期,那时的李清照不过二十五六岁,正是年轻气盛、锐气十足的时候。但李清照毕竟身为女性,而且批评的对象多为辈分高于她的大家,如苏轼甚至是她父亲李格非的老师。因此很多宋代的文学评论家对于她《词论》中的观点、态度非常不满,认为李清照大放厥词、过分狂傲,甚至是不自量力的表现。
宋代著名文人胡仔对《词论》大为不满,说:“易安历评诸公歌词,皆摘其短,无一免者,此论未公,吾不凭也。其意盖自谓能擅其长,以乐府名家者。退之诗云:‘不知群儿愚,那用故谤伤。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正为此辈发也。”(《苕溪渔隐丛话》后集卷33)清朝人裴畅也指责她说:“易安自恃其才,藐视一切,语本不足存。第以一妇人能开此大口,其妄不待言,其狂亦不可及也。”(《词苑萃编》卷9)
两个人的意思相近,大意就是说:李清照自恃才高,目空一切,将这些文坛、词坛上的大家们挨着个儿地评论一番,指摘其短处,无一幸免,这样的评价实在是不公平!她自以为是词坛名家而大放厥词,殊不知韩愈曾有诗说:那些愚昧不堪的人,妄自评论李白、杜甫,简直就像是蚂蚁要撼动大树一样,可笑不自量!韩愈所指的就是李清照这样的人!更何况李清照以一个妇道人家,却如此狂妄,真是令人难以理解!
看来,李清照在《词论》中对前辈大家的批评的确让当时文坛为之震惊。难道在她的眼中,“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晏殊《浣溪沙》),“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苏轼《水调歌头》),“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秦观《鹊桥仙》)这样的名篇佳句都算不得什么吗?李清照果真少不更事、狂悖无知乃至目中无人?显然不是。我们说,李清照之所以对各位前辈词人一一点评并着重指出他们的缺点错误,其真正的目的就是为了阐明、树立她自己心目中词的真正正确的审美标准。
在《词论》中,李清照对前代词家一番评点之后,总结道:“乃知词别是一家,知之者少。”意思是说:词与诗文相比,别有一种文体的特征,了解这一点的人并不多。换言之,词之为词,必然有它区别于诗、文的文体特点,如果混淆甚至失去了这些特点,词也就不是词了。在李清照看来,前辈词人词作的最大缺点就是:没有鲜明的突出词之为词的特点,他们所作的词或多或少的还具有诗歌或者散文的特点,或多或少的混淆了词与诗、文的诗体特征。因此他们的学问虽然很大,功力虽然深厚,文采虽然斐然,但在词创作上却如同南辕北辙,用力越大,距离“别是一家”的词越远。
那么,李清照心目中最完美、纯粹的词具有哪些特点呢?显然,就是她所指出的那些错误特点的反面,即:协和音律、词语高雅、意境浑成、注重铺叙、多重典、主情致、多故实、妍丽丰逸而有富贵态,再说得通俗点儿就是:协和音律、品位高雅、意境浑厚、布局有方、情感细腻、含蓄稳重、情调雅正、词语妍丽、气象雍容等等。换句话说,这些特点就是词有别于诗、文的地方,如果这些特点体现得不明确、不鲜明,也就无法凸现词作为词这种音乐文学的特殊性、独特性。正因为要捍卫词的这种独特的审美风格,李清照才不遗余力地要排斥诸多大文学家的词作风格,才会引起胡仔等人的强烈反感。而这,似乎正是一个文学家、一个文学理论家必须具备的理论勇气、理论锐气与理论个性。
也正是由于李清照的这种理论上的勇气与个性,使得她的“词别是一家”的学说成为中国词学史上最重要的理论观点之一。《词论》也是中国文学批评史上第一篇完整的词论,对词的发展产生了巨大的推动作用。
现在我们看到了,李清照不仅仅是一位成就杰出的作家,而且还是一位有着自己独特理论见地的词学理论家。也就是说,李清照之所以在词史上占据着非常重要的位置,超过许多同时代的男性作家,不仅是因为她有突出的创作成就,而且还因为她有着非常独特鲜明的理论成就。
超逸绝伦词压群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