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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夕阳岁月(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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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前谁种芭蕉树?阴满中庭。阴满中庭,叶叶心心,舒卷有余情。

伤心枕上三更雨,点滴霖霪。点滴霖霪,愁损北人,不惯起来听!

《添字丑奴儿》

李清照在经历了战乱的磨难之后,又经历了再嫁、离婚的苦痛,现在,已经五十多岁的李清照不仅依然孤身一人,而且精神饱受折磨,身心俱损。我们不禁为这位天才的女诗人感到担心,以她这样一种精神、身体状态,还能写出优秀的文学作品来吗?动荡的时局、不幸的婚姻、痛苦的精神,还能够让我们的女词人焕发诗情吗?

命蹇词工舟轻愁浓

古人说得好:“诗人少达而多穷,盖非诗能穷人,殆穷者而后工也。”(欧阳修《梅圣俞墓志铭》)“国家不幸诗家幸,赋到沧桑句便工。”(赵翼《题元遗山诗》)个人遭遇的不幸,生活的挫折与坎坷,却往往能够造就诗人创作成就的飞跃,因为苦难的生活与遭际磨练了诗人的精神,也锻造了文学的形象与气质。

李清照这一时期的诗词创作并没有因为身心的损伤而减少,相反地却呈现出创作的高潮,创作出不少脍炙人口的佳作名篇,贴切地反映了她此时此刻的心境。在《武陵春》中,她写道:

风住尘香花已尽,日晚倦梳头。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闻说双溪春尚好,也拟泛轻舟。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

这是暮春三月里的一个上午,风已停了,春花落尽,只余淡淡尘香,太阳懒洋洋地挂在天上,无精打采。诗人说:“日晚倦梳头。”这个“日晚”不是说晚上,晚上要休息了,怎还会梳头?就说是晚上,那词人也不可能从早到晚一直呆坐还不梳头吧!所以这个“日晚”是说日色已晚,日头已高,可我们的女主人公还是没精打采地坐在梳妆台前,一点梳洗妆扮的心情都没有。

那是因为只要坐到梳妆台前,眼前就浮现出曾与赵明诚共度的幸福时光,也许当年,易安梳妆打扮时,明诚便陪伴在她的身后。可是现在,熟悉的一台一凳,一梳一镜,一切的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样子,而斯人早已离去六年了!一切的一切都已结束了,再也无法回到从前,张张嘴,想要说点儿什么,可是眼泪却已止不住簌簌地落下来。

总不能就这样枯坐终日!总不能就这样每日以泪洗面!听朋友们说起双溪风光甚好,春色尚佳,不如一起划着小船去看看,去散散心。可是,自己这满怀的愁绪、满心的哀伤太沉太重,纵然心中明白,人要拿得起放得下,可是此时此刻的她又如何能够放得下?既然放不下,那小小的舴艋舟又如何能够载得动我的一腔愁绪呢?

读着这首词,不由得让我们想起来李清照少女时代的那首《如梦令》:“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那时的她是多么的活泼、快乐,充满勃勃生机!可是现在的她呢,却是“日晚倦梳头”、“欲语泪先流”,本想去双溪泛舟散心,竟担心小船载不动她的忧愁!两相比较,形成多么鲜明的对照!又有谁能知道,在写《武陵春》的时候,李清照是不是也曾想起了《如梦令》?

用船之轻小来衬托愁之沉重,这不能不说是极为高明的文学手法!而如果一个人没有经历过那么多坎坷曲折,那么多生活的打击,那么多孤独寂寞,又怎会有如此深刻的情感体验?又怎会想到小船之轻与忧愁之重的强烈反差?“穷而后工”,此话的确不错啊!

承言继志后序金石

晚年的李清照,越是孤独寂寞,就越是思念赵明诚;越是思念他们共处的美好时光,就越是对手上所剩无几的金石字画等文物珍爱有加。她虽年岁日增,但还是常为这些藏品而来回奔忙。比如在宋高宗绍兴十九年(1149),六十六岁的李清照就曾先后两次拜访北宋著名书画家米芾的儿子、南宋著名书法家米友仁,请他为自己收藏的米芾的两幅字帖题跋。

在这里,需要就古代书画的鉴定鉴赏方法做些必要的简单说明。中国书画鉴定真伪的大体依据有:印章、著录、别字、年月、避讳、款识等等,还有就是题跋。题跋一般都是后人写在字画上的评论文字,大都以诗歌或散文的形式咏叹、评论书画作品与作者,或者评论前人的题跋是否妥当,并且一般都会对字画有鉴定式的评价。所以高水平的题跋对于鉴别字画真伪具有较高的参考价值,题跋价值的高低,则与题跋者鉴别鉴定文物字画的能力与声誉有直接关系。

因此,题跋既是对字画的美学评论意见,也是对它真伪的鉴定意见。李清照之所以先后两次不辞辛苦拜会米友仁,主要的原因在于:

一、米友仁是南宋著名书法家,又是米芾的儿子,小米在大米的这两幅字帖上留下题跋,将会大大提升米芾这两幅字帖的文物价值与审美价值;

二、米友仁的这种双重身份,使他在米芾字帖上的题跋具有很高的鉴定价值,对于这两幅字帖真迹的鉴定具有关键的意义。事实上,米友仁的题跋的确对于米芾的这两幅字有所评论,特别给予了肯定性的鉴定意见。

在李清照带来的米芾《灵峰行记帖》上,七十五岁的米友仁写道:“拜观不胜感泣,先子寻常为字,但乘兴而为之。今之数句,可比黄金千两耳,呵呵!”我看到父亲的字,感慨万千,不胜唏嘘。家父日常写字,都是乘兴而为,这个帖子居然写有这么多字数,价值黄金千两了吧!

在《寿时宰词帖》中,米友仁首先介绍了这幅帖子内容的来由,然后写道:“先子因暇日偶写,今不见四十年矣。易安居士求跋,谨以书之。”意思是这幅字帖乃是家父闲暇的时候偶然写的,不见它已经四十年了!从米友仁的题跋中,我们不仅了解到米芾写字的日常情形,而且对这些字的来历以及价值都有了清楚的认识,此种题跋对鉴定米芾字迹的真伪当然具有非常关键的作用。

我们之所以使用如此长的篇幅来讲这件事情,就是要说明,李清照虽然已届花甲之年,但是依然尽心尽力地承继着她与赵明诚的文物收藏鉴定事业。这充分说明李清照对文物事业的执著与喜爱,同时这也是晚年李清照思念赵明诚最好的方式,用这样一种方式来寄托对赵明诚的思念,用这样一种方式来重温两个人将近三十年的幸福美满的爱情婚姻生活,这对于李清照而言是再合适不过了。

赵明诚在文物收藏生涯中,撰写过一本很重要的金石文物目录著作《金石录》,这部《金石录》是继欧阳修《集古录》之后规模更大、更有价值的一部研究金石之学的专门著作,也是后世研究金石之学的必备书籍。这部书在宋徽宗政和七年,即公元1117年前后基本完成,赵明诚在书前写序,详细记叙自己自幼从事文物收藏的经历,以及自己从事这项事业希望有用于世的深远意义。他又邀请好友,著名学者刘跂为《金石录》撰写后序,刘序对《金石录》的学术价值、学术意义也给予了高度的评价。

应当说,赵序与刘序的重点都在于《金石录》的学术价值与学术意义,当然,赵明诚的序文也约略涉及到自己早年的一些经历。

宋高宗绍兴五年(1135),距离《金石录》的面世已有十九年。自从在山东青州完成《金石录》之后,赵明诚便再次进入仕途,从此卷入连续不断的宦海沉浮中,再也没有时间精力去系统地修订、补正、校勘《金石录》。现在,在赵明诚去世五年之后,李清照又继承亡夫的遗愿,对这部金石文物的著作进行了认真系统的校勘整理,这对于九泉之下的赵明诚该是莫大的安慰!更重要的是,李清照在赵明诚、刘跂的序文之后,又撰写了一篇《〈金石录〉后序》。这篇出自女性之手的序文在文化艺术界以至民间的影响力远远超过《金石录》本身,更不用说赵序、刘序了。

因为从内容上来看,这篇《〈金石录〉后序》具有更为重要的人物传记价值与文学价值。清人阮刘文如评价说:“易安此序,言德甫(赵明诚字德甫)夫妇之事甚详。《宋史·赵挺之传》传后无明诚之事,若非此序,则德甫一生事迹年月,今无可考。”(《宋刻〈金石录〉跋》)明代人萧良评论说:“叙次详曲,光景可观。存亡之感,更凄然言外。”(明·朱尔绣《古今女史》卷3引《〈金石录〉后序》评语)

总的来说,就是李清照所写的《〈金石录〉后序》有着重要的史料价值:

第一,《后序》对于他们夫妻之间的事情记叙得非常详细,可以看作是他们二人结婚之后夫妻恩爱、两情相悦、志同道合的一部浪漫的婚恋传记、情感传记,这对于我们了解他们夫妻二人的感情生活、婚姻家庭生活具有很高的史料价值。

比如,说到当年夫妻刚刚结婚的时候,生活贫寒,赵明诚不得不典当衣物,换来几百文钱,到东京大相国寺去淘买文物,李清照写道:“步入相国寺,市碑文果实。归,相对展玩咀嚼。”这个细节非常妙。意思是说,两个人到大相国寺,用这区区五百文钱,买了几通碑文拓片、摹本,但还不忘买了一些水果、点心回家,在家里一边欣赏字画、碑文,一边吃着朴素的点心水果。“咀嚼”二字真是一语双关,既是说咀嚼碑文的味道,也是说咀嚼水果的味道。最重要的是,这一段描写将两个人那种朴素而略显贫寒,但却不失高雅情趣的生活展现得如此生动,这即是他们夫妻感情生活最美好的记载。

第二,《后序》对赵明诚的事迹记载得比较详细。赵明诚的有关事迹散落在《宋史·赵挺之传》、《建炎以来系年要录》等史书与史料笔记当中,既不系统,也不周详。李清照作为他的夫人,以非常细腻的笔触详尽地记叙了赵明诚许多鲜为人知的故事甚至细节,这为我们研究赵明诚以及他的《金石录》提供了第一手的材料。

比如,回忆赵明诚在莱州任知州的时候,她写道:“每日晚吏散,辄校勘二卷,跋题一卷。此二千卷,有题跋者五百二卷耳。今手泽如新而墓木已拱,悲夫!”赵明诚每日下班之后,返回家中即开始着手校勘古籍图书,每晚校勘两卷,校勘之后在书后写一篇跋文,详尽记叙校勘的过程与结果。二千多卷古籍图书中,经赵明诚题写跋文的就有五百多卷,可见赵明诚用心之专,用力之勤!李清照沉痛地说:如今这些图书上跋文的墨迹仿佛就是昨天写上去的一样,而赵明诚却去世已久,坟墓旁的树木早已长成参天大树了!我们甚至可以想像,当李清照写下这段文字的时候,她的眼前又浮现出了三十一岁的赵明诚的身影,又好像看到了赵明诚伏案校勘的身影,真是死者长已矣,生者情何以堪!

第三,《后序》对于北宋王朝的覆灭、金兵的侵略、南宋小朝廷的狼狈逃窜,以及他们夫妻二人在靖康之变以后的战乱中颠沛流离、金石文物的悲惨命运等,也做了非常详细的记述,从某种程度上说,这也是一篇记叙北宋士人、文化事业在战乱中悲惨命运的时代传记。

比如在写到自己的文物一再散失的时候,她悲愤地写道:“或者天意以余菲薄,不足以享此尤物耶?抑亦死者有知,犹斤斤爱惜,不肯留在人间耶?何得之艰而失之易也?”难道是天意认为我生来命薄,不该享受这些尤物?抑或是明诚在天有灵,过于爱惜这些文物,不肯让它们留在人间?为什么收藏它们是如此的艰难,而失去它们却如此的容易?这一番话根本就是对战乱世道的悲愤的控诉,也是对自己命运的哀叹。其实,苍凉时代里哀叹自己命运的又何止李清照一人,不同的是李清照书写了出来,但是写出来又能如何?所以她在结尾处只能安慰自己:“三十四年之间,忧患得失,何其多也!然有有必有无,有聚必有散,乃理之常。”三十多年来,忧患得失何其多也!天地之间,本来就是分分合合,聚散无常,这本是人生常理,又何必太在意。

应该说,《〈金石录〉后序》是晚年的李清照留给我们的一份宝贵的文化遗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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